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总是这样,神色淡淡的,似永远都在说着与他无关的事。
明明那会儿自己手让竹篾子划伤,周进宝都能心疼好半天,他搂着她哄:“玉娘呀,你把东西搁着,我来弄。”
周进宝开始什么都不会,可他人聪明,学东西也快,从锯竹到裱伞、绘画,仅仅两年时间就已做得有模有样。
梁称玉话一时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她性子冲动得很,有什么话决计留不到明日,当下却只梗着脖颈愤愤地望他。
瞪了会儿,梁称玉自己都觉得累了,也不管陈知璟,她转过身,自个儿拉开门从书房走出去。
陈知璟两世为人,还没谁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敢甩脸子摔门,可偏拿她毫无办法。只说了两句,她就咬牙切齿,冲他瞪眼,胡闹起来连手都动得。
大婚第二日,陈知璟就揉着眉心,独自在书房里待了小半天。
晚间用膳的时候,梁称玉拉着宸哥儿和兰香坐下,也不叫人去唤陈知璟。
“夫人,这哪里妥,兰香一会儿随我们一起吃。”张嬷嬷开口拦道,又吩咐青黛,“爷该还在书房,你去请爷来。”
以前国公爷未成婚前,院里事都由张嬷嬷管着,诸事搭理得妥妥帖帖。
如今虽然娶了新妇,爷一时还没把下人名册交给夫人,青黛看了眼梁称玉,低身便往外头走去。
兰香年纪虽小,却通透至极,她忙站起身退到称玉身后。
不多时,陈知璟从外面进来,屋里丫鬟伺候他坐下。称玉就跟没瞧见似的,径自动了筷子,给宸哥儿挟菜,母子两个说了些趣事儿,呵呵笑出声来。
陈知璟但觉耳朵里吵闹得嗡嗡作响,不免又皱眉,原他想着要不要请个教养嬷嬷来教她,只看她如今不甘不愿,还是再说罢。
“哥儿也该启蒙了,后日到我书房。”陈知璟终于搁下筷子与宸哥儿道。
他起身离开,又吩咐张嬷嬷:“嬷嬷随我来。”
张嬷嬷跟在他身后,陈知璟摸着腕间佛珠,慢慢道:“明日要去夫人娘家,开了我的私库取些东西。”
张嬷嬷闻言一愣,夫人哪里有什么娘家,除了她那个义兄,其他人都死光了。
“是,奴婢晓得。”张嬷嬷应下。
称玉在西厢房宸哥儿屋里磨磨蹭蹭,直到亥时才走进房中。
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没想到陈知璟人竟也未睡,就披着深色缎子直裰坐在榻间看书,称玉瞥了眼,便往净房里去。
称玉将身子全埋入水中,舒服地喟叹了口气,也就他这样的人家才会这般奢侈,一天沐浴几回的。
她窝在水中昏沉眯了会儿,差点就要在这木桶里溺了,水已有些凉,她才从里面出来。
陈知璟已不在外头,称玉犹豫了下,往屏风后走。
他人果然在拔步床上,身上只穿了中衣半倚着,手里似仍拿着刚才的书,也不知哪里就这么好看。
称玉脱了鞋上床,打算从他身上爬到里面去,又忍不住好奇,探头往他手处够了够。
“想看?”陈知璟低声道,她做得这样明显,恁谁都能察觉,没办法视若无睹。
她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将手中书塞进她手中。
称玉拿着一看,却是话本子,叫什么取经诗话,这点喜好倒是和周进宝一样,以前两人常窝在床上看话本,她那些字也是他一点点教的。
小妇人耐不住翻看了两页,不由侧身去问他:“……这字读什么?”
她头发还湿漉漉的,只把水随意擦干,未全干她就上了床,湿发掠过他下颚,陈知璟闻到了股香豆面的味道。
“藏,三藏是佛教里的说法,经、律、论,此处指三藏法师,是种尊称。”陈知璟轻声道,仍答了她的话。
称玉“哦”声,《三藏取经诗话》,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作甚要与他说话。
只得尴尬地将书还给他,拉着自己的被褥就要躺下。
陈知璟顿了顿,捏着书角道:“将发擦干了再睡。”
称玉意外地并没有反驳他,她又从他身上跨过去,下了床。
陈知璟眯起眼,明知道她这从自己身上跨来跨去的举动不妥,也不过面上僵硬了瞬,未再说出其他的话。
两人各盖了被子睡下。
次日一早,陈知璟和称玉用完膳,去了趟暮春居,便带着宸哥儿回万胜街,陆绪特意在宅子里守着。
陈知璟出手阔绰,给陆绪备着上好的团茶和白笃耨香。
陆绪并未推辞,笑着收下。
他与陈知璟去了正厅说话,他年纪比陈知璟还小些,见陈知璟恭敬称呼了自己声,似面上有些尴尬,招呼他坐下。
“陈兄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明初就好。”陆绪笑道,“你我二人也算是有缘。”
两人坐在厅内喝茶,称玉则领着宸哥儿和兰香去了前头,平安一人守在铺子里。
见她们过来,平安顿时面露喜色,看了眼称玉身边兰香,笑道:“娘子,您可回来了。”
紧跟着又问了句:“娘子,您这铺子还开不开了,您如今怕也看不上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关了。”
话音刚落,平安头上已叫称玉轻敲了一记:“瞧你这说的什么话,铺子哪里能说不要就不要,你给我好好看着,我暂寻个人来帮你,工钱少不了你的。等你大些能独当一面了,我就让你来管着。”
平安却闹不明白,这铺子里的青凉伞都是娘子做的,她如今嫁到那样的府邸,这卖的伞从哪里来。
“那伞呢?”平安喃喃问道。
称玉瞥他眼:“我自己做。”
别说平安不敢置信,就是最懂称玉的兰香也错愕地看着她,不懂娘子是怎么想。
“这事你们莫管,我心中有数,听我的便是。”称玉说道,又转身问兰香,“兰香,你不若就留在铺子里如何?”
那府中日子可没想象中的好过。
兰香原本牵着宸哥儿,闻言连连摇头:“娘子,您叫我跟在您身边罢。”
上前来就要给她跪下。
称玉扶住她,笑道:“我说说而已,你要不愿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