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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烟火(二部) 正文 第28章 事起

    第28章事起

    玉宝和玉卿赶回同福里,才走进弄堂,望见38号门洞,徘徊了些人,有认得的,也有陌生面孔。有人看到姐妹俩,大声说,林玉宝来了,黄胜利呢,逃到啥地方去了。有人说,那姐夫闯的祸,哪能解决。玉卿气弱说,寻姐夫去呀,我们有啥办法。有人反驳说,那是不是一家人,要不要共同承担。

    玉宝说,我还云里雾里,等我搞清楚、事体来龙去脉再讲。不再多言,穿过灶披间。上四楼,才到门口,同样黑压压侪是人。小桃看到两位姨姨,像见救星,奔过来哭。玉卿急说,小囝呢。小桃说,秦阿爷带走了。玉宝说,玉卿,领小桃去楼上避一避。玉卿说,也好,牵着小桃手走了。

    玉宝进到房里,地板、桌面有打砸过的痕迹,沙发上,薛金花坐左边,玉凤坐右边,中间坐马主任,薛金花抱肩不响,玉凤在哭扯呜啦,四围男女老少,或坐或站,情绪激动,义愤填膺。

    有人说,现在晓得哭了,鳄鱼的眼泪。有人说,侪住弄堂里,擡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街坊,真下的狠手。有人说,杀熟不杀生,缺大德。有人说,懒得废话,快点还钞票。玉凤说,我啥也不晓得。有人说,只晓得钞票。薛金花说,冤有头、债有主,要寻去寻黄胜利,看我娘俩好欺负,是吧。有人说,啥人敢欺负那,不被那欺负,就谢天谢地了。薛金花说,瞎讲有啥讲头。

    有个穿缟素的人,从腰间抽出把菜刀,往桌上一砍,瞪眼说,再不交出黄胜利,两条命,还两条命。众人变色。薛金花大叫,杀人啦,有人要杀人啦。玉凤直发抖,马主任一拍茶几,严厉说,不要叫,刀收起来,武力不能解决问题。穿缟素的人说,这两个江边女人,一点诚意没,把老子当戆驴白相。今朝不见点血,搞不好了。

    玉宝趁机说,那还不走,乱起来,刀剑无眼。围观人保命要紧,讲会得再来,出门下楼。顿时房里清静不少,玉宝说,报过警了。马主任说,不需要报警,出人命了,公安局已经立案调查。玉宝说,既然这样,静待公安局处理就是,黄胜利,判死刑、还是无期,我们侪接受。那到此地吵闹,算啥名堂经。薛金花说,是呀,我们也是讲道理的人。玉凤说,没错。马主任夺过菜刀说,我先收起来。

    穿缟素的人说,讲的轻巧,人死偿命,骗的钞票呢,不让我好过,那也不要想好。玉宝说,马主任是居委会主任,最懂法律,这样上门带刀威胁,我们也吓的,请警察来,又是一场官司,何必呢,大家冷静冷静,寻出适宜的解决方法,比要杀要打强百倍。马主任说,是这个道理。玉宝说,我建议,等公安局调查出结果,该赔多少,就算砸锅卖铁,我们一分不少还上。马主任劝劝这位爷叔,先回去等消息,我姆妈也有心脏病,被吓出个好歹,得不偿失。

    薛金花立刻捶胸脯,呻吟说,我要死了,做鬼也不放过那。马主任也怕闹出人命,苦口婆心劝说,生拉硬拽,将男人带出去。玉卿走进来,玉宝说,小桃呢。玉卿说,在楼高头。玉宝坐下说,到底出啥事体。薛金花说,我头疼犯了。让玉凤讲。

    玉凤支支吾吾半天,玉宝才听明白。年关将近,寒流骤降,家家户户凭票买蜂窝煤,供不应求,黄胜利从中倒买倒卖,蜂窝煤市场价,六分一只、四百块一吨。黄胜利只要四分一只、两百五一吨。因为价低,随时送货,街坊邻居听说,来买的人愈发多,黄胜利发了笔财。玉凤说,哪想得,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隔壁弄堂里,一对老夫妻死在家中。儿女报了警,经过调查,是取暖的煤球炉、出了问题。烧的蜂窝煤,经过检测,煤没多少,全部是煤矸石、落地灰、炉渣、黄土这些混搅加工的,释放的一氧化碳太多,老夫妻嘛,门窗又紧闭,就归西了。

    薛金花咬牙说,黄胜利这畜生,喂不熟的白眼狼,不但给人家用,自家人也害。我就讲,为啥这蜂窝煤,每趟要升半天,动不动熄火,火也不旺,烟还大,味道臭要死。我最近查出,得了气管炎。黄胜利,不要被我碰见,我要请伊吃生活。玉卿玉凤不吭声。

    玉宝说,阿姐,姐夫呢。玉凤说,我不知。玉宝说,真不知,假不知。玉凤说,真不知。玉宝说,我为啥不信呢。玉凤不耐烦说,不信就拉倒。玉宝怒火中烧说,晓得包庇罪吧。黄胜利这趟惹的祸不轻,死人了。阿姐和姐夫进牢监,罪有应得,可有想过小桃,小桃哪能办。一时没人讲话,侪心情沉重。玉凤流泪不止。

    薛金花有气无力说,一天没吃饭了,玉卿去下馄饨来吃。玉卿说,好。薛金花回内房,上床躺着,玉宝端杯水,跟进去。过有半晌,薛金花胳臂搭着额头说,骂归骂,恨归恨,相处久了,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何况是个大活人,黄胜利能救则救。玉宝说,哪能救,警察立案了。薛金花说,不管哪能,死马也当活马医。玉宝没响。

    薛金花说,潘女婿人脉广、路道粗。求伊去想想办法。玉宝说,我不想。薛金花说,玉宝不想,我和玉凤去求潘女婿,跪下来求。玉宝眼眶发红说,姆妈,不要这样。薛金花忽然哭了,我命苦啊,我一生要强,临到半身入土,还要受这些罪,我的老脸,早被丢光了。哪能办呢,我前辈子作孽,欠那的。玉宝说,不要哭了。薛金花说,我也不想哭,我这气管炎,一哭就要命的痛。

    玉宝凄凉说,潘家当初一定没料到,娶到我,娶到个大麻烦。薛金花说,啥。玉宝说,怪不得人家讲,婚姻嫁娶,最好门当户对,就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体了。薛金花说,瞎讲八讲,门当户对,就不犯罪不闯祸了。该来的终归要来,命定的劫数,逃脱不得,只有潘林两家,同舟共济,才能人定胜天。玉宝站起说,我自会讲的。转身往外走,一开门,差点撞翻偷听的玉凤,玉凤摸着额骨头说,那姐夫的命,就掌握在妹妹妹夫手里。

    玉宝心生厌恶,懒得理睬,咚咚下楼,灶披间里,玉卿听到响声,望过来说,阿姐要走了。玉宝说,嗯,我去华亭路。玉卿说,吃好馄饨再走。盛一碗递过来。

    玉宝接了,舀了只,咬半口,嚼两下,一股肉革气,直冲喉咙,跑到水槽,吐一通。玉卿狐疑说,阿姐。玉宝说,馄饨没熟。玉卿吃了个说,没问题呀。玉宝说,这几天,总归不适宜。玉卿说,不会怀孕了吧。玉宝怔住,一时不知该哪能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