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归浙的班主任从姜老师那里听说了季归浙依旧有意向参加青少年网球比赛的事情,她一大早就找到了季归浙,打算和他谈一谈。
班主任姓黄,是个语文老师,洞悉人心。她问季归浙对青少年网球赛胜出的信心有多少。
“三成。”季归浙如实回答道。
黄老师闻言点了点头,她说道:“我记得高一那年,因为这个比赛的事情,我也和你谈过,那是我们第一次聊这件事情。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我说百分百,我说我一定会赢。”季归浙说道。
黄老师笑了笑,说道:“你对自己的判断一向很准确,你的目标也一向很明确。”
季归浙听着没有作声。
“你知道高三这一年对你意味着什么吗?”黄老师问道。
“意味着不能意气用事。”季归浙说道。
黄老师点头,说道:“人要会拼搏更要会接受现实,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接受眼前的情况,如果你是高一的状态,你要去参加网球赛老师不拦你,老师觉得你是在追逐梦想。但你现在的状态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这不是逐梦,是变相的自我放弃,逃避现实。归浙,你的成绩一直很稳定,老师真的不希望你到了最后坚持不住,不要用错了你的勇敢。”
季归浙低着头,攥起了拳。
陈虹雁在自己班级里领读,她站在教室前面能看到外面走廊的情况,她看到黄老师和季归浙在谈话,她也猜到了谈话的内容。
陈虹雁也知道,季归浙在考虑网球赛的事情。
早读结束后,陈虹雁回到位置上,偷偷拿出手机给季归浙发短信,她问道:黄老师和你说了什么?
季归浙给她回复了信息,他说道:没什么,网球赛的事。
陈虹雁看着信息,犹豫了会,发送道:需要我的建议吗?
季归浙看着这条消息,思考了很久,他收起了手机,望着窗外。
五楼教室外有一棵古树,大松柏,据说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当年这所学校就是围着这棵郁郁苍苍的松柏建造的。这棵树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那么自若温和。
季归浙班级里有一个出了名忧郁的女生,她老是在说自己想当那棵松柏,她说那样的话她就不知道痛苦了。那女生还会在自己手腕上划刀片,而且每一次划还都要让周围的同学知道,一开始大家会为她担心,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接受了那个女生那样的存在。每一个人活着都有一种姿态,或好或坏。
陈虹雁没有等到季归浙的信息,她又发来短信写道:阿浙,我的建议是希望你不要去参加网球赛了。我知道这样说对你来说很残忍,但这件事情竟然失去了意义,就得放弃它,我们一起面对现实好不好?网球它还会以其他的形式回到你的生活的,只要你愿意耐心等待。
陈虹雁所说的让季归浙想起了他父亲的那封信。季归浙和他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真的是很久。十岁那年,父亲来看过他,那之后父子俩再没有见过面,只是偶尔会听到父亲的消息,关于他的公司关于他的生意关于他的新家庭,想来父亲也是知道他的消息的。但他父亲知道的并不完整,所以才会在他今年生日的时候给他寄了一个网球拍作为礼物,不知道他的手受伤还鼓励他去打网球,他说他知道他有网球梦,还鼓励他以后去德国打球,他给他找了学校,希望他在人生的关键路口能多一点选择。
季归浙觉得陈虹雁和他父亲的共同点是都试图关心他,却都不了解他。而此刻的季归浙也不太了解自己的想法,他的内心比谁都清楚参加比赛的利弊,但他就是做不出选择。
季归浙回到家,外婆还在听越剧,外婆最喜欢的是《梁祝》里的选段《十八相送》,因为这一段,外婆在阳台上养了牡丹。
外婆时常和季归浙说起牡丹的事,说起梁山伯和祝英台,外婆说祝英台可爱勇敢啊,听梁山伯说喜欢花,就让他去她家里摘牡丹,而她就一朵牡丹就是她自己。外婆还说梁山伯怎么会那么傻,她是女孩,她那么喜欢他竟然都不知道。外婆说她自己年轻的时候是看不上梁山伯那样的男人的,觉得他是个书生,傻头傻脑的,后来遇到了季归浙的外公才知道傻头傻脑有傻头傻脑的好,有时候那是至纯的心性。
“书生就书生吧,能扶你过独木桥,能替你赶狗就够了,生活不需要那么大的英雄主义。”外婆自言自语唠唠叨叨对着她的花花草草念叨,说完兀自笑着。
季归浙坐在餐桌边吃饭,时不时看看阳台上伛偻着背打理花草的外婆,然后他默默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身收拾碗筷。
外婆这时候走进来,说道:“放着,小浙,外婆来收。”
“不用,我来收。”季归浙说着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隔了会,季归浙出来擦桌子,外婆坐在摇椅上冲他微笑。
晚上,外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季归浙在房间写作业,等他写完作业已经是十一点多,他打开房门,发现外婆还没有回房间,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
季归浙有些意外,他走近客厅看到外婆靠在摇椅上睡着了。
“外婆,夜里凉了,回房睡吧。”季归浙走去轻声唤醒外婆。
老人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许久没有回神,待看清是外孙,她笑说道:“小浙啊,外婆可能快要去找你外公了,你去过自己的生活,不用背负着外婆。”
季归浙惊愣住。
外婆颤颤悠悠地想从躺椅上起来,季归浙忙扶起她。季归浙好像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婆就是这么轻飘飘的,当他扶着她的手臂,只摸到她的骨头,而除了这一身的骨气,其他的于外婆就好像烟雾似的环绕。
外婆由季归浙扶着回房间,她对季归浙说道:“原谅你父母,小浙,原谅你父母,小浙。”
朱德晚上作业写到一半,从抽屉里翻出杂志看,那是一本体育杂志,上面有写省青少年网球大赛的事,朱德每个月都会买。这个月上面写了一个种子选手,是他们市里二中的一个男生,大家普遍认为他最有天赋和潜力是最优秀的选手。
朱德看完这篇报道,去书柜里翻出了早两年的杂志,那时候的杂志上写过季归浙,上面还有季归浙打球的照片。
朱德把两篇报道放在一起,左看右看,然后她哼了两声把新的杂志丢开了。朱德抱着旧杂志翻了又翻,然后她找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季归浙的照片从杂志上剪下来贴在日记本上面。
朱德对着日记本傻笑了一阵惆怅了一阵,然后有一个念头让她不由自主红了脸,朱德捂着脸,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拿起日记本很小心很慢地送到自己唇边吻了一下。
嘴唇才碰到照片,朱德就像被烫到了一样,丢开日记本跳到床上大叫了一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她妈妈惊愕来不及敲门开门进来看到朱德埋着脸撅着屁股样子,问道:“被狗追了?”
朱德没好气从被子沙堆里擡起头说道:“被狗追才不是这样!”
“噢,你真的有被狗追过。”妈妈见朱德没事,笑说道。
朱德翻了个白眼,她妈妈关上了门。朱德爬回桌边,小心翼翼摸了摸照片,这才舍得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她又张开手抱着桌子蹭了两下脸。
第二天早上起来,朱德在整理书包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日记本想起昨晚的事,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在学校车棚碰到季归浙的时候,朱德匆匆打了声招呼就撒腿跑。
季归浙看着她矫健的身影,不由笑说了一句:“这丫头登山比赛是要夺冠了。”而笑完,他有一点失落。
这一天是周四,学校食堂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周四的菜特别好,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每到周四食堂里的阿姨们仿佛心情特别好,菜总是那么香喷喷。这一天,去食堂吃饭的学生也特别多。
周四朱德班级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政治课,政治老师爱拖堂,还一边拖堂一边说:“就是因为食堂菜好我才多留你们一会,你们要有孔融让梨的精神,让别人先吃。”
班级里“哀声载道”,等老师一说下课,所有人都往外冲,有夸张的男生从窗口就翻出去了。
黄荔茵还是慢吞吞的,朱德一直催她,她便说道:“你催什么,有什么吃什么呗。”
朱德愕然,强调说道:“我挑食!”
黄荔茵一笑说道:“那是你的错,要改变。”
朱德说不过她,拉了她往食堂跑,黄荔茵跑到一半就甩开朱德的手,说道:“和你跑步跑死个人,你去排队吧,别管我。”
朱德就等她这句话,火力全开往食堂去,然后在拐角她差点和人撞飞起来。
朱德撞的人是季归浙,朱德把自己撞出了鼻血。于是,朱德到底没吃成饭,和季归浙去了医务室。
季归浙看着朱德撞上他因为躲闪擡起的手肘而鼻子撞的通红的样子就觉得哭笑不得,他也笑出了声。
朱德捂着鼻子坐在病床上,时不时还得仰一仰头,听到季归浙的笑声,她很生气,说道:“学长,我的鼻子差点被你撞塌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的手肘也被你撞麻了。”季归浙夸张揉了揉右手手肘笑说道。
“我流血啦!真的很疼!我都疼哭了!”朱德嚷道。
“谁让你吃饭跑那么快的?饿几天了?”季归浙问道。
“不跑快点没菜了嘛!”朱德说道。
季归浙还在笑。
医务室的老师进来,插话说道:“没事,你不是第一个因为赶去食堂吃饭被撞出鼻血来的人。”
朱德生无可恋,倒在病床上,她觉得鼻子真的好疼。
鼻子止住血后,朱德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季归浙说给她赔礼道歉,去买了面包和牛奶给她吃,两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吃。
朱德张口咬面包都说鼻子疼,季归浙听不下去了,他说道:“别再说了,你再说我就去告发你了,学校不允许跑步去食堂,你跑那么快如果被值日生抓到是要扣分的,别说还撞了人。”
朱德闻言很委屈,嘀咕道:“可是真的很疼——而且我就是在快走,是你自己在跑吧——”
季归浙笑了笑不和她计较,管自己啃面包。
操场不算安静,吃过饭有不少人过来散步,看台上也有人过来休息。季归浙吃完自己的面包趴在前排座椅的椅背上扭头看着朱德。
朱德对他翻了一个白眼,擡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她觉得自己红肿着鼻子的样子很丑。
季归浙见朱德的动作笑出了声,然后他忽然对朱德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参加网球赛吗?”
朱德一愣,放下手随即肯定说道:“去啊,为什么不去?学长你不是很想去吗?”
“如果你知道结果一定会输,你也会去吗?”季归浙问道。
朱德闻言,反问道:“你是怕市二中的那个陶剑川吗?”
季归浙有些意外,笑了声说道:“你也知道陶剑川?”
朱德点点头,问道:“你真的很怕他吗?”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输。”季归浙说道,他觉得在朱德面前并没有什么好掩饰和难堪的。
朱德说道:“你不是怕输,学长,你是怕以后没有机会再打网球了吧。”
季归浙被朱德这句话点的有些惊醒,他看着朱德没有否认。
“如果你以后还想打谁也拦不住你的,哪怕是决定输赢的比赛也不可以。”朱德说道。
季归浙听笑了,他觉得朱德说出来的话特别有力。
“但是赢不了比赛,会得不偿失。”季归浙说道。
“花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怎么会得不偿失?而且,学长,你以前难道不是一边打球一边学习的
吗?为什么现在不行了?”朱德问道。
季归浙彻底笑了,他笑得太开怀,笑得朱德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她不觉得她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季归浙不由摸了摸朱德的脑袋,他没有和朱德解释他为什么笑,没有解释他只是明白了困难和难以抉择并不是时光的拥挤,好像什么事情都堆叠在一起,困难和难以抉择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自信心的流失。人生其实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
这天下午,季归浙交了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