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情伤
玉宝看到新娘名字,郑婉。潘家妈笑说,恭喜恭喜。张维民说,吃喜酒一定要来,和平饭店。玉宝说,赵晓苹呢。张维民平静说,我也给了喜帖。两个运家什的男人,过来说,楼梯太窄,大衣柜搬不进去。张维民仰头望,潘家妈说,打开楼道间窗户,找两根竹竿架到窗台,再用绳子捆紧衣柜、吊上去就可以。张维民竖姆指说,老法师。玉宝说,姆妈,我去一趟华亭路。潘家妈说,路上注意安全。玉宝说,我中饭在外面吃,不要等我了。潘家妈说,好。
玉宝赶到华亭路,侪是人,走也走不动。近至摊位跟前,顾客围满,玉卿在猛踏缝纫机,面前箩筐衣裤堆成山。赵晓苹和敏芬,忙的分身乏术。和玉宝搭话的辰光也没,只点点头,眼神交流一下。
一直忙到中午,客流量减少,几个人才有喘气的功夫。玉宝笑说,敏芬能适应吧。敏芬说,可以。赵晓苹说,我这表妹,书么读不进,但人老实,能吃苦。玉宝说,晓苹,我们吃饭去。赵晓苹说,我带了饭。玉宝说,废话少讲,我请侬吃。赵晓苹笑说,不吃白不吃。
赵晓苹骑自行车,玉宝坐后座,十分钟后,停在长乐路一家国营饭店门前,两个人进去,吃客稀稀落落,玉宝寻了靠墙脚的位置落坐,光线阴暗,服务员递来点菜单,赵晓苹说,为啥不开灯。服务员说,停电。赵晓苹说,怪不得,有窗的位置坐满了。要么去别家吧。玉宝说,这家味道不错,凑合一下。赵晓苹说,我吃到鼻孔里、哪能办。服务员倒笑了。
玉宝点菜,本邦响油鳝丝、热爆河虾、兰花豆腐干烧肉、炒青菜、腌笃鲜。赵晓苹说,够了,吃不牢。再加两碗饭。玉宝说,两瓶桔子汁。服务员走开。赵晓苹说,为啥特为请我吃饭。玉宝说,我晓得。赵晓苹说,啥。玉宝说,心里难过吧。赵晓苹说,难过啥。玉宝说,张维民要结婚了。赵晓苹说,结就结,跟我浑身不搭界。玉宝松口气说,能有这种思想境界,晓苹成熟了。
赵晓苹不做声,服务员送来桔子汁。赵晓苹忽然捞起袖管,伸到玉宝面前说,看看这是啥。玉宝说,金灿灿的梅花手表。赵晓苹说,里面镶的梅花,红宝石雕刻。玉宝说,价钿不便宜。赵晓苹说,不是我买的。玉宝玩笑说,男人送的。赵晓苹说,火眼金睛。玉宝说,啥人送的。赵晓苹说,陆继海。玉宝说,那才见过几面,就送嘎辣手的礼物。赵晓苹说,我准备结婚了。玉宝一吓说,和啥人。
服务员送来饭菜。赵晓苹挟一筷子鳝丝,吃了后说,味道甜咝咝,霞气正宗。玉宝说,和啥人结婚。赵晓苹说,陆继海呀。玉宝说,才见几面就结婚。赵晓苹说,陆继海条件不错,四川北路现成房子,工作好,有事业心,又欢喜我。玉宝说,这样讲是不错。赵晓苹说,我呢,初中文化,个体户,作风上犯过错误,案底在册,年纪老大不小,相貌一般。现在,能有人愿意娶我,已经是烧高香了。玉宝说,不要贬低自己。赵晓苹没响,自顾吃河虾,一只只吐虾壳,很快堆成山。
玉宝没啥胃口,盛碗腌笃鲜汤,吃了几块春笋。赵晓苹说,我结婚日节定好了,喜帖过两天发。玉宝说,哪一天。赵晓苹说,五一劳动节。玉宝冷笑说,选的好日节。赵晓苹说,是吧,我特意选的,黄道吉日。玉宝说,张维民也这一天。赵晓苹说,哦,和上海滩片头一样,纯属巧合。玉宝说,赵晓苹,有意思嘛,这样有意思嘛。赵晓苹说,有意思。玉宝咬牙说,我还以为晓苹成熟了,白夸。幼稚,幼稚鬼。赵晓苹说,怪哩,张维民可以这天结婚,我为啥不可以。玉宝说,因为赌气,赔上下半辈子幸福,就开心了。赵晓苹说,我没赌气,我深思熟虑过的。玉宝说,我只问一句,晓苹,对陆继海,可有感情。赵晓苹不答反问,玉宝结婚时、爱潘逸年嘛。玉宝一时语塞,赵晓苹说,那现在不是挺幸福的。
玉宝想想说,我们不一样。赵晓苹说,哪里不一样。玉宝说,我和逸年结婚时,我是坦荡的,我心里没人。赵晓苹说,乔科长呢。玉宝摇头说,只有厌恶和,恨自己有眼无珠。赵晓苹没响。玉宝说,何必如此呢,晓苹听我句劝,婚姻大事,一辈子事体,岂可儿戏。赵晓苹逞强说,我没儿戏,我再不结婚,要成老姑娘了。同福里我臭名远扬,提亲的人也没,只有陆继海不嫌弃我,我要抓住机会,否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玉宝没话可讲,心情糟糕。
两个人默默吃好饭,玉宝结完帐,走出黑黢黢饭店,阳光刺的眼睛生疼,赵晓苹忽然将脸、贴在玉宝的背脊,哽咽说,等一等,等一等再走。玉宝站住不动,马路对面,是一爿老洋房,半墙爬山虎,密麻的藤蔓泛青,长出新叶,油绿色,一位老太太,打开老虎窗,把竹箩摆在瓦片上,大概是晒萝卜干。一对外国情侣在荡马路,金发碧眼,亲昵的手拉手。一辆装满咸鱼的三轮车,车夫奋力向前蹬。赵晓苹低泣说,我会幸福吧,玉宝,我会幸福的、是吧。玉宝回答说,会的,一定会的,我们还会赚很多钱。
吃夜饭时,潘家妈郁闷说,奇怪吧,鳗鱼鲞不见了。逸青说,吊在灶披间窗户柄、那一条嘛。潘家妈说,没错。逸青说,我早上走辰光,还瞟了一眼。逸文笑说,瞟伊做啥。逸青说,那条海鳗霞气漂亮,骨头少,清蒸,摆点姜丝,喷点黄酒。蘸着米醋,吃老酒,或过泡饭,绝对一绝。我想吴妈了。潘家妈说,是呀,我还舍不得吃。余琳说,会不会被邻居拿去。潘家妈肯定说,侪是老邻居了,这点信任还有。
逸文说,是不是美琪姐送的那条,老价钿。逸武余琳没响,潘家妈说,没错。玉宝微怔,继续吃饭。潘逸年皱眉说,啥辰光来的。潘家妈说,我这记性,是初三、还是初两,应该初两,那回同福里了,美琪路过复兴坊,上来坐了歇,讲看看我,就走了。玉宝说,会不会是三楼、送家什的人拿的。潘家妈恍然说,大有可能。潘逸年说,没就没了,想吃的话、再买就是。逸武说,这腊肉也好吃的,姆妈尝尝看。潘家妈说,我牙口不好,还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