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306信徒
其他人不知道尤淼等着中彩票的心情,但他们依然在等待着。
随着那不知名少年动作的停止,耳边让人理智崩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恍惚之中,他们甚至看到周围同伴的五官开始旋转扭曲,他们的皮肤开始腐烂,眼睛流出了鲜血。变成了肉泥的手甚至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可他们不敢随意动弹。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神智出了问题,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担心自己伤害的会是自己的队友。所以只是尽量远离了周围的那些怪物,然后——祈祷。
是的,祈祷。尽管人类一直在探寻和诡境的斗争,但是在这种不讲规则的绝对压制面前,他们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就像是原始人第一次走出洞窟一样,面对莽莽苍苍的丛林胆怯地不知道要往何处迈步。
只能祈祷,希望雷电或者火光能为他们活下来争取一点力量。
“……是火,滋润土地,天火塑造了生命,火种不灭,人类永存……”
江述用力晃了晃脑袋,这才意识到这并非无序的呓语,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说话。
“你在说什么?”
“……我认识他,我们都该认识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是谁?”
“你忘了吗?我们所阅读的所有关于祂的记载,都是由他记载下来的。他身上的那些珠宝,是几千年的时光留下的伤口,他是埋藏在地层中那支沉默的笔——”
江述无法确定其他人是否也能听到这些呓语,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满脸怔愣,仿佛精神都被拉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少年已经站了起来。在他身后的不知多深的地缝里,伸出了一根又一根仿佛放大了的珊瑚虫的柔软光柱,仿佛肉条的顶端有着一个个海葵般的嘴巴。它们像是九尾狐的尾巴一样在他身后摇动着,渴望着把他拖回深渊,却又畏惧于少年披着的满身月光。
少年忽然擡起头,朝着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周围好像突然变得暗了些。可却并不是月亮被遮住了,而是地面上更加庞大的灰白遮住了亮银的月光,使得剥夺了色彩的世界变得灰暗起来。
夜雾散去,擡头的少年和祈祷的人们都看到了那张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面孔。
史书中对将军的记载不在少数。他骁勇善战,忠诚沉默,他是首领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实的盾。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他都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去保证首领命令的推行。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名声太盛,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那和名声一样盛极的容貌。
那是和精致俊俏的少年截然不同的吸睛。像是矗立千万年的山脉。坚毅的黑石顶端是凛冽的雪和飘渺的云。世人都以为以山岳的永恒不会在乎须臾的云和雪,可实际上他却把这随着光和风消融的东西珍藏在尖端——可能是因为,这是他身上唯一和他的主君相似的地方。
“欢迎回来,将军。”少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微微躬身,朝着高大男人行礼。
“久等了。”他淡漠地说道,“虽然我有很多想要问你的,但现在可能不是叙旧的时候。”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纵身而起,转眼跃过了三十多米宽的街道,眨眼来到少年面前。他精壮的身体带来掺杂着血腥味的烈风,手中一把黑色宽面无锋巨剑照着少年迎面狠狠斩落——
然后轻巧至极地从少年身后擦过,一剑斩断了十几根悄然伸过来的发光触手。
“不躲吗?”他单手支着剑问道。
少年擡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为什么要躲?是将军你选中了我,才让我为了首领活到现在的。”
少年的眼中是满满的欢喜和孺慕,尤淼的心里也是惊喜又快乐。
没想到自己随便蒙的答案真能选中彩票,更没想到哪怕身在史青的身体里,百分百契合度的刑天也能被她控制!
虽然不像是游三水那样可以直接把意识投射进马甲中,但她表达出强烈愿望的话,刑天也真的能按照她暗示的方向演下去。
“不是我选中了你,是你自己的身份最适合活到现在。躲开些,我要把这边解决了。”
他再次举起了巨剑。只是这一次,那些发光的触须却并没有束手待毙。
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方圆几千平方米内的地下,趁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刑天身上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一条地下缝隙中蹿了出来,就要把距离最近的人拖进去。
它本来是能够成功的。
可就在那人震惊地睁大眼睛的时候,一道灰白色的人形却无声地移动过来。它也没什么攻击力,只是任由那发光的触须缠绕住。它的顶端分泌出淡淡的紫色雾气,同时用力想要收回去,可石膏一样的人像却死死地钉在原地,既没有被紫色雾气影响,也没有被拖动。
就好像是一个不动的锚点,钉住了将要往深渊滑落的世界。
下一秒,剑锋扫过,将见势不妙的触须扫成了碎片。
“这些是什么?”少年好奇地问道。
“信徒。”
刑天矮身,侧滚,巨剑狠狠砸地,将附近一片躲藏的发光触须全部逼了出来。然后像是割草一样收割。
“同样来自高维的首领最忠诚的信徒。他们同样因为限制无法以真身来到此处,所以只有投影。但这也够了。祂可以利用投影创造诡境,我们自然也能使用同样的武器。”
更多的灰白人像簇拥过来,保护住那些人群。它们像普通人一样没什么攻击力,动作还有点笨拙。但没关系,他们能为后面的人提供一道安全的屏障,让他们可以尽情攻击而不担心精神被污染,这就足够了。
尽管大部分人还不清楚首领是谁,可他们已经因为她的行动而对她产生了朦胧的信任。
刑天像是一台绞肉机一样,在医院的废墟上来回犁过,最终那些发光的触须再也不敢露头。
“还没结束,要把它的根找出来,才能彻底清除。”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白色的黏菌已经在黑海城扎根十三年了,它早就以当初降下的地点为根据地蔓延到了每个角落,他们这些不熟悉黑海城情况的人很难短时间摸排出根的位置。
“云危,你现在可以侵入黑海城的网络吗?能不能查到这十三年来的历史卷宗?”江述问道。
没有回应。
他这才意识到,好友依然没有回来。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躁重新浮了上来。江述重新梳理了一遍戚云危失踪的始末,最后又想起了乌月暗示他的那句话。
听她的意思……难道是她知道了戚云危的存在?是谁告诉她的?那个人……又还活着吗?
唯一的好消息或许是,不需要他们帮忙,那边的两位神秘存在已经知道了要怎么找到根。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重新把铁书卷举起来,这一次,没有了呓语干扰的人们终于看到了它的真正模样,也看到了它正在发出的微弱光芒。
那光芒不同于黏菌一般的触手,它更加微弱,但却散发着让人无法抵御的诱惑。安定、祥和,就像是幼年时母亲的怀抱,仿佛只要聚集在光芒周围就会获得这个时代少有的安全。
“……这又是幻觉或者诱饵吗?”
“不像。”一位年龄很大了的调查员摇了摇头,脸上现出回忆的神色,“我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光……”
在他努力回想的时候,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被这光芒吸引。这不是那种让人神志不清的引诱,相反,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都下意识想要往那边靠近,而且有的人靠近的速度要比其他人快得多。
程炫玉已经快要抵达少年的边缘了,他非常不礼貌地直勾勾盯着少年手里的东西,贪婪得像是要把它抢走一样。而面对他这种唐突的目光,站立的少年也只是从上方投下一瞥,并没有在意他。
“我想起来了!”老调查员忽然一拍大腿,“这是【封灵净土】啊!当年钟凌虚建立第一个自由城的时候,进城的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啊!”
“啊?!自由城?!”
“王哥你别骗我,我可是去过第一城的,根本没有这种感觉好嘛!”
年长的调查员摆了摆手:“我骗你们干什么?你们这些小年轻加入调查部的时候都是三个自由城全部建立之后好几年了。所以你们没接触过最初的那世道。那几年全世界都在乱,交通和通讯全部断绝,水电都没了,每一天都好像世界末日。所以当第一座据说不会有诡境出现的城市出现的时候,那就是全世界最让人向往的地方……”
那时候全世界都在向往第一城,所有渴望着平静普通生活的人都争先恐后往那里去。大家赞颂它,渴望它,也发誓用自己的一切去守卫它。钟凌虚的声望一时间如日中天,大家都以为世界会以这里为中心慢慢变好了。
后来呢?
后来……钟凌虚也是个能人,趁这个机会招揽了一大批有能力有野心的人,把第一城搞得风风火火,但最开始那种让所有人憧憬和誓死捍卫的安全感,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所以后面才有了元素研究院和另外两座自由城的崛起,但这些地方也都没实现人类的梦想乡。
老调查员叹了口气。
他和这些年轻人不一样,想的不是什么建功立业声名鹊起,他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能和家人们一起活到正常死亡。也是为了这个梦想他才加入了调查部。
可努力了这么多年,人类的出路到底在哪里?难道他们真的只能祈祷神明的庇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