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龙启一出生,高洄立即将其立为太子。
此举一出,朝野皆震惊。
无论是依循立长不立幼的嫡长子制度,还是遵从立贤不立长的选贤举能制度,幼子高龙启都不该被立为太子。
更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皇子的诞生,有悖于天理人伦,是高洄强取豪夺儿媳妇后,生下的孽障。
高龙启这种出身,拿什么去面对皇天后土,又凭什么令人心归顺?
太子高屿的旧部们绝对无法接受此等孽障,北昭言官们也纷纷谏言反对。
高洄对此的态度只有一个字,杀。
他将反对最激烈的臣子施以重刑,活生生剥掉这些人的皮后,将尸身挂在大殿王座前,让所有臣子上朝时看看,这就是忤逆他的下场。
经过几番血腥的杀鸡儆猴后,臣子们反对的声音逐渐熄灭,他们没有胆量跟一个弑杀的疯子君主争斗。
但高洄的其他儿子们咽不下这口气。
太子高屿为嫡长子,性格宽厚,也颇具才干,作为兄弟,他们即使对皇位有所觊觎,却也拿不出正当理由来同高屿争夺太子之位。
可是现在这情形,高龙启算个什么东西?
这个不知道该算作他们弟弟,还是算做侄子的孽种,竟然轻易爬到他们头上,获得储君之位。
此乃奇耻大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几个年长皇子联合反对高洄立高龙启为太子,先是上书,高洄驳回,仍旧一意孤行。
而后,皇子们愤而召集兵马,打算逼迫高洄退位,肃清朝政。
可惜高洄行事虽然疯癫,却在军事上用兵如神,拥有铁血手腕。
而且,心肠极其冷酷。
哪怕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们,高洄也不留一丝情分。
这些皇子们的下场,同高屿一样,皆惨死于高洄的屠刀下。
事已至此,剩余的皇子们,既没有同高洄一战的实力,又被高洄浑然不顾父子亲情的杀心吓破胆,再不敢非议高洄的决定。
高龙启的太子之位,再无人敢质疑。
可惜,高龙启过得并不好。
苑倾从怀上这个孩子开始,心中就种下了恨的种子,随着他的长大和诞生,这份恨意与日俱增。
即使高洄排除万难给她最尊贵的皇后之位从此之后独宠她一人她对高洄也只有恨。
她只爱早已死去的高屿以及跟高屿生下的那两个孩子。
高龙启出生后苑倾皇后看都不肯看他一眼更不提抱他和喂奶。她一想到高龙启就恶心抗拒很快连奶水都回流消失。
因此高龙启交由乳母碧芳喂养张泰田也被挑来照顾他。
苑倾不愿见高龙启但高洄却偏偏要她对高龙启尽到母亲的责任否则就不准她见她和太子的孩子高枫和高槿。
迫于无奈下她只能面对这个时时刻刻提醒她人生悲惨的孽种。
好非要逼她照顾是吗?那她就好好照顾。
苑倾想尽办法折磨高龙启以发泄自己对高洄和他的恨意。但她担心高洄报复在高枫和高槿身上于是她小心翼翼专门挑不明显的地方拿针扎高龙启。
小婴儿不会说话只会哭。
高龙启哭得越凄惨苑倾就越开心。
如果可以她真想亲手掐死这个孽障。
后来张泰田和碧芳发现此事他们不敢禀告高洄就偷偷避免高龙启和苑倾单独相处或者尽量将高龙启远离苑倾的视线。
苑倾眼不见心不烦
高龙启就这样逐渐长大宫里没有与他同龄的孩子高洄就让高枫和高槿给他当陪玩和陪学。满宫上下除了他们没人敢跟高龙启说话。
苑倾皇后每个月都会来看高枫和高槿带着她亲自做的衣裳和各种小玩具亲亲他们然后抱着他们痛哭不已。
但是苑倾皇后从不会这样对高龙启。
苑倾看向高龙启的眼神中全是恨意即使他也是她的孩子。
再后来苑倾看他的眼神中连恨意都没有只是无视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
高龙启从未得到过母亲的爱而在父亲那边爱则意味着恐怖与血腥。
高洄很爱他总是告诉他“父皇爱你。”
高龙启有任何地方让高洄不满意高洄不会惩罚他而是将他的过错全都记在高枫和高槿头上鞭笞折磨那两个孩子。
射箭射偏了没命中红心射偏几支箭
高枫就挨几鞭子。
写字写得不好或写错几个高槿就得跪在地上把他写有错字的纸张全部吃下去。
高龙启告诉高洄他的事与旁人无关他愿自己受罚高洄便会斥责他心软无用越发疯狂地折磨高枫和高槿。
久而久之高龙启就越来越沉默他无法阻止疯魔的父亲只能苛求自己以求高槿和高枫少受点惩罚。
高洄对高龙启越来越满意说高龙启是儿子肖父颇具他高洄之风采不愧是他和苑倾的孩子是他最爱的杰作。
苑倾生高龙启时身体受损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孕。高洄对此愤愤不平苑倾却觉得无比庆幸。高洄知晓苑倾不喜欢高龙启日常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但他认为苑倾必须喜欢因为高龙启是他和她唯一的孩子。
于是在高龙启八岁生辰时高洄命碧芳将高龙启带去给苑倾看看强迫她一同过生辰。
碧芳牵着高龙启送到苑倾眼前道:“娘娘您看小殿下多可爱啊眉眼很像您。”
高洄和苑倾都长得好看高龙启结合了二人的长处生得极为漂亮像只奶呼呼的雪团子。
苑倾瞥他一眼随手抄起个茶盏朝他砸去
她笑起来十分快意。
高龙启捂住伤口血很快染红手掌淅淅沥沥滴落。
碧芳见此吓得连忙带高龙启离开不敢再让苑倾看到他。
纵然高龙启和碧芳都有意隐瞒此事但额头上的伤口太过显眼高洄知晓后怒不可遏当即拖着高龙启和高枫去找苑倾算账。
高洄将高枫踹翻在地扔把匕首给高龙启命令道:“杀了他。”
高龙启不肯杀高枫高洄恨铁不成钢对高龙启亦是一脚他讨厌任何忤逆自己的人。
苑倾苦苦哀求认错求高洄放过高枫她再也不敢伤害高龙启。
高洄对此置若罔闻只道:“你动高龙启之前就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高洄捡起刀一刀插入高枫心脏血溅三尺。
高枫当场死亡就死在苑倾眼前。
苑倾抱着他的尸体哀嚎不止哭得痛彻心扉后她忽然笑起来抱起高枫不停地跳舞血洒得到处都是。
她疯了。
时好时坏,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高龙启因为未听从高洄的话亲手杀掉高枫,被高洄关在地牢中反思几过。
高洄对高龙启的软弱十分不满,作为太子,高龙启不该这般无用。因此,他又抓来高槿,逼迫高龙启杀掉高槿。
高龙启仍旧不从。
高洄暴怒之下,往地牢中放入不致命的毒蛇毒虫等物,任其撕咬高龙启。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父皇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高洄的脸,比地狱阿修罗还可怕,语气却极其温柔,“龙启,父皇爱你,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高龙启耳畔回响着高洄的声音,身体承受着毒物们的撕咬。
微毒的虫子们咬不死人,却会让人浑身红肿痛痒。
高龙启不愿杀害高槿,宁可一直在地牢中沉默忍受。
放进来的毒物中,有条蛇,还有只蜘蛛。
地牢中有老鼠,蛇喜欢吃老鼠,不喜欢咬他,常常吃完老鼠后就盘在角落里睡觉。蜘蛛则喜欢织网捕捉飞虫,也不喜欢咬他。
他就看蛇睡觉,或者蜘蛛结网,一看就是一天。
只是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高洄没有耐心跟一个小孩子斗气。高龙启始终不肯低头,令他很生气。
忽然有一天,高龙启的地牢中被扔进一个物什。
他以为是宫人送的干粮。
打开一看,却是高槿的头颅。
高枫不喜欢他,不搭理他,但是高槿对他很好,会偷偷把苑倾做的小玩具送给他,叮嘱他不要让人发现。
高洄的声音从地牢外传进来,“你喜欢高槿姐姐,父王送给你。”
高龙启抱着高槿的头颅,大笑不止。
高洄听到他的笑声,很是高兴,觉得高龙启总算有了点出息。
高龙启被放了出来。
从此以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般,眼中再无一丝高洄称之为“软弱”的东西。
苑倾在得知高槿的死讯后,彻底疯掉,一看到高洄或高龙启就要杀死他们,或者沉浸在孩子们还活着的幻想中,嬉笑吵闹。
高龙启年满十二岁后,高洄开始带着他征战四方。
在一场又一场杀
戮中,高龙启不畏生死,逐渐显露出战事上的才干来。
在高龙启十六岁那年,高洄和高龙启在追杀敌军时遭遇埋伏。
高龙启反应迅速,及时弃马逃脱,而高洄则跟马一同跌入沼泽之中,越陷越深。
他命令高龙启救他。
高龙启冷冷望着沼泽中的高洄,良久,转身离去。
淤泥逐渐灌满高洄的眼耳口鼻。
高龙启始终没有回头。
一代霸主高洄落幕。
高洄剩下的儿子们,在这些年中,除了高龙启,其他人早已被高洄杀得一个不剩,毫无悬念,太子高龙启继位为新君。
但没有人对这个孽障少主心悦诚服。
北昭国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们联合高氏宗族中人,意图谋反。
当第一个叛军头领到达干华宫中时,高龙启坐在大殿王座上,静默得仿佛一个局外人,很是平静。
残阳映照在少年帝王的脸上,衬得他俊秀的面容越发动人心魄。
竟令叛军头领生出非分之想。他们被高洄威压多年,如今这少帝,他们根本不当回事,只看作待宰的羔羊。
叛军头领走上前去,妄图欺辱高龙启,以享受肆意玩弄北昭帝王的快乐。
高龙启猝不及防拔刀相向,将其一刃断喉。
他虽年轻,但刀法剑术,并不逊于高洄,只是从前高洄威名盛大,他还未来得及扬名于世。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高龙启召集率领高洄的旧部,横扫沙场,血洗叛军,一举展露帝王之怒,对待敌军的手段比起高洄,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快,高龙启的暴戾弑杀之名便超越其父高洄,令人闻之丧胆。
他坐稳帝位,时年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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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苑倾太后断断续续的叙述谴责和心声中,虞楚黛拼凑出其中大概的恩怨,一时之间,思绪万千,既同情苑倾的遭遇,却也觉得高龙启着实可怜。
苑倾见虞楚黛同情高龙启,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但这次,虞楚黛心有防备,躲开了她的袭击。
苑倾越发愤怒,责骂虞楚黛脑子有病才会同情高龙启那种疯子,继续朝她动手。
虞楚黛知晓这人疯癫,多说无益
直接抓住苑倾双手道:“太后先前让你白打过两巴掌是我疏忽。你别得寸进尺你再动手我可不会让着你。”
苑倾见她反抗愤恨不已连连骂她和高龙启一样是孽种听得虞楚黛怒上心头。
虞楚黛本就对苑倾心生不满。
苑倾的遭遇固然可怜但一切因果归根究底都是高洄的错。苑倾不喜欢高龙启甚至恨他
现在她还把气撒在无辜的自己身上虞楚黛才不惯着她。
虞楚黛反抗苑倾两人扭打在一起动静越闹越大。
墨鹰闻声冲进来只见两个女人互相拽住头发打得难舍难分。
一个是贵妃另一个……竟然是太后。
墨鹰找准时机说了声“得罪”将二人点穴后拉开。
墨鹰叫来侍奉太后的宫人们将其带回去。
等太后离开他才解开虞楚黛的穴道。
虞楚黛揪住墨鹰愤怒道:“我睡觉你放那个女人进来是想干嘛?”
墨鹰单膝跪下道:“请贵妃恕罪。卑职方才得到急讯行宫外有异动故率领暗影前去探查和加强防守心思全放在了外部守卫上却不料太后恰巧寻来还伤及贵妃。此事是卑职失职请贵妃责罚。”
虞楚黛问道:“外部守卫探查如何?”
墨鹰道:“发现几个探子已清理完毕贵妃不必担心。”
他叫来寝宫外的看守的太监宫女们询问后得知太后来时看上去十分温和正常毫无异处说贵妃奔波而来特来看看她因此才未加阻拦。
一众太监宫女跪下求饶。
虞楚黛听得头痛如今是特殊时期惩罚这些贴身侍奉的宫人们有害无益便道:“此番事发突然本宫暂且放过你们但今后无论是谁要见本宫绝对不准私自放行尤其是太后。”
众人应下。
墨鹰依旧跪地不起。
虞楚黛道:“你是陛下的人等陛下回来后自己找他领罚。今夜本宫差点死在太后手里此等险恶绝不能有第二次。”
墨鹰叩首谢过虞楚黛领命保证会誓死守卫贵妃安全。
此后太后无法近身虞楚黛但在花园中偶遇时依然对其喊打喊骂甚至执着地想杀死她。太后觉得高龙启喜欢虞楚黛所以只要弄死虞楚黛就能让高龙启伤心。
虞楚黛:“……”无妄之灾该找谁说理去?
起初虞楚黛还让墨鹰护驾离开。
后来她对太后拿针扎高龙启的缺德事越想越气就不再躲避。
太后来找她麻烦她就让墨鹰夺去太后的刀然后亲自上阵跟她打架。
行宫里的宫人们无人敢阻拦。
虞楚黛也不准墨鹰插手他只好领命在旁静观督战。在他眼里太后和贵妃互相扯头发的菜鸡互啄式斗殴着实没什么危险性。
多数时候贵妃占上风少数时候太后占上风他就出手分开二人。
总归不会让贵妃吃亏。
吵吵闹闹中一个月已快过去。
虞楚黛惴惴不安都已经二十九天了怎么还不见高龙启来接她?
她噩梦日益频繁。
有时梦到高龙启被人砍得七零八落或者被俘遭受酷刑折磨再或者更凄惨点儿被喜好男风变态抓住后捆绑玩弄……
越想越可怕。
豚夫子都安慰不了的那种可怕。
午夜梦回时虞楚黛甚至生出悔意。
高龙启这辈子父亲变态疯癫逼迫他虐待他母亲也是将一切怒火都算在他头上处处折磨他。
且他自出生以来就患有怪病浑身疼痛吃东西也尝不到滋味。只是相对于高洄和苑倾带来的伤害这些痛苦恐怕只算微末。
他这样的人生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她做错了。
如果让高龙启死在大殿上他就不用再冒险出征继续遭受折磨。
虞楚黛起身坐到桌旁摆弄高龙启留给她的小纱灯。
有个宫女知晓如何饲养萤火虫这些小家伙们还活着闪闪发光。
她打开小纱灯放虫儿们出来。
他没有如约归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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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
虞楚黛闻声惊愕擡头。
门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挡住萤火虫们朝外奔忙的去路。
高龙启一身银甲,血迹未干,右手中,依旧握着那柄陪伴他已久的陌刀。
他擡起左手,抓住一只逃窜的萤火虫,旋即张开手掌,又放掉。
漫漫萤火中,他看向她。
“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