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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禧 正文 第73章

所属书籍: 红鸾禧

    姚太太对医院向来有抵触,源于生姚苏念时大出血,命悬一线的瞬间,方感觉到姚谦紧握住她冰冷的手,他掌心炽热,充满力量,令她神魂回转。

    她和姚谦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婚配,此前没有见过面,洞房花烛时,仔细把他打量,多年前他还很年轻,眉目俊朗,生的气宇轩昂,坐在桌前,手执书卷凑近龙凤红烛认真看着。

    她心底很欣喜,只是这欣喜如孩童用肥皂水吹起的泡泡,又大又圆,清明透彻,却也稀薄脆弱,被他一席话“啪”地戳破,点点沁凉乱溅,她满脸的黛粉红膏,看甚么都在摇摆不定。

    姚谦向她坦言、旧式的包办婚姻会毁掉他俩一生的幸福。他们素未蒙面,彼此陌生,没有感情他中肯地说了很多,卷起铺盖移睡旁处,不与她同床共枕。

    姚太太也非传统礼教熏陶下的大小姐,表面看似温顺和平,心底却千沟成壑,更况姚府论家世背景、门庭丰厚,哪里比得过她娘家呢。

    她隐忍半月余,才与姚父姚母讲明原委、悲哭一场,当晚姚母送来掺药的莲子羹给姚谦吃了,他清醒后怒不可遏,却终是做成了夫妻。

    姚谦并不爱她,她也心如明镜,却佯装不知,愈发对他嘘寒问暖,百倍体贴,妄图日久生情,且她很快就怀孕了。

    生产时的九死一生,令姚谦无奈的接受已有妻儿的现实。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没有回苏州老宅祭祖,没有遇见那狐貍精,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儿,他们的感情应是稳定的,至少姚谦不会恨她入骨。

    竹筠挂号去了。

    姚太太走到窗前,从手提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噙在嘴边,她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只有将死之人,才会不断想起从前种种。

    竹筠从窗口挤出来,看见她站在窗边吸烟,窗玻璃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内灌涌,吹得她貂皮大衣上的细毛倒竖,却像没感受到似的。

    正要走向前,又有些踌躇,姚伯母或许并不愿被人瞧见吸烟的样子,至少她从前没见过,也没听姆妈提起过,足以说明她掩藏的有多隐密。

    一个穿长白褂子的医生走过,抽抽鼻子,皱起眉扫视周围,他有双凌厉的眼睛,忽然擡手指着姚太太,喝斥道:“你,你在干甚么?”

    候诊室里坐满耐心尽失却又不得不耐性等着的一群病人,皆精神一振齐朝姚太太望去,姚太太仍恍惚心神未曾理会。

    那医生显然在这家医院里是有些地位的,顿时阴沉下脸,大步走到姚太太面前,高声道:“你在干甚么?这里是能抽烟的地方么?”

    直接伸手从她指尖拔出烟头,用力朝窗外扔出去。

    姚太太大吃一惊,这才注意到气氛诡异,面色不善的医生,瞧热闹的病人,躲藏的竹筠,还看见一个报社记者举起相机对准她。

    “谁让你拍的?谁允许你拍?”她满脸通红,疾步奔过去,不管不顾地开始抢夺相机,众人“吁”地拉长调门发出嘘声。

    “喛,这位太太,不好野蛮”记者护着相机左躲右闪,嘻嘻咧嘴笑着寻她开心。

    这愈发震怒了她,就要擡脚狠踢他的腿骨时,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嗓音:“姚太太?姚太太!”

    她顿住回头看,竟是范秘书,怔了怔,语气很快地说:“这个记者偷拍我!”

    范秘书让她稍安毋燥,看向那记者却相识,那记者也认出他,说道:“我要冤枉死了,何曾拍过她!”

    范秘书把那记者拉到一旁耳语,再朝姚太太点头:“确实不曾开拍!”

    记者走了,医生走了,护士从问诊室里走出来,叫着下一个轮到病人的名字,注意力被打散,便再也凝不起来。

    竹筠佯装刚挂完号的样子。

    范秘书问:“姚太太到医院看病,哪需挂号排队,提前与姚先生、或打电话把我说一下就好。”

    “我倒没觉哪里不舒服,是李太太她们非鼓动我来检查”姚太太才说一半,见范秘书根本未听,接过竹筠手里的挂号单看了下,前面有三十个病人再等,便笑了笑:“张莱医生和我是朋友,我带你们去找他!”

    转身率先走在前,姚太太一语不发,竹筠则偷看着他的背影,以前见过几次,总随在姚先生身侧,原来也是个有魅力的男子。

    聂老太太住在大华医院里,探望的人多她要骂,吵着清静,不探望也要骂,不孝子孙,各房商量下来,只有轮流最太平。今日轮到五房,英珍记得上趟老太太说头痛,便让厨房炖了一砂锅的天麻鸡,由鸣凤放进食盒拎着,随她一起往医院去。

    走在园子里恰遇见掮客韦先生,顿步笑着招呼:“韦先生来了?老太太不在屋里呢!”

    韦先生见是她,连忙拱拱手,含笑道:“哦,是五太太!啥么子戛香!天麻鸡,是天麻鸡的味道。”

    鸣凤笑着点头:“韦先生鼻子老灵光!”

    英珍一径地问:“老太太住在大华医院,你今朝为谁而来?”

    韦先生回答:“是三奶奶叫我来,讲她有一柄玉如意,喊我来估估价。”

    英珍暗忖如今各房也在悄悄卖东西,显见日子都过得不大好了,轻笑一声:“三奶奶手上皆是珍奇物件,她比我们有钱,你这趟不算白跑。”

    韦先生摇头叹气:“收金银珠宝虽赚点铜钿,也只够塞牙缝的。我以在看老顾客面子还上门收,陌生客八擡大轿擡也不去。”

    “你不收金银珠宝,收甚么?”

    “还收,收个娘冬菜!我以在帮买股票,卖房子,囤医药,这些才是大买卖。”

    英珍心底微动,笑着问:“你还帮卖房子?”

    “是额!上个礼拜,我卖掉杜美路一套公馆。”他伸出五个手指:“价钿辣手!”

    “那那蒲石路的公馆能卖啥价钿?”

    “蒲石路,蒲石路的公馆是天价!”韦先生擅观山水,眼珠子一滚,笑着道:“五太太有房子要卖尽管来寻我,我们老主客老交情,我只杀生不杀熟,一定帮你卖个好价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