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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到了魔法界 正文 番外:野草与骄阳

所属书籍: 飞升到了魔法界

    药檀是一个怕死的医修。

    天剑城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幸福大多相似,每个人经历过的苦难却各自不同。

    而药檀流落到天剑城时,四五岁的年纪,身板瘦弱得还没有路旁的一条狗大。

    年幼的他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无数场噩梦,终于站在这座春色融融的城边,仰头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一道灿烂的剑光从头顶飞过。

    那一刻,身边其他流民都在哭着也庆幸着——

    “到天剑城了,我们能活下来了。”

    确实是这样。

    天剑城能够给所有努力活下去的人机会,也能够让所有流民变成天剑城本地人。

    包括药檀。

    他是天剑城中最普通的芸芸众生。

    药檀因为手脚勤快干净被一家药材铺的掌柜收留了,跟着识字,也跟着学会了制药,每月管吃管住,几年下来也攒下了二两银子。

    他也是天剑城中不寻常的一个孩子。

    比如,他用这二两银子在一个散修手上买了本引气入体的册子,在那种遍地假货的地摊上,还真让他买到了真货。

    当然,在确认买它之前,药檀其实捏着他的二两银子在地摊街市上观察了足足有半年,甚至不厌其烦地拉着摊主问询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才慎之又慎地决定买下它。

    那时候,那个陌生的散修摊主就嘲笑他真是胆小可笑,只不过是修真界一册谁都拥有且平平无奇的引气入体口诀,用得着这样如临大敌?

    药檀笑得羞涩,心中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修真界的修士们视之为道旁渣滓的东西,对他这样的人而言是垫脚才能碰一碰的机缘。

    他们可以大胆试错,因为错了就错了,并不会有影响,而普通人只能怯弱只能胆小,因为试错的成本太高,一步错,或许失去的就是全部。

    那二两银子是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一旦买错,他多年积蓄耗空,将不会有机会。

    也正因如此,药檀不得不耗费更多时间更大心力去算计去衡量得失。

    常有熟悉他的街坊恨得牙痒痒:“药檀那小子真是狡猾的很,在他手上一点便宜都占不到!跟他打交道只会吃亏!”

    “真是的,谁家小子能为了这点破东西死活不松口啊!”

    药檀一点不害臊,笑嘻嘻就回:“倒也不是,您不是在我这儿白嫖了一顿教训吗?”

    他像是一条滑头的鱼,游走穿行在天剑城的凡人和修士之间,最后还是平平安安长成了一个机灵秀气的少年。

    期间也不是没有途径天剑城的修士看上他的天赋,想要将他带去宗门修行,里面不乏底蕴深厚不输天剑宗的大派,也不缺元婴化神期的高人。

    可惜他已经修了医道,不愿也不想改修其他了。

    散修中有些关系不错的,劝他说医修就该去药王山求得大道,那是医修心中的圣山。

    药檀的小册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百条留在天剑城中当个日子艰难无甚前途的小医修的理由,条条有理有据。

    不过从来条理分明的他自己都没注意,第一条是:天剑城很好。

    最后一条还是:天剑城就是最好的。

    攒一些银子,再攒够灵石,以后在天剑城开个灵药铺子,要卖也只卖最平价却也是最稳妥无风险的辟谷丹,这便是药檀心中认为最好的规划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怕死,渴望安定且享受平凡的普通小医修。

    但是偏偏药檀遇到的是剑修,偏偏那个剑修还是黎离。

    偏偏他遇到的是这世上最不怕死,最不安于现状,也是最不平凡的黎离。

    第一次遇到黎离的时候,是双月黯淡无光的巨木村中。

    那时候的药檀已经凭借着吃百家饭长大的经验,短短两日便在巨木村中混熟了脸。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法则,他心中虽然充满了对陌生环境和未知的恐惧,但是依然迅速应对意外的一切准备。

    从云端跌到污泥中,比他还要不起眼的黎离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药檀眼前。

    即便她没了修为,身上那一看就很危险的气息还是无比鲜明,只杀过鸡的药檀知道自己碰上危险人物了。

    对于危险人物,本着保命原则是该要远离的,这是小人物的生存法则。

    可是他看着对面的人,鬼使神差的,头一次涌出了仿佛身为医修与生俱来的保护欲。

    多好笑啊,他居然也会想要保护别人。

    那人还是天剑宗的剑修。

    天剑宗的剑修,天剑城里的小小医修,那是两根绝对不该有交集的平行线。

    她该在一直站在云端,而他也该站在地面擡头看着云端的剑光才对。

    但是世间的缘法本就是无数场意外编织而成的。

    比如恨不得把每块铜板都算计清楚的药檀,也没料到自己有心甘情愿被白嫖的那日,更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屁颠屁颠主动揽来这么长的一叠账单。

    放在药檀还在修真界那会儿,他绝对会将未来的自己诊断为失心疯,并怒骂自己脑子有病,且合理怀疑未来的自己被魔修夺舍了。

    有病吧!

    且不说自己到底炼不炼得出那么多丹药,就说这么多丹药该得值多少钱啊!

    你炼了丹不拿来卖,你拿来给人抵人情债?

    你是欠人一百条命准备这辈子都卖给别人当牛马了吗?

    而现在——

    昏昏沉沉盘腿坐在丹炉前的药檀摸出那张长得离谱的账单,认真核对着上面的数量。

    “第二十四项欠款需要的一百瓶丹药可以交付了……”他划掉这一行恐怖的数字。

    再往下看,发现最后只剩下两行没还清的丹药债务以后,药檀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太好了!只需要再熬制两百瓶高级药剂就还清了!”

    药檀心满意足收起账单和丹炉,准备开始配制药剂。

    不过就在这时候,他的传讯玉简忽然亮了亮。

    寻他的人是司空烬,却没说到底有什么事,只说有事需要同他商量。

    天剑宗热闹非凡。

    这里是修真界的天剑宗。

    在戈斯和黎离他们的努力,外加数日前那些来参加飞升宴的客人们的帮助下,新的山门修得气派极了,总算有了些大宗门的模样。

    山门后方的十万群山间,时不时有剑光飞掠而过,其中还能看到些金发碧眼的魔法界面孔,那都是跟过来的新弟子们,如今也能像模像样的御剑了。

    去寻司空烬的路上,宗门内的弟子们纷纷同药檀问候。

    “药长老好!”

    “药师叔好!”

    托了黎离的福,药檀一介医修居然在天剑宗超级加倍了。

    药檀匆匆同这些弟子们回礼,居然都没顾上向这些后辈们催医药债,沿着山道头也不回朝着司空烬所在跑去。

    司空烬正手脚摊平躺在王大爷的躺椅上,后者拿了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地上零零散散堆了好些瓜子壳。

    两个老友似乎正嘀嘀咕咕讨论着什么,看到药檀来,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这不就巧了吗,小药坛子来了。”

    药檀嘴上念着瓜子磕多了不好,手上倒是自然而然的接了扫帚替他俩扫起地来。

    他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街坊好心接济,药檀也知道自己该懂事做点杂务回报。

    至于后来日子好过了,但是身边跟着的科林斯艾瑞尔是不会伺候人的,黎离和西壬则是不在意这些细节的,所以他也自觉担任起了照顾所有人的身份。

    扫完地的药檀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坐下和他们一起嗑瓜子闲聊,而是径直看向司空烬。

    “大师兄,是……咳,是黎离要回来了吗?”

    药檀问得有些不自然,也忘了把手中的扫帚放下。

    王大爷哧声笑出,“小药坛子比天剑城里那些找大狗的奶狗崽子还黏人,张口头一句必定是问离丫头。”

    “别说,你还真别说,黎离不过是前些日子去了其他小世界帮忙杀一只神级魔兽。他硬是熬了两天炼了好几炉保命的灵丹出来,还厚着脸皮把先前送我的一些丹搜刮回去了,零零散散居然凑齐了各种灵丹种类,不知道的还以为黎离是去其他小世界当二道贩子卖丹药了。”

    司空烬在躺椅上懒懒眯着眼打量着药檀,又啧了一声,意有所指。

    “啧,药檀啊,你小子这点狗心思……都快藏不住了。”

    王大爷磕着瓜子没听明白,好奇问道:“什么心思?哦我懂了,小药坛子想要把自己的丹药卖去其他小世界,所以让黎离帮着去推销是吧?”

    司空烬差点没被瓜子噎住,没搭理不着边儿的王大爷,继续看向药檀。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跟着,也不说说?”

    王大爷:“害还用得着小药坛子说?离丫头也是个穷疯了的,这种能赚钱的事根本不消说,她保准主动配合办的!”

    药檀无奈握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的继续划拉刚被丢下的瓜子壳,认真思忖后才开口:“她……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是的,她根本不像人,谁家正经修士一个人吃掉了我半头烤灵猪?那又不是乳猪,全是大灵猪!原是我准备的十人份量!”王大爷磕着瓜子补充,很有点耿耿于怀的味道。

    “老王你安静点!”司空烬抓了颗瓜子,精准无比丢到王大爷嘴里,继续同药檀闲唠嗑,“你也知道她和寻常人不同的,从小到大满脑子都只有打杀,你不同她说,她八成永远不会开窍。”

    王大爷一边嗑瓜子一边诋毁黎离:“你别瞎说啊,她脑子里还有灵石和烤灵猪的。”

    “你闭嘴!”司空烬忍无可忍瞪了王大爷一眼。

    “正如大师兄所言,她若无心,那我若是贸然开口,就只是让她徒增烦恼。”

    司空烬在脑海里扒拉着自己的话本,很想从里面搜寻出一些有用的话来,但是奈何他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经验同样为零。

    “那你就这样眼巴巴的等着?”

    “她有她要追的大道,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等还是等得起的。”

    司空烬叹气道:“你小子可别飞升成老前辈了,还苦哈哈来找我哭鼻子就行。”

    “哭不哭我不敢保证,但是要真能到化神渡劫甚至飞升,那我寿元又添了不少,还能多等个几千年,就是到时候她估计都嫌我烦了。”

    药檀狡黠地粲然一笑。

    融融的温和阳光落在他的瞳孔中,里面清清明明,不见半点阴霾。

    “你倒是好算计,就算是一年推销一个世界,几千年也确实足够让黎离帮你把你的丹药卖到几千个小世界了,你还不直接成了药神?”王大爷没忍住插话了。

    又信誓旦旦保证:“你放心,她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只要是你开口提的事,她九成都会高高兴兴去做,才不会觉得烦恼?”

    “姓王的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就在那儿乱接话!”

    王大爷飞快擡手挡住司空烬丢过来的又一颗瓜子暗器,根本不搭理后者,只管往药檀这边探身,兴致勃勃道——

    “你知道为何现在小世界明明都有弑神者帮着守着,她还非要亲自去杀那头魔兽?还不是因为她听说那个小世界出产一种很珍惜的药材,准备亲自去一趟给你采回来。”

    “你且等着吧,再有两日她就该回来了,到时候你炼了新的丹记得给大爷我先尝尝。”

    药檀怔愣在原地,后面王大爷再说了什么他也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最后临走前,司空烬磕着瓜子感慨了一句——

    “你心之所求难度可不小,怕是比你单杀一只神级魔兽还难啊。”

    王大爷照旧在边上接茬:“有什么难的?他不就喜欢跟着离丫头跑吗?有她出手帮忙,他有什么求不到的?”

    行走在山道上,药檀还有点恍恍惚惚。

    他低头看着山道,却发现魔法界的那头巨大的犬兽小橘也传过来了。

    这会儿小橘正悠哉悠哉在天剑宗的山脚闲逛,看到只虫子便擡起巨大的爪子,“啪叽”一下将其拍飞。

    跟在小橘后面的是天剑城的一条大黄狗,不过这大和小橘比起来,就显得那么孱弱可怜了。

    大黄狗分明有些瑟缩,却还是摇着尾巴跟在小橘身后亦步亦趋,小橘没有回头看它,但是也没有撵走大黄狗。

    很快,一橘一黄的两道身影便远行至视野不能及之地了。

    药檀看着它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自己心知肚明同被旁人说破又是两回事了。

    但是那两人说得不错,他早就习惯性跟在黎离身后了。

    不对,说习惯并不恰当,因为习惯或许是不想为而必须为之,可是他是心之所往,他是自己想要一直跟在黎离身后。

    他当然知道黎离再强大不过,也知晓自己这样的医修或许对她而言是累赘,至于想要跟上她的步伐,更是痴人说梦。

    药檀心想,黎离从来不是野草,他才是。

    他们相逢于泥泞之中。

    最初,他也以为她或许是另一株野草,他们可以一起生长,吹着自由散漫的风,一起小心翼翼扎根在陌生的大地上,成为一株草和另一株草。

    但她是云端之上的太阳,即便曾经短暂跌落于泥泞,也会快速回到属于她的穹顶之上。

    他或许可以贪心一些,用自己的根系编织成密网把她拉扯住,或是用自己的叶片挡住她的光辉。

    在那个时候,精明懂算计的他是有机会将她拉在泥泞之中的。

    比如他大可搬出医修的身份,轻飘飘可以说大师兄离不开她,最好由她贴身守护。这样简单的一句,就可以击中她最柔软的那处软肋,把她束缚住。

    可是他没有,他也不愿意。

    在那个流匪之夜,她于黑暗中回首朝他畅快微笑的时候,脸上其实还沾了浓烈的猩红血液。

    这副模样确实和漂亮无关,甚至是恐怖是狰狞的,也是原本的药檀最避之不及的。

    但是放在黎离身上,竟然好看得要命。

    像冰雪间洒落的无边花海,像长夜中突然绽开的绚烂烟花,像在他小小平静的草原上点燃的一团烈烈野火。

    那时候他就知道,她不属于那个小小的巨木村,她那样的人,一定会走到他看不到的天遥路远之处去。

    骄阳会越升越高,野草会继续扎根在他的一方小小天地。

    他们会成为过路人,短暂交集之后就会快速背道而行。

    那时候的药檀认定自己能回到修真界继续经营他的小小灵药铺子,若是回不去了,他或许也能在魔法界摸爬滚打成为一个药剂师。

    直到他和黎离走进决斗场,走进魔兽山脉,走到很多的地方。

    每到一次地方,每经历一次战斗,曾经那么平凡成长起来的他都要胆颤心惊一次。

    黎离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

    她似乎真的不怕疼,也不怕死,哪怕骨头折了,哪怕血肉横飞,也不见她皱一下眉或是哼一声。

    别人只是觉得她果然强大,果真非人哉。

    可是这得经历多少次,才能习惯这样的疼啊?

    或许因为他是医修,或许因为他也是这样辛苦长大的,所以只有他看一次这样想一次。

    于是只会炼制辟谷丹和简单疗伤药的他,硬着头皮开始搜寻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经验,在那些陌生又匮乏的魔法界药材中挑挑拣拣,又经过无数次试验,配出不算太有效的止痛丹。

    他没有师父领进门,没有前辈看顾着,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指引或是资源,能倚仗的不过是在从凡俗世界中学来的那点药理知识。

    所以他根本不能确定自己炼出的是什么,只能拿自己试药,无数次的尝试以后,才敢不安的把最好的几粒递给黎离。

    他是做好了被拒绝被嫌弃的准备的。

    毕竟药檀也曾经像其他散修那样摆过摊,然而修真界也是讲究出身的。

    像他这样半吊子的医修,哪怕卖的是最便宜的辟谷丹,也会有人疑心劣质,更何况是疗伤用的丹?所以他炼的丹药从来都是无人问津。

    况且她那样一看就不寻常的人。

    天剑宗的剑修用的,应当都是药王山那些天骄医修们炼制的灵丹吧?

    但是黎离却是毫不犹豫吞下了。

    她担心的也不过是他找她要账,怕他漫天喊价而已,从来没有疑心过他一个散修炼的丹是否真的有效。

    那就再给她炼点丹吧。

    他那时候想,再给她多炼点丹,等到时候回了修真界的时候,兴许大家也不用一拍两散,她偶尔吞服药王山的灵丹的时候,或许也会回想起他,然后来他的小铺子里坐坐。

    然后他们一起走了更远的路。

    他和她一起并肩看过魔兽山脉的晚霞,一起躺在落叶堆中吹过萧瑟的夜风,双月在他们头顶升升落落无数次。

    血腥与杀戮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药檀总是看着黎离在前面厮杀的背影。

    止痛丹过了,得给她准备止血丹了,又该准备解毒丹了。

    或许他的灵药铺子计划可以先放一放了,他得跟在这个剑修后面炼丹才行。

    毕竟话本里也常写,剑修和医修本来就是最好的搭档。

    虽然天剑宗的剑修和散修医修并不该凑合到一起,但他们确实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剑修和医修了。

    他要保护好他的剑修才行,至少在魔法世界的时候应该这样。

    从“只炼辟谷丹防止炼坏丹引来医闹”,再到“安心待在塔城里面防止被魔兽吃了”……

    药檀的小本子上那一条条最佳规划被他逐条划去。

    他像是一株草,一株本来没有那么多勇气,甚至自己也觉得自己懦弱的野草。

    他原本想扎根在一小片偏僻又温暖的小角落的。

    但是当头顶出现第一缕灿烂骄阳的时候,他潮湿的小角落一下子就被点亮了。

    他清楚知晓那太阳会越来越远,他要么等到太阳坠落,要么就得奔跑着追逐那轮烈日。

    但是他想看的,就是高高悬挂在天穹上,灿烂肆意闪耀的烈日,而非被他攀扯着拉到泥潭里的夕阳。

    于是,他追着那点光芒,原本深埋在土壤里的根系开始想要撕裂离开那片土壤。

    为了能够一直看到那束光,他只能将根系化作双腿,不断往前奔跑。

    他细弱又狭小的叶片开始不要命地向上伸展,他的枝叶想要延伸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为此,他开始忍着快速生长带来的阵痛,与最初埋在地底渴望安定的灵魂告别,开始一场漫长的追逐。

    也正因为这场追逐,他看到了更广袤的天地。

    他如果只是野草,只是藤蔓,便终将迎来枯萎腐朽,成为脚下泥泞的一部分。

    唯有成为一株乔木。

    高到能够让更多人看到的,让人仰望的,一株能够触碰到天穹的乔木,才能够永远注视着他的太阳。

    药檀站在山道上,身边高大的林木在随风簌簌,烟霞满天,被染成红色的落叶飘在他肩头。

    他脑中正想着司空烬交给自己的任务。

    “药檀,你替我跑一趟隔壁的斗气世界,负责一下那个世界招收新弟子的事……”

    今夜抓紧时间,在新的死线之前配完药剂债,明天一早就可以去了。

    这样想着,药檀便准备加快脚步往自己的炼丹房中跑。

    然而下一刻,霞光之中便有一道剑光在飞速靠近。

    风尘仆仆的黎离带着一身未扫去的血腥味站在他的面前。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药檀震惊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大师兄不是说还有两日……”

    “前几天联络时,听他说准备让你帮忙去其他世界跑一趟,我就加快了御剑速度赶回来了。”

    黎离语气淡淡解释了一句,便没有再多言了。

    顺手又丢了一个装满了药材的匣子给药檀,同样不解释它的来历,自己又是为何把它给他的。

    她总是这样,做什么想做便做了,很少有解释,而他也早习惯了她这样。

    可是鬼使神差的,药檀这次突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

    黎离怔了一下,眉毛一拧:“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赶回来?”

    黎离认真想了想,才谨慎回答:“因为怕你死了。”

    药檀没有像以往那样笑闹,只是看着她,又追问了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问题。

    “为什么怕我死?”

    这一次黎离却沉默了。

    她茫然站在原地。

    为什么呢?这时候若是科林斯或是艾瑞尔西壬,或是任何一个天剑宗弟子来问,她都能冷静回答。

    “不想看朋友死了。”

    但是药檀这样问,她莫名其妙觉得答案不应该只是这个。

    那该是什么?

    该是面对医修的“因为剑修是医修的好朋友,所以不能看着你死?”

    似乎更不对了。

    那还能是什么?

    黎离皱着眉想了许久,最后摇摇头。

    “我不太清楚。”

    顿了顿,她又认真道:“大概是因为我不擅论道,所以这会儿不太明白该怎么回答你,待我再修行一阵子兴许就知道了。”

    她从来不笨,当然也明白自己困惑的真正问题是什么。

    此刻的她目光依然坦坦荡荡,里面没有任何羞涩或是为难,她就是这样的剑修,万事皆从心而为,没有任何人能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所以,她是愿意去修行思考那个问题的答案的。

    药檀读懂了她的话,忽然就笑了。

    她上次许诺让自己等一百年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而事实上,他也只等了不到三年。

    于是像是多年前的初遇那般,他忽然问她。

    “敢问六长老何时能回答我?”

    她也想起了旧日的那段对话,于是依然一本正经地作答。

    “不久,这次你不用等一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