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抱紧她,想给她一丝安慰,也想再看看此时的她。
可他飘飘荡荡,就此自那条狗的身体抽离,无可挽回地抽离。
平生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脆弱。
他仿佛没了实体,化为了一缕烟云,就此飘荡在缥缈的大雪中。
他看到无数雪花一片片地自苍茫天际飘落,而就在雪花的旋转中,在那剔透光泽中,隐隐倒映出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宁王盯着其中一片,那片雪花打着旋,于是那个世界便若隐若现,朦胧梦幻。
可是他在那光怪陆离中,依然捕捉到一个画面。
他看到一个俊美飘逸的少年正带着两个衣着华丽的小少年,站在雪地中。
宁王缓慢地意识到,其中一个便是自己,那个高傲轻狂的自己,他正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一个小女孩,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手中尚且攥着一块糕饼。
这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宁王死死盯着,盯着九岁的自己,盯着他眼底的懊恼,他恨不得把他打碎!
千万不要,不要说她脏兮兮,不要说话!
可那个九岁的自己已经居高临下地望向小女孩,他就要开口了!
宁王几乎绝望!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仿佛旋涡一般,把他吸入其中。
在片刻失去意识的昏暗后,他再次睁开眼。
他看到自己成为那个高傲的少年,那个九岁的自己。
他正昂着下巴,负手而立。
按照原本的进程,他就要说出那句话了。
好在,他进来了。
宁王缓慢地适应着这个小小的身体,之后,他的视线迫不及待地落在眼前这小女娃脸上。
她瘦弱,皮包骨头,几乎没有人形。
她的嘴唇发青,干涩地抿着。
唯独一双眼睛,乌黑清亮,仿佛暗夜中的一簇火,正倔强地望着他。
他用温柔而酸涩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幼时的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心里隐隐明白,他的时间并不多。
就像他短暂成为那只狗一样,现在他短暂成为九岁的自己,也许这次更短暂。
于是他不敢浪费时间,径自走上前,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显然此时的小女娃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她清亮的眸子浮现出困惑。
而一旁的皇太子和叶闵,也都疑惑地看向宁王,他们感觉宁王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
但宁王顾不上那么多。
他深吸口气,拼命压下自己那几乎冲涌而出的情绪。
之后,他用一种克制而温柔的目光望着她,开口道:“我叫谢九韶,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的小女童显然有些意外,她好奇地看着他。
似乎感觉到他的善意,她神情软化一些了,不过显然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越发攥紧了手中的糕饼。
宁王明白,她还年幼,一直和狗混在一起,可能言语已经退化。
于是他温润一笑:“没关系,你慢慢想,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你记起来了,便告诉我。”
小女童想了许久,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干涩的声音:“王三,王三……”
她说话有些磕磕绊绊,显然已经许久不曾和人言语。
王三…
酸楚和心痛如海一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宁王淹没。
宁王艰难阖目,将这种澎湃的情绪压下,之后再次望向小女童,对她抿出一个安抚的笑:“你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一个正式的名字……以前的,你想想?”
小女童有些茫然,但是眼前的小哥哥太过温柔,以至于她感觉自己一些倔强的棱角被抚平了。
她歪着脑袋,努力地想。
旁边的皇太子已经震惊,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皇弟。
叶闵更是蹙眉,他打量着宁王,完全无法理解。
可是宁王并不在意这些,万千世界,万千个她,他看到了这一幕,他就是要扰乱原本的进程,他就是要改变一切。
哪怕根本无济于事,可是至少这一刻,他要拼尽一切给她一些温暖和安慰。
所以他用十万分的耐心看着她,等着她说出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过了很久,小女童终于艰难地道:“宇……”
宁王鼓励地看着她。
小女童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装满了无尽爱怜的眼睛,仿佛可以用许多年来等待,等待自己说出自己名字。
她终于自口中艰难地发出那个音节:“宇兮,胜屠宇兮……”
胜屠?
一旁太子神情微变。
那是西渊最西端缥妫国的王姓!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宁王的心终于稍微落地了。
不过与此同时,他感觉意识开始恍惚,周围的一切化为虚影,隐隐开始摇晃。
他隐隐明白那个九岁的自己在夺回掌控权,自己可能要离开了。
他抓紧时间,擡起手摸了摸身上,却摸到一把匕首,精致华丽的黄金匕首。
宁王便想起,这是父皇赐给自己的,后来他将这匕首送给小世子。
他当即用颤抖的手攥紧了那个匕首,递到眼前的小女童面前。
他望着她,郑重地道:“宇兮,我把这个匕首送给你,现在,天地为证,这是胜屠宇兮的匕首,你可以拿着它,为所欲为,这是我送给你的。”
皇太子和叶闵已经走过来,皇太子抓住宁王的手腕:“九韶?”
皇弟的行径太过匪夷所思,他觉得不对。
宁王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驱逐,九岁的自己意识太强烈,他要脱离这一切了。
可是,他还想再为她多做一点。
现在这样不够,完全不够。
他艰难地侧首,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皇太子。
他祈求地看着他:“皇兄,小时候你曾经说,我若好好读书你便什么都依我,你说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皇太子听此,神情微震。
他感觉眼前的皇弟和往日完全不同。
皇弟是骄纵傲慢的,桀骜不驯,这个世间还没什么能被他看在眼中。
可是如今眼前的皇弟,眸中充满历经世事的酸涩,他竟然用这么哀求而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样的皇弟,既熟悉又陌生。
他震撼之余,喃喃地道:“九韶,你在说什么?”
宁王忍受着强烈的虚幻感,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地握住皇太子的手:“皇兄,我的时间不多了,求你帮我,帮我照顾好她,一定要照顾好她!”
他有些艰难地笑着,望着尚且年少的皇太子,轻声道:“你答应过我任何要求都可以…这是九韶对皇兄提出的要求,你要照顾好她,她是宇兮,我要她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身体越来越无力,最后意识抽离,他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
宁王再次清醒时,他看到眼前飘荡着的是织绣锦旗,那旗子被风吹得起伏招展。
而就在旗子的跃动飘忽间,他看到了青葛。
考究的舆车上,帷帘被撩起,她正望向自己。
那一刻,她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那是眷恋,是不舍。
于是宁王明白,自己回到了那一刻,那个让自己回想起来无数次痛心悔恨的那一刻。
如果他当时伸出手,留下她,会如何?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风在吹,光阴在流转,那锦旗起伏犹如波涛。
隔着一层虚幻的水镜,隔着那道翻转的锦旗,他们的视线对上,又被隔开,若隐若现,时有时无。
他看到她含笑望着自己,眼底流转着的都是脉脉柔情。
一个意念在宁王的脑中发酵。
走过去,伸出手,拦住她,告诉她不要走。
那是漫长而艰难的不归路,他不要她走。
这时,舆车缓缓前行,他清楚地捕捉到她眼底的惆怅和挣扎。
于是这一瞬间,有炽烈的火在胸口燃起,把他的心烧得噼啪作响。
他骤然迈步,疯狂地往前奔去。
周围侍卫们震惊,暗卫们也一时无法反应。
他不管不顾疾步冲到车前,矫健腾空而起,竟直接跃上车。
侍女惊讶不已,嬷嬷们纷纷让路,青葛茫然地看着他。
宁王黑眸迸射出急切的渴望,他一个跨步冲到青葛面前,五指贲张,死死地攥住她的肩,。
青葛懵懵地张开唇:“殿下……”
宁王视线紧抓着她不放:“青葛,不要走。”
他说出这话的那一瞬,青葛显然被惊到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此时的她还是夏侯见雪的身份,没有人知道她是青葛。
他突然道破,于她来说自然是后背一凉的惊悚!
宁王却顾不上那么多,他一股脑将所有的话都说给她:“青葛,我不在意,我不在意你是什么身份,留在这里,别走,只要你留下来,我怎么都行。”
青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人,他的眸光黑沉沉地压过来,里面喷射而出的急切渴望几乎将她吞噬。
她喃喃地道:“殿下,我……”
宁王眼眶发酸,发热。
他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他克制住自己,用颤抖而紧绷的手把她揽在怀中。
这是他的妻子,最初的那个妻子,不曾经历过后来伤痛的妻子。
他抱住她,让她身体每一处都紧致地贴在自己怀中。
之后,他吻她,吻她的额,吻她的眉眼,吻她的鼻子,在狂乱滚烫的气息中,他感觉自己的妻子在瑟瑟发抖。
她才生产不足半年,却即将启程,去面对那些机关暗算,去面对那些刀光剑影,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心被剧烈尖锐的酸涩狠狠击打着。
他用尽全力,怜惜地安抚她,抱着她:“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要多想,我都会安排好,你相信我,只要你留下来,不要走,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解决好。”
被拥抱被狂吻的青葛,看着上方的他,他眼底竟隐隐有些潮湿,里面流淌着无尽的温柔缱绻。
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之后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
宁王走在这片大雪中,他已经走了很久,无数的雪花飘飞,幻化出万千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一个幻象,他走入每一个幻象,去安抚每一个伤心的她。
他徘徊在这冰冷的大雪中,仰脸看,无数幻象在眼前交织缠绕,他看到万千世界的每一个他和她,都终于圆满了。
他心底便泛起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是谁,又该回归哪里,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边境之王,还是缥妫废墟中那只稚弱的小狗?
或者,他永远困在这场大雪中,无法走出。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熟悉的声响传入他的耳中。
“殿下,你做梦了。”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柔软如丝,仿佛唯恐惊吓到他。
这柔软的声调犹如黑暗中的一道光,驱逐了他心底的混沌。
这是她的声音。
不是那个瘦弱倔强的小女童,也不是那个即将忍痛离去的王妃,更不是那个被缥妫王宠在掌心的小公主,也不是万千世界中许许多多的她。
那是他的青葛,独属于他的,和他经历了五年煎熬,终于功德圆满的青葛。
于是一刹那间,他的意识骤然挣脱幽暗的束缚。
他被温暖和柔软包围,周围是馨香的,静谧的,也是瑰丽的。
他缓慢地擡起眼,却见此时正是黄昏,橘色暖光透过碧纱窗洒在榻前。
她半蹲在榻前,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像是看了许久。
视线相对间,两个人的目光胶缠在一起,缱绻深情,浓得几乎化不开。
良久,他在她过于怜惜的目光中,低声道:“青葛,我做噩梦了……”
青葛擡起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是,你做梦了。”
宁王便笑了,笑得眸光璀璨:“你的声音进入我的梦中,把我叫醒。”
于是,他终于走出那场困住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