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逸年走进碧丽宫,苏烨、李先生先到,乔秋生竟然也在,两人点头致意,潘逸年坐到李先生旁边。
苏烨收敛轻佻散漫之态,眉眼凝肃,冷声说,虹桥26号地块,我明明胜券在握,为啥到嘴的鸭子,却飞了。乔主任,一定要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李先生凑近潘逸年,轻声说,真生气了。
乔秋生说,孙先生在截标之前两个钟头,又加价20%。以2805万美元中标。苏烨说,现在讲有啥意思。乔秋生说,苏总拿得出这么多资金。苏烨说,不要小瞧我。乔主任,招标前,我们讲定的。乔秋生说,讲定啥。苏烨说,标价如有波动,及时通知我。
乔秋生微笑说,苏总这样就不对了,为了头顶的乌纱帽,我也不敢做犯法的事体。我三令五申几趟了,这次是上海真正面向国际、批租土地的招标会,任务重大,历史意义深远,坚守公平、公正、公开的宗旨,天王老子来,也不可动摇。苏烨难得无语,李先生和潘逸年看戏。
乔秋生说,此趟就算了,吃一堑,长一智,这样的招标会,后面还会有,提醒那一声,要做好充足的资金预算,只有远远高于别家的报价,才有志在必得的可能。擡腕看看手表,起身说,我还要去参加孙先生的庆功宴,先走一步。
待人远去,李先生说,官腔不小。苏烨愠怒说,乔秋生,是个人物,竟敢弄耸我。潘逸年说,是苏总小瞧人家,能在里面混得风声水起的,有几个城府不深。李先生说,虹桥这地块,面积1.29公顷,位置好,产权完整,可建宾馆办公楼公寓,购买对象无国籍限制,丢掉是可惜。但现在名花有主,再多想也无济。苏烨冷笑说,走着瞧吧。
苏烨说,潘总提过,联合竞标,有啥想法。潘逸年说,浦东开发叫几年了,刚刚召开过浦东新区开发国际研讨会,要将黄浦江沿岸,烂泥渡地域,进行建设和改造。估计这两年也会进行土地招标,我觉得潜力巨大,比虹桥地块,更有发展前景。就算苏总没心想、和我联合,我也会寻旁人去。李先生说,算我一个。苏烨明显心动,吃口酒说,不要急,我再去打听打听。
舞台上的歌手,在安静唱歌,婉转动听,凄雨冷风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奈何辗转在风尘/不再有往日颜色。
过来个身材高挑美女,大方自然坐到苏烨身边。李先生说,这位美女是。苏烨揽住肩膀,笑笑说,新丝路模特,百灵。这两位是,李先生、潘总。百灵说,李先生好,潘总好。潘逸年戏谑说,音乐学院的分了。苏烨说,往事如烟,旧人已去,不要再提。潘逸年、李先生轻笑,百灵也笑了。
乔秋生走出碧丽宫,伸展了下肩背,坐进车里,惬意一声。司机说,乔主任心情好。乔秋生笑说,当然,有些商客,自视甚高,不给点教训,不清醒,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潘逸年应酬结束,回到复兴坊,才上楼梯,玉宝听到脚步响,早开门等着,拉住手就往卧室走,潘逸年笑说,这样急不可捺,蛮考验我的。玉宝噗嗤笑了说,想啥呢。潘逸年说,老婆热情,由不得我乱想。
玉宝说,我有桩事体,想听听逸年的意见。潘逸年说,讲。玉宝说,吕强晓得吧。潘逸年说,嗯。玉宝说,吕强寻到我,想去黄河路开饭店,苦于没资金,有意愿和我搭伙,朋友现成的房子。吕强负责后厨,其他由我来经营。
潘逸年说,华亭路生意不做了。玉宝说,唉。潘逸年说,叹啥气。玉宝说,从前忙着挣钞票,无所谓,现在各种乱象,在眼皮子底发生,觉得厌气。换换行当看看。华亭路嘛,做还是要做,但重心转移开饭店。潘逸年思忖说,开饭店,这行当,也蛮辛苦,进货、管理、拉生意、同行竞争,顾客关系,和部门打交道,一样不少,不是想象的容易。玉宝说,我不怕吃苦。潘逸年笑说,好。玉宝微怔说,逸年想也不想,就同意了。潘逸年说,为啥不同意。玉宝倒犹豫说,假使开店、赔了哪能办。潘逸年说,拿出当年去华亭路,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的气势,绝对赔不了。就算赔光,不是还有我。玉宝眼眶发红。
潘逸年说,还有饭店装修,我也包了。玉宝激动的搂住潘逸年,柔肠百结。潘逸年说,玉宝哪能感谢我。玉宝说,又来。潘逸年顺势一把抱起,大笑说,先汰个鸳鸯浴,再。话音未落,星星月亮提着宝剑,哐地推开门,冲进来,大人小囡侪愣住。月亮说,阿爸姆妈在做啥。星星说,我晓得,在称体重。潘逸年说,是,那姆妈轻的。玉宝挣扎下地,撩头发笑。月亮扔掉宝剑,伸手说,我也要称体重。潘逸年抱起说,又重了。月亮说,不好玩。
玉凤送黄胜利,到北京火车站,打算乘K3次,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两个人扛着鱼皮包,举步维艰来到站台边,黄胜利穿着五件夹克衫,裹的像粽子,满头热汗。
玉凤不晓哪能,心总是发慌,眼皮直跳,忍不住说,这趟不去吧,下趟再去。黄胜利说,为啥,票买好了,队也排了,还不去。我们全部身家侪在包里,跑完这最后一趟,赚够一辈子钞票,我就不做了,到辰光,我们带着小桃,好好享受生活。
陆续又来了不少倒爷,侪和黄胜利一样装束,胖滚滚,互相打招呼,玉凤反倒心定了定,看到不远处,有人挎个篮头,在卖茴香肉包子,玉凤说,肚皮饿吧,我去买两只肉馒头来。黄胜利说,好。
玉凤走过去,哪料卖包子的,也在往前走,玉凤喊两声,不见停步,只好后面追,追着追着,人影一闪,竟然不见了。玉凤正懊恼,却看到一个算命瞎子,坐在台阶上,莫名觉得眼熟,走到跟前细看,惊悟说,这不是孙大师。孙大师说,还有人认得我。玉凤说,城隍庙鼎鼎有名的孙半仙,哪能不认得。听说捉进去了,啥辰光放出来的。孙大师说,前两天刚出来,到此地块讨生活,要算命吧,五块洋钿,算命势、算姻缘、算前程、算财富,算吉凶。
玉凤叹气说,老早底,五块洋钿,只够听琵琶一曲,现在优惠多了。孙大师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女施主到底算不算。玉凤说,算啊。把黄胜利的生辰八字,给了孙大师。孙大师掐着手指,嘴里呜哩嘛咪,面色大变说,女施主想算啥。玉凤说,我丈夫要去莫斯科,算一算这趟是否顺利。孙大师说,唉呀,乌云罩顶,强徒当道,无路可逃,千金散尽浑不怕,唯恐血光之灾暗相随。
玉凤本就惶怕,顿时唬得魂飞魄散,忽然听闻汽笛鸣声,回头一看,黄胜利已不在站台,K3次列车,由缓渐快,沿着轨道,咔嚓咔嚓,朝难以预知的旅程,一头奔去。
同一天的上海,黄河路上,大富贵饭店开张。潘家人全部到场,薛金花、玉卿带着盼盼、小桃、赵晓苹也来了,潘逸年请了不少朋友。门口恭贺花篮摆满,鞭炮劈里啪啦响彻天际,声势浩大,玉宝头发烫成大波浪,穿一身雪青中式旗袍,曲线毕露,脸上涂脂抹粉,嘴唇红烈,和来宾握手,谈笑风生。
一辆黑色轿车徐徐经过,前方恰红灯,停住时,乔秋生看向窗外,表情复杂,轻笑说,潘总的太太,竟来黄河路开饭店了。魏先生侧头望过去,视线落向玉宝的面庞,没答话,不晓在想啥。
饭店一隅角落里,星星月亮壮壮,和隔壁海鲜店、穿背带裤的俊俊,初次遭逢,彼此看不顺眼,俊俊说,我是黄河路小王子,那是啥。星星说,我是黄河路小霸王。壮壮说,我是黄河路,第二个小霸王。月亮说,我是黄河路小公主。俊俊咯咯笑说,还黄河路小公主,黄河路小胖子。月亮双手叉腰,生气说,我不胖,我瘦比南山。俊俊笑声更大了。
鞭炮又开始响个不停,俊俊流两条鼻血,哭着跑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烟火,当然也少不了,争斗、算计和爱情。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