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第124章
第124章花朝会
宁王越发笑了下:“没什么,我没有笑你,我在笑——”
他指着小世子:“你看他。”
小世子听得这话,猛地回首看,便一下子看到了宁王,他家父王。
青葛却无奈地看到,他手上还有两根白色的狗毛,那狗毛还沾到他光亮的大脑门上,特别惹眼。
这——
偏偏这时,小世子还很纳闷,懵懵地看她,完全不明白她怎么了。
青葛压下无奈的心思,上前道:“世子殿下,你脸上有一根狗毛,下官帮你擦擦。”
说完就要从怀中掏出手帕来。
可——
她的手顿在袖口处。
适才小世子和雪球胡闹,似乎给她扯走了。
她没有了。
这时,一双修长好看的手伸过来,捏着一方绣翠竹的白色巾帕。
青葛顺着那手往上看,宁王墨黑的眸子正淡定地望着她。
青葛伸出手,接过来,帮小世子擦拭了脸颊。
小世子明显有些懵了,他没动,像木头人一样任凭她擦。
青葛擦过后,将帕子递还给宁王:“殿下,你的帕子。”
宁王伸手就要接过巾帕。
谁知道他手指头刚触碰到巾帕,那巾帕却突然被撤回。
他的手指便停顿在那里,擡眼,仿佛很是疑惑地看着青葛。
青葛:“殿下,这巾帕擦了狗毛,脏了。”
宁王静默地看她片刻,撤回了手。
他负手,严肃地道:“本王一共也只有两块巾帕,一块已经丢了,怎么也寻不到,这一块……青大人,麻烦你清洗过后务必还给本王。”
青葛:“……”
她听得这话,只觉得脑门那里嗡嗡嗡地在响。
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惦记那块丢了的巾帕?
青葛心虚地回忆着,她之前把那块巾帕扔哪里了?随手扔角落了?
她羞窘难当。
宁王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耳朵。
尖尖的耳朵,略露头,红红的。
他唇角略翘起,不过很快压平,之后仿佛若无其事地扫过自己那还没反应过来的傻儿子。
他有些不忍看,平时挺聪明的儿子,怎么现在就看着呆呆愣愣,很是拿不出手。
他在心里轻叹,口中却是故意道:“承蕴,还不回府,你这样子,岂不是搅扰了青大人歇息。”
小世子一听,自然不太情愿,嘟嘟着嘴巴,不高兴地道:“可是青葛答应了我,要请我吃好吃的!”
宁王淡淡地教训道:“哪有你这样的,有没有规矩,这是青大人。”
小世子听着,意外,好奇地看向青葛:“你之前可不曾提,你是什么官,几品,大不大?”
青葛抿唇轻笑:“下官如今为四品云麾将军,至于称呼,世子殿下不必在意,随意称呼便是。”
小世子便试探着喊道:“青大人,青大人……”
他这么叫了几声后,便觉得好玩,大声喊道:“青大人!”
宁王越发不想看这傻儿子一眼,只是命道:“走了,回府,不许胡闹了。”
小世子一听这话,一番兴头全都被打散了,他不高兴地嘟嘟道:“知道了。”
宁王这才望向青葛。
四目相对间,他墨色的眸子很是平淡,仿佛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
这样严肃的他,青葛不自觉站直了。
宁王非常客气地开口:“他到底年幼顽劣,打扰了,你才回来,又经历了这样的事,好好养伤,若需要什么,尽管提,让温先生给你办。”
青葛便比他还客气的样子:“是,多谢殿□□恤,属下送送殿下和世子殿下。”
宁王:“不必,留步吧。”
说着他便伸手,牵了小世子的手准备离开。
小世子心不甘情不愿,但也只能走。
当下青葛送客,三人行至大门前,刚要再次告别,便见那边急匆匆来了一穿麻衣的闲汉。
对方手中拎着一竹雕大漆描金食盒,急匆匆跑得额头冒汗,见了宁王,兜头便问:“这里可是青大人府上?”
青葛疑惑。
宁王微愣了下,之后一脸恍然,仿佛才想起的样子:“适才路过街道,见外面叫卖声不绝于耳,便想着犬子搅扰了青大人,干脆顺手购置一些小食,聊表心意,还请笑纳。”
小世子好奇地看那食盒,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父王,你买了什么?”
他年纪尚小,身边有专门的膳医以及厨娘为他调理膳食,并不让他随便吃外面的小食。
其实他暗地里是馋的,只是不得机会偷吃罢了,如今看着这食盒上略有些斑驳的描金黑漆,便感觉嗅到了外面街市上的热火朝天。
宁王黑眸泛着无奈,微蹙眉:“这是送给青大人的,承蕴你——”
青葛:“……”
他太假了!
于是她便提议道:“世子殿下既想尝尝,若是殿下不介意,那就一起尝尝吧?”
宁王:“哦?”
他微扬眉,看着她:“那样打扰了。”
当下他毫不犹豫,撩袍跨入门槛中,那是赶也赶不走的样子。
青葛知道宁王往日最是讲究,自然不敢大意,特意拿出从未用过的干净碗筷,又用热水去烫。
等她奉了新的碗筷回来,却恰好发现他的视线正淡淡地扫过一旁。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心狠狠地一沉。
自己当时随手一放的巾帕,不知道是不是被雪球动过,竟恰好就在一旁角落的木盒中!
就那么大喇喇地露出一个边角!
一股无地自容的羞窘便翻涌上来,青葛恨不得立即施展轻功跑到天涯海角!
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他!
宁王当即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青葛从旁,越发端起刻意的恭敬,问道:“殿下,有什么事吗?”
宁王看向她,却见她一脸无辜的样子。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装得一手好傻。
他微咳了下,若无其事地道:“也没什么,只是想和青大人说,明日便是花朝节,届时禹宁城士庶郊游雅会,晚间时候还会挂上彩灯,观景赏花,倒是热闹,青大人既赶上这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这句话说到最后时,他声音很低。
青葛听着,道:“属下记得花朝节。”
她当然记得。
从西渊被带到禹宁的那一日,便是花朝节,她自西渊飘飞的大雪中来,却看到了满眼的红花绿枝映灯火。
宁王深深地看着她:“哦,记得是吗?”
青葛:“是,属下还记得太子殿下送给属下一朵花。”
灰扑扑的小姑娘,初来乍到,沉默倔强地望着这繁华的夜景,却被塞了一朵花,于是心便瞬间绽放开来。
宁王:“那是蔷薇。”
青葛笑看向他:“竟是蔷薇……我当时不知道,只记得那朵花很好看。”
宁王轻扯唇,眸间泛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之后他负手:“哦,花美,人好,是不是?”
青葛:“是。”
她丝毫不曾否认,这让宁王神情有片刻的凝滞,之后仿佛艰难地吸了口气。
青葛自然感觉到了他的异样。
想起之前的巾帕,她觉得自己报了一箭之仇,一时心情竟是不错。
宁王撩起薄薄的眼皮:“花朝日暖,桑梓生青,丽泽湖畔春色无边,若有缘,青大人可同赴湖畔,赏千红披绣,看万家灯火。”
说完这个,一双黑眸定定地望着青葛。
在这种目光下,青葛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融化了。
她略想了想,含蓄地道:“这花朝节自是好,属下也颇为怀念,不过是否有幸去饱览百花灯火,也看缘分了。”
宁王听得“缘分”二字,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他轻笑一声:“好,那本王便在丽泽湖畔的桑树下,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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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带着小世子离开青葛的院落。
小世子偷偷地瞄一眼自己父王,他又觉得今天的父王好像心情过于好惹。
小世子正歪着脑袋看,突然间,宁王的视线射过来。
他便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父王?”
宁王望着自己的儿子:“听说有个小孩在府中飞来飞去的?”
小世子有些脸红,鼓着软乎乎的小脸:“是青大人带孩儿飞飞……”
宁t王唇角翘起:“飞来飞去很好吧?”
小世子便兴奋起来:“飞起来,像小鸟,喜欢!”
宁王:“哦,很喜欢她?”
小世子犹豫了下,到底点头:“嗯。”
宁王:“为什么?”
小世子听着,有些茫然,他偏头想了想,道:“青葛会用刀,也会飞飞。”
说着,他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父王为什么要用剑,孩儿不想学剑,孩儿以后也要学青葛的刀!”
宁王哑然失笑,这么笑着间,他的视线却落在他脖子上,竟然挂了一根吊坠,赫然正是狼牙雕。
昔日的回忆便猝不及防地袭来,直接闷头拍在他心上。
其实他当时已经疑心了,真的疑心了。
可她却故意用了些手段,故意让自己误会她,让自己疏远他。
他去看了底案,被蒙蔽了,以为她不是,以至于便心生一股戾气,对她冷漠排斥,甚至说出一些并不好的话来。
还将她的狼牙雕扔在地上。
这两年的时间,他无声地搜集着关于她的所有讯息,把一片片关于她的碎片拼起来,获得了一个完整的她,自然也终于能体会到她的心思。
那狼牙雕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更是再清楚不过。
可自己却将狼牙雕扔到了地上,还说了那样的话。
宁王顿时觉得,春江花月夜的美好,就这么被戳了一个稀烂。
他又是凭什么在信心满满?
再次品味着她最后的言语,突然就不确定起来。
旁边小世子见此情景,担心地道:“父王……你怎么了?”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父王有时候就是会很奇怪,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宁王微合着眸子,垂着眼,艰难地将自己的心思压下。
再次睁开眼,眼神却是异样的冷静。
他看着儿子道:“这狼牙雕,青大人送你的?”
小世子点头:“是!”
宁王伸出手:“给父王看看。”
小世子用手摸了摸,很不舍得样子。
宁王命道:“拿来。”
小世子只好摘下来,不甘愿地递给宁王。
宁王接过来,拿在手中,用手指细致地摩挲着,上面有日月星辰以及各样古老的标记。
这是缥妫的标志,能让她一直随身带着,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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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花朝节,晨间醒来时,却是一个阴天。
宁王望着窗外的蔷薇花,看了好一番,才起身梳洗,用膳,之后一如往日般来到千影阁,处理当日的公务。
如今千影阁暗卫几乎倾巢而出,边境军也已经出动。
今日所有的一切,始自两年前的那场宫廷投毒案,始自五年前的千影阁内奸案,也始自十五年前黄教的猖狂作乱。
整整一日,宁王不曾离开千影阁,他一直在召集属下,部署安排。
黄教的人马既然踏入禹宁,那就注定有去无回。
最后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部署妥当,已经是黄昏时分。
他侧首看向窗棂外,外面果然下雨了,微雨缥缈而下,飘在王府巍峨的楼宇间,打湿了一院的春色。
此时众人已经退下,唯余叶闵,削瘦苍白地立在厅中,一身的沁凉。
宁王淡声开口:“梨白罗刹,放了她,让她走,让她去寻夏侯见雪,夏侯止澜,让她知道所有的真相。”
叶闵:“好。”
宁王冷笑一声:“本王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她肝肠寸断的样子。”
叶闵垂眼,道:“是。”
宁王:“至于莫经羲,杀了,不必留着。”
叶闵:“这就派人去杀。”
宁王听这话,终于转过身,视线落在叶闵身上。
他看着叶闵,看了好一会,才道:“你觉得今夜的雨,会停吗?”
叶闵想了想:“会停。”
宁王:“我希望停下来,因为——”
他继续道:“我和一个人约在今晚花朝节相会,若是不能停,岂不是遗憾。”
叶闵的视线便变得复杂起来。
宁王:“嗯?”
叶闵终于道::“殿下一定能得偿所愿。”
宁王微吐出一口气:“叶闵,你说得对,本王一定能得偿所愿。至于我们之间——”
他笑了下:“你我兄弟一场,共事多年,希望我们最后一次,能够一切顺利。”
叶闵修长的睫毛动了动:“属下也希望如此。”
宁王略颔首:“去吧。”
***************
雨丝飘落,黄昏已至,青葛坐在铜镜前,就着一盏灯,缓慢卸下自己的易容。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仿佛十几年的光阴在她手指下流转。
当易容尽褪,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真实的面容,这是她生来的模样,也是她最陌生的一张面孔。
指尖触及这张面孔时,往日一幕幕便在心间流转。
其实她至今感激,感激两年前的那一晚,宁王并没有揭开她最后的面纱,他为她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她恨这张脸,这张承袭自夏侯夫人的脸,和夏侯见雪一样的脸。
恨得不想再多看一眼。
她至死不愿回首,永远不想以这张面孔呈现在世人面前。
以至于每每清洗修饰时,她都会刻意不去看,当它不存在。
不过时至今日,她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试着去接受。
铜镜中的这张面孔便是她自己,不是夏侯见雪,也不是夏侯夫人的传承,而是她自己。
她握惯了刀剑和暗器的手指,带着些许薄茧的糙感,抚摸过自己的面庞。
因为长久的遮盖,她的肌肤略显苍白脆弱,不过触感真实细腻。
这就是活生生的她自己。
她要重新接受这样的自己,要回到最初,去赴这场花朝之约。
从昨日至今,她不曾见过宁王,他也不曾来过。
她知道他在忙,四大世家的人马,黄教的主力,以及西渊部分部落的亡命之徒,已经全部潜入禹宁,禹宁城外已是剑拔弩张。
不过禹宁城内依然一片安定祥和,花团锦簇,灯火连天,这是禹宁城的不夜天。
青葛垂下眼,看向妆台上的胭脂水粉。
远处传来谁家的丝弦之声,似有若无,时断时续。
她缓慢地为自己梳妆,涂了胭脂,抹上口脂,细细地画眉,又将乌发挽起,给自己插上一只镂雕梅花步摇金簪。
她拿出一件闺阁女子的衣裙,这衣裙已经有些年月,并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不过好在做工上等,用料绝佳,上面绣工处处考究。
这几年,她或者黑色劲装,或者偏男子样式的袍服,并不曾穿过这样的衣裙。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以自己的身份这么穿过。
如今重新穿上后,衣裙竟略显宽松。
于是她便取来巴掌宽的缎带,为自己束腰。
一切打扮齐整后,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许久,才拿起面纱,覆在脸上,遮掩着这过于惊艳的容貌,出门而去。
她也不用什么轻功,就这么如寻常人家的女儿般出门去。
街道巷陌间酒肆喧嚣,楼宇亭台灯烛晃耀,有璀璨烟火,也有灯火流溢,便是缥缈夜雨,也不曾阻挡花朝之夜的盛开。
青葛穿梭在绫罗绮丽之间,看她们举着花伞结伴而行,看她们笑闹嬉戏,也看她们面生红晕。
于是突然便想起那一日,春和景明,她举步上随云山。
她原本游离于这红尘外,却在那一日无意踏入属于她的人世间。
她就这么走过一条条街巷,走过嬉笑的人群,最后终于在丝竹之声中,走到一处人声鼎沸的桥上。
她侧首看,却见轻盈雨丝飘飘洒洒间,似花非花,似雾非雾。
青葛便觉,她正走在降落人间的华胥国。
她穿过这道花团锦簇的桥,走过一处青苔遍布的小径,终于来到了一处。
她驻足于桑树下,望向不远处,那里有鲜衣少年,也有绮罗丽人。
在这样的夜晚,年轻男女便凭空多了几分恣意,梅子酒香丝丝缕缕地飘起,她们脸颊酡红衣衫飘扬。
青葛倚靠在那棵桑树上,擡首望着飘雨的夜空。
在这无边的喧嚣中,远处竟有诵经声响起,悠扬婉转,缓缓而来。
她微阖上眼,擡起手来,隔着面纱触碰自己的面庞。
她知道,有了这层面巾,她是身经百炼的千影阁暗卫青葛,是功名加身的青将军青大人,是被宁王和皇太子看中的股肱之臣。
揭下这层面巾,她将再次步入一个新的人世间。
那一日,她站在树上,对小世子说,你跳吧,我会接住你。
她呢,现在的她,敢不敢跳?
*************
宁王知道,这是一个注定不太平的夜晚。
丽泽湖畔的画舫上,有猜拳劝酒的声音传来,管弦丝竹不绝于耳,只是在这盛世的繁华后,在已经徐徐关上t的城门外,已是暗潮涌动。
他静默地看着那棵桑树,昔年他陪着她一起栽下的树,如今新绿润雨,迎风而动。
上面的青囊早已老旧,但还不曾破败,就这么吊在枝叶间,一晃,又一晃。
微凉的细雨洒在他的袍间,他微阖着眸子,回想起往日一幕幕。
她说,若有缘,会来。
所以他们之间的缘,还有没有?
维系着他们的那根丝比今夜的雨还要细柔,就这么来来回回在他心里荡。
他仰起脸,望着飘雨的夜空,在这无限拉长的漫长光阴中,等待着那个他要等的人。
各色的袍服自他面前经过,被踩踏的青石板留下一片水渍。
最后终于,夜深了,雨停了,风吹走朦胧水汽,被微雨洗涤过的新月自缕缕云纱中透出。
喧闹的人群散去,街旁摊贩收拾了残羹冷炙,挑着担子准备回家去。
长街寂静,灯火连天。
宁王缓慢地垂下眼,望着脚下的湖水。
雨后的梧桐倒映于澄清水中,他看到梧桐树下,那个落寞的身影,在细微的波纹中轻轻摇晃。
一只夜鸟飞过,水面微澜,那身影便碎在了湖水中。
寂寞的凉意如针一般扎进他的肌肤,麻木迟钝的痛便蔓延开来,形成一张网,将他拢在其中,之后缓慢收紧,一寸寸凌迟着他身体的每一处。
他想起大雪漫天的边境,食肆后院中,鲜衣怒马的小小少年倨傲地垂下眼,说出的那句话。
看,那是什么东西?
他清楚记得看到她当时的模样,矮小的身躯顶着不太相称的大脑袋,瘦弱的小脸看不出底色。
以至于他根本不曾分辨出那是一个孩子。
但她听到了他的话,也听懂了,便仰起脸来看他。
于是他看到,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倔强地亮着。
在那一刻,他心里是不是已经隐隐有所感。
十四年后,他是意气风发的禹宁王,迎娶了他出身名门的王妃,做了一场缠绵悱恻的梦。
也许一切早已注定了,在那个小小少年骑马踏过积雪时。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是云靴踩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细微湿润。
有一个人正向他走来。
那脚步声,一声一声的,就这么踏在他的心上。
他无声地屏住呼吸,用自己一生最大的耐心等待着,平静地等待,等待着属于他的宿命。
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停在了他身后。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影子,那道纤长笔直的身影。
突然一阵夜风吹起,宁王看到,那道纤长身影幻化出一道飘带,翩翩而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很低:“曲终人亦散,除了我,这湖畔竟还有另一个徘徊不归的人吗?”
身后那人并不曾言语,她轻轻擡手,纤指拢住了飘飞的衣带。
宁王:“你愿意听我说起我的伤心事吗?”
回应他的是梧桐摇曳的沙沙声。
于是宁王便开口,说起自己的心事。
他讲给风,讲给雨,讲给身后那个沉默的人。
“我在寻我的发妻,寻了许久,我寻不到。”
“我的发妻,才貌双全,是最为良善柔软之人,我生于皇室,自视甚高,天下女子无人能入我眼中,唯独她,被我放在心中,视如圭宝,哪怕今生再无缘相见,我也日思夜想,一生不忘。”
夜凉如水,身后那个人静默无声。
宁王垂着眼,望着前方的湖水,低声道:“那一日,有一女子死去,被埋在荒山野岭之间,明明她和那人素有嫌隙,她却依然前去送了那女子最后一程。”
“皇都火药库大火,市井百姓受困于火中,她临危不惧,登高一呼,指挥若定,救了一众人性命,后来为救一陷于火灾中的婴儿,孤身跃入火海之中,她当时已怀有身孕,却因此受了烫伤。”
“她颠沛流离困于雪原,却以一把长刀,于狼群中夺头狼首级,救下一众人性命。”
“她自己受尽苦楚,却从来不忘故国,费尽心思,百般筹谋,却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个世上明明有千百条路,她选了最难的那一条,身着男装,踏遍异域它乡,丈量田亩,开疆辟土,建功立业,在这混沌浊世,为自己赢一个堂堂正正誉满朝野。”
风吹过,那道身影轻颤。
宁王用这一生最温柔的视线描摹着那道身影,之后抿出一个浅淡却惆怅的笑意。
“这几年我每每想起过去,总是悔恨不已,其实许多事我本可以早些发现,她总是陷于漫天大雪的噩梦中无法走出,她见幼儿哭泣,明明心疼却不知所措,她看着佛堂中袅袅香火眼底都是无奈,这些我都看到了,但我——”
“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我也有许多关于将来的打算,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我们还有一生,可以慢慢来,她有什么心事,总有一日会说给我听。”
他苦笑一声,轻叹:“我太过自以为是了。”
身后似乎传来细微的哽声,很压抑,很轻微,化在夜风之中,了无痕迹。
这时,身后传来低低的哽咽声。
宁王垂着眼睛,就那么沉默地看着脚下的影子。
仿佛一万年那么久,久到他的心已经停止跳动时,身后终于传来一道声音:“殿下。”
这个声音落入宁王心中的那一刻,他的心狠狠一悸。
这是她往日的声音,是分别那一日她的声音。
之后,那个声音自空寂中传来:“殿下,那日分别时,隔着旌旗,我看着你,甚至曾经冲动地想,也许我可以放弃所有,跪在你的脚下,求你原谅……因为我也贪恋着你抱我时的温暖……”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怎么会不渴望,怎么会不贪恋。
无论是什么缘由,至少有个人抱着自己,哄着自己,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可她终究走了。
走过的路,她没办法回头,从此她再也回不去。
几年徘徊,她才走到这流光溢彩的丽泽湖畔,在桥头伫立到曲终人散,她终于走到他身后。
宁王缓慢地转过身。
视线自那道纤影,到远处黯淡的灯火,到一旁寂寥的花树,最后终于落在她身上。
她梳着偏堕髻,双鬓贴金,一支镂雕金钗灿灿生辉,乌纱遮住半边面,一根宽缎将腰肢勾勒得不盈一握。
他用颤抖的视线望着眼前的这个她。
那一年他年轻气盛,骑着快马去迎接他的王妃,斜风细雨中,他桀骜不逊,劈了马车,看到了他的新娘。
他一见惊艳,之后便将她放在心中。
五年的光阴流转,他们恰好回到了那一刻,她依稀还是昔日的妆容,依然是那一日的衣裙。
今夜花月朦胧,她着昔日旧装而来,赶赴这场花朝之约。
这时,他便看到她擡起手来,指尖轻拈,扯下了那抹乌巾,终于露出她的面容。
这一刹那,无法言说的酸楚和温暖便如同落花一般,溢满了他心里每一处角落。
几年的寂寞,几年的惆怅,在这一刻尽数消融,所有的痛苦都得到了弥补。
青葛在泪光中视线模糊地望着宁王,她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一片花叶落下的时刻,宁王终于开口。
“我姓谢,名九韶,生于皇室,封在禹宁,今已二十有八,家中有一子名承蕴。”
他专注地凝视着她,用很轻的声音道:“你可以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吗?”
青葛想哭,又有几分想笑,她到底压下哽咽,低声道:“我四岁时被亲人发卖,沦为菜人,幸得贵人相救,来到千影阁,为三十七号,之后蒙殿下赐名青葛,因屡次立下功劳,为朝廷四品云麾将军。”
宁王擡手,握住她的:“好了,我们现在重新认识了,以后可以重新开始。”
青葛笑了笑:“那日殿下问我五彩琉璃玉匣。”
宁王:“嗯,你一直带在身边。”
青葛擡起手腕,让宁王看她手腕上的红玉手镯。
雪白手腕上,红玉手镯流光溢彩。
他的手腕上也有一只,恰好和她的相映成趣。
昔年他送她红玉手镯,她承诺了一生一世,只是后来有许多不得已,以至于被罗嬷嬷拿去了。
如今兜兜转转,她到底将这红玉手镯重新佩戴上。
青葛开口道:“两年前,殿下问我是不是,赠我五彩琉璃玉匣,我珍之重之,一直带在身边,唯恐有半分磕碰,只是——”
她看着他,抿唇,缓缓绽开一个笑:“如今我终于下定决心,大破大立,晓喻新生,我受累于t种种,十几年来不得安宁,今夜我愿放下过往,凤凰涅槃,向死而生。”
宁王听此,擡起眼,望进她那双蒙了一层水光的眸子中,里面绽放着异样的神采。
一如十八年前,那双自漫天雪光中望向自己的眼睛。
他在她清澈透亮的眼睛中,看到了朝阳初升,看到了春花绽放,也看到了那一夜,骑着快马奔驰在寂静天街上,那个情窦初开思念成狂的自己!
一瞬间,他便觉脑后骤然有什么嗡嗡作响,心在这一刻炸开。
五年的时间,他的王妃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