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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梁山跑腿的日子 正文 第299章

    第299章

    几个同行伙伴也大惊小怪:“六姑娘,你说什么?”

    “刚才宣读协议,你们都没认真听到最后。”阮晓露有些倦怠地笑道,“我不回去了。他们给我封了个什么夫人,留在京师为质。”

    何成失声道:“啊?那岂不是没法再跟大伙一道了?”

    尾随的几个宫人弯腰行礼:“郡夫人请进房歇息。”

    一群伙伴齐齐跳脚不干:“哎,这没跟俺们商量!这质当要做多久哇?”

    “只要十六州割据一日,我就得在朝廷眼皮底下待一日。”阮晓露无奈,耐心解释,“否则,他们如何相信我军会让出宫城,爽快撤走?如何相信我们不会再来闹一次东京?如何相信我们回去以后,不会撕毁协定,称帝建国,跟宋朝分庭抗礼?如何相信我们不会投靠辽国,献地求荣?只要我在江湖上还有号召力,他们就不能让我离开视线……”

    眼下情势,宫城之内,匪兵捏着皇亲百官的脖子,数量和力量占绝对优势;可是环京畿地区,还驻有大量不及调动的精锐禁军。和他们相比,匪帮突袭队就处于相对弱势。然而纵观全国,梁山势力已成气候,事实上已占领济州及左近诸多郡县。而宋朝地方军马武备松弛,积习难改。两相比较,梁山方面完全有揭竿一战的实力。只是能走多远,尚未可知。

    所以,尽管宋朝同意“割地赔款”,但也惧怕梁山军马回到老巢以后,来个死不认账,再行反叛。赵桓新君即位,立足不稳,若土匪出尔反尔,化身“农民军”到处肆虐,或者变成“卖国贼”反捅一刀,也够他喝一壶的。

    必须得握个重量级人质在手。具体人选,当然是那个冲在最前头,说话最有分量的女匪头子。

    阮晓露摊手:“方才大伙不是都表决通过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这么一说,刚才叫着“不行不行”的反倒没话了。千载难逢的一次契机,皇帝横死、太子和百官尽在掌控,整个国家的草台班子处在最为摇摇欲坠的时刻,才争取到了如此过分的优待。相当于从那庞大肥胖的巨兽身上,硬生生剜下一块肉,给梁山武装落实了一块最理想的根据地。

    要想推翻重来,未必有这个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忽略小六姑娘的牺牲,其余的一切,可算是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孙二娘小心道:“所以……要是俺们真的不遵协议,侵犯宋境……他们就能把你给咔嚓喽?是这个理儿不?”

    阮晓露见那几个宫人离得远,迅速拉过几个伙伴,低声道:“别忘了,他们以为晁天王已死,以为我是继任的寨主,以为你们对我说一不二,盲目愚忠——把我这个寨主老大扣下,他们才睡得安稳,才觉得有恃无恐,才肯答应那么多得寸进尺的条款……相信我,我谈了一夜,这是最不折腾的方案……”

    她眼睫闪动,微笑:“你们啥也别说啦。晁天王既然托付我重任,诸位就得支持我的决策。你们回寨以后,可向全体宣称,我阮小六这次行动,给寨子里的兄弟姐妹争取了最大的利益,对得起咱们替天行道的旗子,无愧于江湖侠义之道。对了,给我照顾好我娘,莫要让那三个泼皮气着她。要是我娘问起,就说我受了封赏,在京师过好日子,也不算撒谎。有咱们梁山军马撑腰,朝廷绝不敢饿着我。哈哈!”

    她干笑两声。孙二娘呜的落下泪来。

    “妹子……”

    石秀面色肃然,朝她深深一揖:“姑娘公而忘私,是寨子的大功臣,受我一拜。”

    他和这姑娘初识,就让她和她兄弟联手涮了一通。后来同寨为匪,两人始终不太对付。他几次三番想寻她的错处,给她穿个小鞋,结果不是误传误判,就是领导包庇,要么就是没抓到关键证据……总之,看着她一步步升入核心领导层,成为山寨之福星,石秀颇不以为然,觉得她德不配位,迟早栽跟头。

    直到此刻,他方才对她刮目相看,这妮子原来还懂点大义。他本身是冷血理智的性子,换了自己,必然也会做此选择。

    花荣愣了半晌,低声道:“舍妹多半会偷摸下山来救你……”

    “那就管好她!”阮晓露突然焦躁,“我意已决,有什么感想不用跟我汇报!你们不是还得待几日吗,有的是时间交代事儿!就当我有公事在外,我以前也不是没出过长差!现在都给我去休息!倘若懈怠误事,我现在依旧是总指挥,我军法罚你们!”

    众人默默半晌,逡巡良久,和她互拜了拜,无言散去——

    皇家客房里陈设华丽,雕花木床,汝窑茶具,红烛线香,黑釉描金瓶里插着几枝带雪寒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先皇亲笔,价值千金。此时更是已经绝版,怕是笔笔都价值连城。

    以后这儿就是俺家了。阮晓露想,可惜没个院子。窗也有点小。

    往大床上一坐,才发现有一个人一直没走。

    她抿嘴微笑,不太熟练地拨弄那一堆精致茶具。

    “喝盏茶?”

    不知从哪冒出三五个宫人,殷勤接过青瓷执壶:“何劳夫人动手,奴奴为您点茶。”

    李俊阴沉沉地看着那几个宫人,不开口,把她们瞪得落荒而逃。

    他执了壶,却忘记下一步,举了许久,轻轻放下。

    “你意已决?”他问。

    阮晓露点点头。

    李俊眼眸一暗,就要抗议,“可……”

    忽然想起当时在辽阳府,不知聊到什么,问她:“我若和你意见相左,你会如何?”

    她答得十分实诚:一意孤行呗。

    这个姑娘平日里亲善和气,好像个春日的小太阳。逼急了,她却是寒冬一道风,走南闯北,上天入地,谁都挡不住她的脚步。

    他舌尖转了许多话,最后轻声道:“盐场的兄弟和乡亲,见不到你归来,要失望了。”

    她又点点头,忽然情绪上涌,胸口难以抑制地起伏了一会儿,渐觉视线模糊,扭过身去,装模作样地鉴赏墙上挂的御笔花鸟。

    “抱歉。”她闷闷地道,“让你白欢喜一场。你回去依旧有的可忙……”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擦湿了一双袖口。

    李俊从背后扣住她双肩,掌心复住那生机勃勃的、发热的肌肤。

    “你这个一天不跑步就别扭,两天不举重就心慌,三天不下水就难受的……”他笑着叹息,“讲大话容易,这日子可没那么好挨。”

    “不起事,我们死。起事,无数人陪着我们死。”阮晓露道,“易安姐姐和我说……”tz

    李俊幽幽的道:“你不要见到个姓李的就乖乖听话,那个才女没安好心,只是给你灌迷魂汤。”

    阮晓露还噙着一泡泪,就被逗乐了,在你眼里我好乖吗?

    “……至少她承认官逼民反,也不认为出身草莽的反抗者都是天生坏种的贼。否则我根本不会跟她对话。”她一字一字道,“可是她说,自古变革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不管初时的基调多么高尚正义,最终都免不得食禄山林,沦为虚妄。我问她,有没有少流血、又可以慢慢改变的路径。她说我幼稚,史书典籍里没有先例。我说史书典籍都是狗屁,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她转过身,强笑道:“拿我一个人的自由,换这个试一试的机会。你们可别让我白耽搁功夫。”

    她的志向不高远,却纯粹。就算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那她也要尽力缝缝补补,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在这破台子上立得久些,唱出一台像样的戏。

    不求彪炳千秋,但求问心无愧。

    出道江湖这么几年,她跑过腿,打过杂,闹过事,杀过人。黑白两道穿针走线,五湖四海遍识英雄。也曾纵马驰骋雪原草场,也曾驾船征服惊涛骇浪。江湖上传说一大堆,可谓活得充实够本。

    她拉出颈间红绳,将那枚古旧的铜钱解下来,托在手心,沉甸甸的递回给他。

    “可能会让你等很久……唔,还是不要等。反正也没许诺什么……”

    他的眉梢狠狠地抽动了下,没接,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她,又环顾这满室富贵,忽然拉着她出门。寒风如割,腊梅如血,刺破新雪,连绵暗香。

    “梁山任侠义薄云天,不愿做那致使天下大乱的恶人,俊佩服之至。我有一难题,正好请教。如今京师空虚,新旧交替,国本未固。以我盐帮实力,至少能控制京畿一个月光景。然后,各地勤王军到来之前,山东、淮东、两浙地方,沿海盐场可尽归我军控制。朝廷失却半数海盐盐税,组织不起大规模围剿。江南地方人心浮动,以我盐帮各地收入,招兵买马不成问题。三年内,宋廷必将财赋耗竭,难以为继。改日换天,亦非痴人说梦。你不想看到血流成河,我会尽量努力,只要让你不再受制于人……”

    新的宫苑人迹罕至,轻风回转,积雪簌簌而落,盖住了他的大部分声音。

    “等我再次踏入此处,梁山义士与我是友是敌,还请示下。”

    阮晓露心头怦的一跳,擡头看时,李俊面色如常,好像只是在和她商量晚上吃什么。然目光犀利,仿佛面前已有千军万马。

    “我不关心皇宫里坐的是谁,反正过几十年都会死。”她慢慢道,“我也不关心天下姓什么,反正过几百年都会完蛋。我也不在乎后世怎么看,是吹嘘赞誉还是大肆抨击,通通干我鸟事。我只希望村子里的父老乡亲能安稳过日子,每天醒来都有盼头,不会因生计无着而受人奴役。江湖儿女肆意九州,把青春年华用来准备三年一次的全运会,而不是行军打仗、骨肉相残……如果你觉得你能做到,我会拥护,也会让梁山弟兄鼎力支持。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无关之人少遭点罪。”

    李俊有点不相信,握住她双手:“真的?”

    阮晓露坦然点头。

    他眼中闪过感激之色,道:“若得相助,他日必当加倍以报。天下富贵,尽以为赠……”

    “到那时,”阮晓露微笑着打断,“我保证你寻遍江湖也找不到我。”

    他将她端详良久。姑娘家的眉眼温和而刚毅。零星雪花落在她鼻尖脸颊,化成晶莹剔透的水。

    他蓦地轻笑,眼中的雄心妄意淡去,笑意里带着七分酸楚,轻轻亲了亲她嘴角。

    “还有多久换班?想做什么,我陪你。”

    阮晓露想了想,不客气道:“想你给我做顿好吃的。”

    李俊:“……”

    就知道。

    “走,咱御膳房瞧瞧去,看他们有什么好东西。”

    休整片时,携手出门。此时的宫城已然沦为旅游景点。到处可见梁山与盐帮军马驻守巡逻,休班的四处乱逛,除了后妃稚子居住之处不骚扰以外,其余地方到处留下了好奇的脚印。当然,也不免留下些许黄白之物,熏得过往宫人愁眉苦脸——但也不能怪大伙,谁能想到,这宫里茅厕居然比财主家客厅还豪华,熏得比花街瓦子还香,导致大伙视而不见,数次过门而不入?

    御膳房比聚义厅还大,里头几十个御厨抱头缩着——这还只是昨天值夜班的。琳琅满目的食材装满一排排大架子,直堆到天花板。阮晓露略略一看,没一样认得。好容易发现一盘洗好的葡萄,拿起来一咬,差点崩着牙——水晶的。

    而李俊也遭受他研习烹饪以来的头一次挫折。他认真逛了一大圈,垂头丧气回来:“不认识。不会烧。”

    阮晓露大笑:“可见不是住这儿的命。”

    李俊命令御厨按照众匪之口味,烧几桌流水价大锅饭,犒劳连日辛苦的弟兄们。那些御厨一个个唉声叹气,说不会烧平民饮食。李俊懒得跟他们掰扯,拿个擀面杖,随手一撅——咔嚓!

    御厨们一言不发,埋头切菜。

    于是弟兄们吃上了御膳,疲劳一扫而空。期间不免闹出笑话,诸如把漱口水当茶喝、把装饰性的“看盘”几口吞掉之类。御厨不敢抱怨,只能暗叹暴殄天物。

    那边新君赵桓和他的领导班子加班加点,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顿御膳,拿出平生最高效率,忙到天色擦黑,总算完成了大部分交割工作。

    “这些是州县地方官的名单……生员士子、宗亲皇族……钱粮府库、保甲户口……守备军马……”

    交出这些的时候,赵桓甚至如释重负。夜来被土匪们粗鲁虐待,身上留下的乌青伤痕隐隐作痛。他再也不想来上第二回。

    此时大部分军马已知晓协议内容,也知道阮姑娘将留在京城为质。饶是众人洒脱不拘,此时也不禁堕泪。

    不过,江湖儿女四海为家,有聚有散乃是常态。大伙虽感伤,却也没觉得天塌,谁都不愿显出小儿女态。要是真摆出个生离死别的戏码,出一番丑,不仅有违英雄气概,而且给阮姑娘留个磨磨唧唧的印象,让她以后没事想起来就嘲笑一番。

    在最大的大殿里开了个席,席上一个一个给她敬酒,细数往事。酒过三巡,又撒欢笑闹,哭哭笑笑的喝了半夜。

    “妹子放心,没了朝廷官军掣肘,俺们回去好好干,定要将十六州搞成个清平世界,让别处官民都羡慕咱!聚义厅里给你留着位子,等咱山寨壮大些,再跟这小皇帝谈判,把你给赎出来!”

    阮小七叫道:“换□□行!都是阮家人,生辰八字都一样,换张脸而已……”

    几人同时道:“住腻了再换俺,一个人住它五七月,反正条件不差,咱梁山有的是兄弟轮候。”

    没心没肺的跟着哈哈大笑。稍微谨慎点的都没跟着笑,知道以狗朝廷的德性,怎肯轻易放弃干系重大的人质?此一别,大约再无法相见。

    童威童猛泫然欲泣,喝酒不知滋味,一次次看向李俊,仿佛在问,你咋没劝动她哇?

    李俊无言,跟铁兄弟各干一杯。

    鲁智深带着李忠周通出门晃荡,见到大小官员,挨个找茬:“阮六姑娘的吃住,得跟小皇帝一个标准,绝对不许省钱!要是饿瘦了些儿,哼哼……”

    阮晓露满一杯酒,抹把眼泪,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家保重。”

    她抱着小七,密密吩咐了许多话,直到醉意袭来,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发展经济……啊,发展生产力,不要好勇斗狠,别急着吃大户……财富是创造出来的,不是抢出来的……别跟灰菜他们似的,有点资源就糟践,那就坏菜了……这些道理军师肯定都懂,但是你们得逼着他做……只要让乡亲们过得好了,大家拿脚投票,现在是十六州,以后就是十七州、十八州……一百州……那时候咱再见,哈哈哈!嘘,莫要让做公的听见,这是咱们的秘密……”

    阮小七也听不太懂,抹着泪,一字一字死记硬背。

    曲终人散,李俊扶她回房,照例赶走了几个伺候的,点了炭盆灯烛,除了衣甲快靴,一言不发地紧抱了她,直托得臂上青筋凸起,她脚尖离地半寸,还不肯放,反将tz下巴低埋在她肩膀里,深深呼吸那蓬勃的血脉跳动。他连日行军作战,边幅不修,细微胡茬扎得她痒,激起一身粟粒,带着眼泪咯咯笑,又擡起面孔让他亲。烛台翻倒,却不见暗,原来月光映雪,从细细窗棂中蜿蜒入来,满室生辉,如同白昼。她嫌晃眼,拽下轻盈的竹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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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诸事办妥,先皇下葬,新帝登基。文武百官里当然不乏刚硬之人,闻得新君向泥腿子如此妥协,抗议不止。赵桓带着班子大刀阔斧,削官的削官,贬谪的贬谪,压下了朝堂上的抵制之声。又有几处地方军马闻得京师变乱,急急忙忙就要来“勤王”,路上接到一道道诏书,喝令他们不准擅自出兵,否则不仅无功,反而有罪。于是“勤王军”也都虎头蛇尾地散了。

    匪兵分批退出京师。阮晓露身处小小一室,看不到将士们的姿容,只听得人声马声,乡音渐远。

    房间富丽,暖和喷香。然而门上有铁锁,窗外有铁棂,门外便守着机灵的侍女,再外面是一队三班倒的精锐侍卫,个个身高九尺,胳膊比她大腿粗。听他们在外头训练的架势,当是皇城司中的杰出成员,功夫都不输林冲卢俊义。只要有一个横在门口,她插翅难飞。

    新君赵桓不计前嫌,舍己为人,宁可自己身边护卫拉胯,也要把最优秀的安保人员拨给她。

    她坐在软和的大床上,放空发呆了好一阵。忽然低头,意识到身上好像少了点什么。

    平时挂在颈间的小红绳,此时摸了个空。连带上头栓的零碎,她冒险江湖的一应纪念——蓬莱海边捡的粉贝壳、答里孛赠的琥珀耳环、方腊的玉玺残片、宗朝用以买命的特大号虎牙……

    明明昨晚还在,却不知何时被摘去了。只留了那一枚破破烂烂的“大齐通宝”,包了枚手帕,放在她床头。

    她吃惊半晌,忍俊不禁。痴着回味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活动肩臂,开始热身。

    无聊的日子还有许多年。先来一组俯卧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