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城落下第一场冬雪的时候,骆平江和阮青青第一次约会。
阮青青走出中心大门,他的车已停在树下。满树银雪,地如素裹。骆平江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单手搭在车窗上,更显得眉眼冷峻,呼吸出的寒气清晰可见。
他下车,替她开门,阮青青说:“你不用下车啊,我自己来。”
他的手掌在她肩头很轻的一推:“那怎么行,那不成大爷了。”
阮青青坐上车,问:“那现在这么殷勤是什么?”
“男朋友。”
车一路往江边开去。雪天寂静,车上人少。
阮青青想到什么,笑了。
“笑什么?”
“没有,只是想起……以前,你有没有想象过这一天?我们两个一起出去。”
骆平江目视前方,也轻轻笑了。
“想过的。”
那时候还在部队,想的就是那天找到她了,穿着笔挺的军装去接她,应该不太会给她丢脸。而且探亲假大多在年底,所以想象的正是这样寒冷的日子。她穿着颜色鲜嫩的羽绒服,像一株清新温柔的花。
就像此刻眼前人。
“你呢?”他问。
阮青青低头笑了:“我也想过。”
过了一阵,骆平江说:“梦中景是眼前景,眼前人是心上人。”
阮青青红着脸望向窗外。
骆平江借来了一条船。阮青青站在甲板上,十分惊喜。这船通体木雕,古朴雅致,一下子就把江面上其他船甩出去好远。
她问:“你从哪儿借来的?”
“一个朋友,老明,他跑BJ接老婆去了,我借来用几天。”
操作这种船并不复杂,骆平江调整了航向速度,让船慢慢往下游驶去,时不时盯一下就行。
煮了一壶热茶,又看了一会儿两岸雪景,离做晚饭还有段时间。骆平江问:“想不想钓鱼?”
“现在有鱼吗?这么冷。”
“有的,我知道一个地方。”
调整航线,准备渔具和饵料,甚至还有一对新的马扎凳。骆平江心细,这些都准备得井井有条,阮青青只要等着玩就好。
船停到一处小河湾里,幸而今天还有些阳光,骆平江带她在水最暖处下钓。
接下来就是等了。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要跟对方说什么。
骆平江声音拉得长长的:“要不要打赌?”
“什么?”
“看谁先钓到鱼。”
阮青青瞥他一眼:“行啊,赌注是什么?”
骆平江没脸没皮地说:“谁输了,就要满足对方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
阮青青:“……”
第一回,阮青青胜。
阮青青拎着鱼竿,看着骆平江把鱼取下来,丢进篓子里。他一直低着头,阮青青用脚尖踢踢他的脚:“你觉得我提个什么要求好。”
“我随你提。”
“哦——”阮青青说,“那就请骆老板唱支歌吧。”
骆平江站起来,那么高的个子,在映雪的日光中望着她,嗓音有点低:“青青,唱歌有什么意思?”
两人坐回马扎,阮青青单手托下巴,等着。
骆平江无奈地清清喉咙,又看她一眼,的确完全没有放过的意思,只好开口:“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别说,他的歌声谈不上动听,但是充满战士特有的慷慨激昂、粗放豪迈,还挺好听的。
一段唱完,阮青青捧场地鼓掌。骆平江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等着。”
第二回,阮青青再胜。又一尾小鲫鱼被钓上来。
骆平江头次约会,接连翻车,握着鱼竿,长叹一声。
阮青青想了想,语气随意:“那就跳舞吧。”
“你还真能想。这个不行,我哪会跳舞?换一个。”
阮青青斜眼看他:“‘满足对方的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
“但我真不会跳,四肢僵硬,青青,留点面子,算我求你。”
阮青青“噗嗤”笑了,这人还真是能屈能伸,这么快就求上了。玩笑而已,她也不愿意他真的为难,想了想,又说:“那就叫一声’姐姐’听听。”
骆平江盯了她好一会儿。
到底还是低低叫了一声。
阮青青拼命忍着笑。
第三回,骆平江胜。
阮青青看着他不急不慢把鱼竿收回来,不急不慢拆下鱼,再不急不慢洗干净双手,最后坐回她身边。阮青青脸都等红了,扭头看着一边。他静了几秒钟,突然说:“青青,快看,水上有只漂亮的鸬鹚。”
阮青青刚抬起头,他的脸极快地凑过来,她一紧张,头一动,他这一下就亲到了左边唇角。
阮青青又好气又好笑:“你几岁了!”
他却用幽幽黑眸看着她,语气认真:“刚才亲偏了,能不能不算?”
“……”
结果,真的不算了。
第四回,骆平江又赢了。
第五回,骆平江又赢了。
第六回,他还是赢了。
……
阮青青都怀疑他一开头的输是欲擒故纵,逗她的。在连输八回后,阮青青不干了,放下鱼竿要回船舱,骆平江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她以为他要识趣收手,谁知他微笑着说:“你先进去休息,我再钓个十来条就收,都得算数啊。”
阮青青:“……”
这谁的男朋友,太不要脸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阮青青望着满满的鱼桶,简直想捂住眼睛。骆平江气定神闲地收起钓具,把船继续往江流里开。
就在这时,阮青青望见一个男人,坐在河边。他穿着厚厚的黑色大衣,裹着围巾,戴着手套,还戴着顶厚帽子,脸上还有副墨镜,只露出下半张白皙削瘦的脸。他的面前放着支钓竿。
你看着他,就感觉他一定很冷。他坐得笔直,一只手扶着鱼竿,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样子很乖,但又令人觉得孤僻不可接近。
“那个人,好奇怪啊。”阮青青低声说。
骆平江也注意到了,说:“好像是个瞎子。”
阮青青吃了一惊,那人看起来应该长得不错,浑身也有书卷气,真是瞎子,还一个人跑到水边钓鱼,不危险吗?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有人观察,那瞎子忽的起身,收回鱼竿,提起鱼篓,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去,顷刻就不见了身影。
雪越下越大了,天色也暗下来。
船舱里有个小煤炉,骆平江和阮青青围坐着,炉上煮着一小锅鱼汤。江上暗光粼粼,周围并没有别的船。两岸青山,雪色皑皑,漫天更是大雪飘飞。天地间,在这昏光弥漫的一刹那,仿佛只剩下他们一条船,两个人。
两人都不禁抬头,望着船外景色。
过了一会儿,阮青青问:“你在想什么?”
骆平江盯着覆雪的山岭,说:“想起以前,也是下大雪,和战友去爬山,挺带劲儿的。”
阮青青一怔,握住他的手,他微笑着将她的手反握住:“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现在的我,还跟在做梦似的,这么美的景色,陪我的人,是你。”
骆平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我也有一样的感觉。等了好多年,又好像没等好几天。那时候,心里总觉得,会有这么一天的。”
“你说,要是咱们没有重逢,会怎么样?”
“没有重逢啊……”骆平江叹了口气,“大概率,还是会找个人结婚吧,也就这么过了。”
阮青青说:“我应该也是。”又笑了:“那要是我们白发苍苍才遇到,会怎么样啊?”
骆平江眼里也有了温柔的笑:“会哭吗?”
阮青青摇头:“那时候了,我肯定不会哭。你呢,会再装陌生人吗?”就像之前那样。
“也不会。”骆平江说,“我大概,会对你笑的。”
阮青青想想,说:“我也是。”
当然会笑啊。
这辈子最让我心动的人,原来你也好好地过完了一生,那我也心满意足了。
夜深了,结束了一天的约会,骆平江把阮青青送到中心门口。
谁知那么巧,郑涛从里头走出来。看到这两人,郑涛下意识就把腿往回收,又觉得尴尬,努力挤出个笑,甚至没喊阮青青,快步走了。
阮青青也没喊他。
她说:“他好像有点怕你。”
骆平江单手撑在门框上,说:“哦,是吗,那对不住了。”
听着他毫无诚意的歉意,阮青青失笑,然后说:“阿姨去世,其实我和他……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和他来往了。”
骆平江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曾曦这些天怎么样?”
“好些了,还在接受心理辅导。我想她会越来越好的。”
骆平江望着她两汪清水似的眼睛:“你……需不需要心理上的……”
阮青青:“我还好。其实我没在他手上吃什么亏,现在想想,他除了欺负女人,尤其是聋哑人,也没什么厉害的。”
骆平江慢慢笑了。
他想起了袁明说的话:老骆啊,别瞎操心,你那个女朋友,不需要什么心理辅导,她的心理素质多强大啊。凶手才需要心理疏导好吗!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电的,他那玩意儿彻底坏死!死刑前先来一道刑,做不成男人,啧啧!
骆平江说:“对了,明天有没有时间,我几个战友,让咱们请吃饭。我打算在家里做顿饭。”
“好啊。”
“他们人都比较粗,你别介意。”
“怎么会介意!”阮青青想了想,说,“家里做饭,那,需不需要我下厨?我还没有这样招待过……”说完脸有点热。
骆平江神色温柔地望着她,想起住院时她炖的那些味如白水的汤,说道:“当然不用。有我妈,我让店里明天派个厨师过来,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你有兴趣去厨房指导一下就行了。”
次日,骆平江家。
骆平江赚钱后,先给家里换了个新房,三居室,宽敞通透。来的客人不多,都是跟他关系很铁的战友,包括市刑警队老袁,省刑警队老丁,武警系统老谢等。
一开始,面对阮青青这么斯文秀气的姑娘,大家都挺矜持的,客客气气,也不乱开玩笑。等菜上了桌,酒过三巡,一个个就原形毕露了。
刚被大家灌了三杯酒的袁明:“嫂子、嫂子,我要告状!”
骆平江含笑,并不阻止,阮青青说:“你要告什么状啊?”
袁明:“老骆心黑手辣!以前在部队上,我们谁也玩不过他,经常吃他的亏,哼哼!”
阮青青微笑:“他是挺聪明的。”
袁明:“……”麻蛋,酒喝多了他忘了,眼前这位也是个心黑的啊!他这么告状是自取其辱!
老丁就不一样了,他完全不知道骆平江和阮青青那段往事,真告上了:“弟妹,我也告状!那会儿骆平江一有假,就往湖南跑,还往乡下跑,也不知在忙什么!可疑得很!”
阮青青:“哦,他那时是来找我的,我就住在乡下。”
老丁:卒。
老谢狡猾多了,不给终于脱单的老光棍骆平江使点坏怎么行呢?他说:“嫂子啊,我报告的才最有价值——那几年,好几个女孩追他呢!政委的侄女,连长的外甥女,连食堂阿姨的女儿都对他暗送秋波!”
这下,骆平江不能当没听到了,淡道:“我不是都没答应吗?”
已经喝得有点晕的老谢:呃……也对。
啊啊啊,他想捣蛋的,怎么反而给了老骆自证清白的机会。
……
酒席到深夜才散,骆平江明显喝多了,硬是坚持打了个车,把阮青青送到家门口。
阮青青看着他两眼放光神色平静的模样,心想,这人可真能装啊。她担忧地问:“你这样自己回去,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到家给你发个信息报到。”
瞧,逻辑也很清楚。
有些话,阮青青憋了一晚上,趁他喝醉,问了出来:“如果你的手没受伤,现在的你,会怎样?”
骆平江笑了笑,神色终恍惚:“要么,还在部队上;要么,和老袁老丁一样,进了警察机关吧。我那时候可是最牛的。”
阮青青拉着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最牛了。那现在……会难受吗?”
因为连我看到他们,都难受啊。如果难受,就对我说。你现在,可以对我说了。
骆平江沉默了一会儿,却笑了,说:“我不难受,真的不难受。上次我说的是真话,那些歹徒身上扛了几条人命,我拿一只手换他们被绳之于法,真的觉得值。所以我从来不觉得遗憾。而且我还庆幸,幸好那天遭遇歹徒的是我,不是老袁老丁他们。他们不是说我最精吗?所以现在我还能开店赚钱,要换成他们伤残了,以后该怎么办?”
阮青青鼻子酸酸的,低头不说话。
“心疼了?”半醉的骆平江,说话慢吞吞的,还有点委屈,“那亲亲你的解放军叔叔好不好?你昨天还欠我八条鱼。”
阮青青忍不住又笑了,扑进他怀里。
下着细雪的天气,静悄悄无人的门口,两人紧紧相拥,明明是第一次,却又像已拥抱了半生。
被我小心翼翼拾回来的时光啊,你慢慢走。直至我一眼可以望见,与她白发苍苍相依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