第156章156终极的自恋
尤淼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个十岁的孩子被他背后的鬼一口口咬死,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或许是有过一瞬间的怜悯的,但这种怜悯很快被一张张女孩的面孔冲淡。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些是曾经在女人头的眼洞里见到过的女孩的脸。
她们投身到这场幻境中的新生儿身上,去体验活着的滋味,只是这终究只是幻境,她们并不是真正存在,所以随着时间倒流,还是会回归女人头的一部分。
迫害她们的不仅仅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更是维护整个制度的一切个体。
等到庭院里彻底没了动静,贾老爷的鬼也消失了。尤淼这才来到井边,她一只手揽着生无可恋的通灵狐貍,另外一只手扶井沿往下看。
正闹旱灾,井里的水早就干了。这里本来应该有一个装着手指的铜镜,可尤淼之前把它取走了,于是如今的井底应该是空空如也了。
可当尤淼慢慢附身下去的时候,却和很多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一张张带着血的脸孔挤在狭窄阴暗的井底下面,擡头看向天空,对着她微笑。
“你好啊。”
“你好,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身体?”
“我的下半身被他们弄丢了,现在我的肠子漏得到处都是。能不能帮我找回来?”
尤淼的手指捏紧了井沿,指骨因为用力在皮肤表面凸起了尖锐的轮廓。
原来他们一直都没有离开这里。
之前那么多次,她从井上向下俯视、直接跳进井里取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这些灵魂也盘绕在她身边?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听到有人惊慌地在问:“归玄?你怎么会在这里?!”
转过身,尤淼就看到了一个离开这里很久的人,他应该是躲到了安全的地方,等到一切结束才赶过来看看动静。
“你好,贫道等你很久了。”
月光下,气质清绝的女道士亲切地朝他笑着走过来,可李肃却好像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一样,尖叫着连连后退。
“贫道有这么可怕吗?”她失笑,“至少……不会比你带过来的东西还要可怕吧?”
眼睫微垂,目光落在了刚被李肃因为惊恐而丢下的东西上,那竟然是一堆血肉模糊的残肢,他抱着这些东西过来,看起来是想要把它们投进井中。
落在地上的肢体,竟然还都在动弹!
手指弹动着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断腿扭动着想要站起来,就连那些内脏,都好像还连在人体内一样,丰盈的血管规律跳动。
女冠脸上现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这些人会在这时候复活,而你需要把他们的尸体丢进井里,所以才在安排那些骨灰盒的时候,把不同人的断肢混在一起,以免他们变成完整的人来找你麻烦啊。”
他完全没在听她说什么,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双脚蹬着地面拼命想要逃离这里。可归玄却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一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提起来,还轻轻拍了下他身上的灰。
“你在害怕什么呢?你应该像村长一样,觉得自己非常无辜,而且你还对贾小姐有恩呢,不是吗?”
“我,我……”
李肃不知哪来的力气,身子一拧,竟然就这么从她手下逃了出去,转身就往前院跑去。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连这件事都会知道?本来他一个人要面对这些复活的鬼,还要把他们送过去就够难的了,为什么连她也不放过他?!
贾府的大门在他们进来之后就彻底关闭了,李肃逃不出去,但他来过这里很多次,还是很清楚哪里是比较安全的。
身后悠闲的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还有女冠戏谑的声音,闲叙家常一般剖析着他的内心。
“看来你内心深处也清楚,你并非问心无愧吧?贾小姐死的那一天,你冷眼旁观没帮上任何忙,她死去之后,你又跟那个洞穴里的怨念集合体狼狈为奸,用她的身份作筏子来折磨李家村的人。甚至,这些年你还把很多无辜的人引入鹧鸪山幻境,间接害死了不少人。所以,你心虚又愧疚。”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
这人根本什么都没经历,她懂什么?!
李肃奔跑的脸已经扭曲了,他瞅准了一间房间,一头扎进去,然后就锁上了门。
这是一间客房,里面只放着很简单的家具,可只有他知道,这间房子里没有能复活的骨灰盒,而在床下藏着一条通往外界的密道。
他跳上床,正准备暴力拆开床板,突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响动。
门闩还插的好好的,并不是归玄破门而入。他的目光落在墙边的柜子上,柜门上挂了一把锁,而此刻,那把锁正被柜子里的动静撞得疯狂晃动。
柜子里怎么会有东西?
他明明记得这里什么都没……
不对,刚才是归玄故意追着他来到这里的!
她之前来过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动了手脚,然后故意引他上套!
李肃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这时也已经晚了。
柜门上的锁被砰的一声撞开,然后,几个浑身肢体像是刚拼起来的人,带着一身血迹从里面爬了出来。
“去死……都去死!”
“李家村……所有人都该死!”
李肃浑身僵硬,看着那些东西慢慢朝自己爬过来,这次是真的完全动弹不得了。
第一次进入这里时被分尸的记忆再度浮现脑海,虽然是幻像不会死去,可那种清醒看着自己被撕裂的极度痛苦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也是因为那次经历,让李肃吸取教训,后面每一次重来,都选择把这些人分开装在不同的骨灰盒里。
可这一切都被那个臭道士破坏了!
僵立片刻,李肃拔出了自己带过来的刀,横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想要就这么了结自己,免得再受那些零碎罪。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那么做。”
刚才像是幽灵一样跟在他背后的声音阴魂不散地追了过来。在这种时候,那声音却依然带着笑:“好像忘了跟你说,贫道和你的主子达成了共识,这一晚结束后,幻觉将永远不会重启,你要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一句话成功让李肃的刀停在了那里,那张懦弱畏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想要杀人的表情,充满戾气地瞪着她。
就是这么一停顿的功夫,柜子里爬出来的几个拼凑人已经扑了上去,其中一个双臂箍着他,另外一个狠狠一口咬到了他肩膀上,撕扯下一大块肉来。
“啊——”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惨叫,刚才的戾气完全消失不见,他倒在地上朝着归玄伸手求助,可对方洁净的云履看起来却颇为嫌弃地往后撤了撤。
“福生无量天尊。”她念了一声,“各位居士私人恩怨不要牵扯贫道进去,贫道出世之人,不愿再牵扯凡尘孽缘。”
顿了顿,她又说道:“当然,几位阴间居士还麻烦高擡贵手,留他一条活路,贫道还需要他有些用处。”
留条活路,意思就是只要有口气就行,凌迟还能刮人上千刀而不死呢,这些复仇的鬼当然也可以。
归玄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地上的人滚动惨叫,等他变成了一个彻底不动的血葫芦,她才走上前去,一只手轻松地提起了男人。
“辛苦了。”她对那几个已经撕扯完的鬼点了点头,“放心吧,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爱与恨,怨与仇,都不过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罢,她提着那仅仅只剩一口气的男人,再度往后院走去。
再次看向井里,里面那些人仍然直勾勾看着她,或者更准确地说,看向她手里提着的人。
这可能是李家村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后代了。
归玄微微一笑,擡起手来,把只剩一丝意识的男人丢进了井里。
白素兰之前提醒过她,到了最后一天,“不变的人”会引领道路。现在已经是最后一天,“不变的人”是谁也很清楚了。
在所有的人都在幻境中一遍遍重复着长生美梦时,只有一个人是一日比一日清醒,清醒地作恶,然后茍活。李肃就是这个不变的锚点。
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开启道路的门。
其实这扇门的位置也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白素兰一直致力于把她引向井边,贾小姐的手指也是因为扔在井里才发生了变化,贾家众人的灵魂更是填在井底久久不散……
这口井就是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通道,现在,“钥匙”被插进了锁孔里。
李肃其实还有一点意识的,当几十双手把他拖向深处的时候,模模糊糊中他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他这一生,大部分都是灰色的。就像是一次次重复的灾荒中路边的野草,顶部的一点绿色都被薅走了,只剩下土里一点点细细的根须还表示他活着。
只有很小的时候,曾经惊鸿一瞥的那位小姐,算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亮色。
他想也许自己并不是爱慕她,而是羡慕……他茫然又局促地在远处看着她,就像看着另外一个可能生活得更好的自己。
在“男人的爱都是终极的自恋”之中,李肃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
干枯的井底,乱石之间冒出了一点光。这光芒越来越大,最终扩张成了一条能让人通过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