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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禧 正文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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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云藩今日能来是托大买办陈嘉青的福,一见世面,二攀新贵,他现在非官非商,人卑言轻,只有听的份儿,挟在一众之中,斟茶倒酒,陪尽那小心之能事。

    见让他唱戏,并不以为耻,反觉露脸的时机到了,直朝姚谦握拳作揖:“姚先生想听甚么曲?”

    姚谦嘴角噙笑,拈着酒盅口轻晃,下颌微擡,从眼底看他,稍顷才问:“游龙戏凤可会?前面免掉,从正德调戏凤姐那处唱起。”

    聂云藩方笑:“这折戏我最拿手!”便用扇柄敲着桌沿欲要清唱,姚谦摇头:“这般模样唱不算,我等听声看你易出戏,你去寻戏伶擦脂抹粉、换个旦角的衣裳打扮好再来!”

    陈嘉青劝笑:“随便让他显摆两下,倒弄得隆重起来。”

    姚谦道:“不甘愿就别唱了,我也不是非听不可。”又语气淡淡地:“想求人就得降姿态,不是?”

    聂云藩忙道:“甘愿!甘愿!且等我半刻!”叫了个戏子陪他去后台,要了珠簪头套,粉红绣花衫裤,还要胭脂粉黛描眉画眼,戏子们不肯,他破费了些钱才得以对镜装扮。

    金凤提壶给姚谦斟酒,取笑道:“聂老爷才做了新郎倌儿,姚先生却还戏弄他。”

    姚谦孳口酒,不动声色地问:“此话何意?”

    金凤接着说:“聂老爷被雪花堂的张玉卿迷了心智,那可是清倌人,得花大价钿,他非要她,前阵子钱不够才算罢,哪想近日突然出手阔绰起来,除给她妈妈聘金外,又给打首饰,买毛皮,定桌席,邀戏班,请足三客四友道贺,热热闹闹大办一场,堂子里都戏称他又当了回新郎倌儿。这些日一直陪着张玉卿在雪花堂白相,羡煞旁人了。”

    姚谦脑里浮起英珍的落魄,嘴角撇过一抹冷意:“他倒有这闲钱!”

    金凤只笑:“大抵是发财了!”挟了根筒子骨,用小金匙掏挖骨髓,弄了一小碟要喂他,姚谦摇头,夹片小火方吃,也就这当儿,聂云藩穿扮齐整,手攥粉手帕故意装腔儿,扭捏的走过来,众人看了,觉他这副模样俨然如女子,颇有姿色,皆拍掌大笑,聂云藩更得意,给琴师个眼神,清咳一嗓子,摆起姿势捏嗓唱凤姐: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又调男声扮正德:好人家,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扭扭捏,多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几位遗老都是资深戏迷,听后也褒赞:“竟比那些戏子唱得好!”姚谦待唱完,命金凤斟碗酒赏给他,聂云藩道谢,仰颈把酒喝尽。

    姚谦似想到甚么,恍然说:“我记起来,有一趟我来上海公务,谁唱了大九连环,当时觉得不俗,原来就是你。”

    聂云藩笑道:“大人籍贯苏州,恰我太太也是苏州人,我常听她唱大九连环,邪气动听,很快就学会了。”

    姚谦缄默不言,旁人又哄擡他唱,聂云藩亦不推辞,抻嗓唱得是吴侬软语,婉转千回。

    姚谦忽然站起身,随意指了一件事告辞,再朝范秘书道:“走罢!”

    头也不回地离去。

    姚太太请了李太太、马太太来打麻将,还有位周太太,平时不大找她,据说其牌品不好,实在是叫不到人。

    其实赵太太也在,但姚太太已生罅隙之心,这些日彼此就算见到,赵太太一如既往的亲近,她却神态淡漠。

    想想笑问:“聂太太怎么了?叫过两次都不来,搭啥架子呢?”

    李太太喝口绿茶:“倒冤枉她,说是感染伤风病躺在床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需得静养段时间。”又一笑:“哪能?你想她了?”

    姚太太一撇嘴:“我想她?确实想她!没人送钞票来了。”

    几人心照不暄地嗤嗤笑起来,只有周太太一头雾水,也不好多问,自顾码完牌,待她们笑够了,方问:“姚太太那日吓死特了罢?”

    “甚么?”

    “那日?就那日!霞飞路,那忘记哉?有刺客朝你和姚先生开枪!我后首晓得,虽未亲临,但也吓死了!”

    姚太太沉下面孔不说话,垂颈看着自己面前一条长城,指尖拈着块麻将牌,砰砰磕着其它牌角。

    周太太肉疼的很:“轻点轻点,勿要磕坏掉”这副牌是她拿来的,正宗绿翡翠,邪气贵,损破不得了。

    姚太太故意再重重磕一下,方才分开两块红中插进去。

    李太太心知肚明,那时她俩正在先施公司挑选裘皮大衣,车里坐的是旁的女人,便笑着开脱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拎不清。”

    周太太后知后觉,打量姚太太脸色有变,连忙自打嘴巴子两下:“是我不好,晚饭我请客陪罪,馆子随便你们挑。”

    马太太立刻热心地建议:“我们去国际大饭店,听说新出一道西菜,较怪受欢迎,每日里限量三十只,曹太太她们都去尝过了。我们不能输!”

    “这还要争输赢?”

    “甚么菜?”

    “德国咸猪手!”

    “这还用特意去吃?吃马先生的不就好了?”

    一众又抿嘴笑起来。

    “啧啧!他有多久没碰我,你们是不晓得,一年,九个月?算不过来”

    还不一样,我那先生,被个交际花迷的神之胡之,讲几句还骂我老了烧不酥!”以哉外插花多哩,睁只眼闭只眼,不如打麻将!“

    越讲越伤心,只有姚太太命最好,姚先生从不在外头花擦擦,夫妻感情深

    姚太太把麻将牌一推,胡了!抚着额头道:“不晓怎地,这些日头脑昏昏、浑身无力气!”

    李太太数着筹码:“怕是和聂太太一样,有些伤风,听说今年伤风病大流行,吃中药都不行,非得去洋医院打一针。”

    她听见有人进来,擡头瞟一眼:“哟,赵太太来啦!”

    “你们搓麻将不叫我。”赵太太笑着佯装生气的怪责。

    马太太道:“叫过你,你在困下午觉。”

    姚太太站起身让座:“你来替我搓。我去吃洋药片,头昏的不行。”说完就走了.

    赵太太替补上,噼里啪啦牌声中,她的眸瞳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