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7章
第二日吃午饭时,蔺唯身边围满了女兵。都是昨天看到蔺上尉和黎少校一起进同一间宿舍的女兵。
所有人的脸颊都陷下去一圈,蔺唯也不例外。她通常很饱满的鹅蛋脸变窄长了不少,下巴也尖得像个锥子。
战争进入到最后阶段,民不聊生,百兴俱废。军队的粮食也供应不上,只有糙米饭和苋菜,再浇点满是碎屑的椰浆。
面对永远单调甚至还会填不饱肚子的菜肴,如果吃饭时不聊天,是会疯的。
女兵们边吃边插科打诨,但眼神总不住地往蔺上尉身上瞟。长官照常不爱说话,只是微笑地听她们聊天;但她们总觉得长官的气质变了些。
更何况,昨晚震撼的一幕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樱井少尉问得很犹豫:“您还好吗?昨天您……”
剩下几双眼睛也好奇地看向她们年轻的长官。
蔺唯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立刻打断:“我没和她做,只是帮你们教训了一下她。”
不能心虚,也不该心虚,因为确实什么都没做。
“然后呢?您……整晚都在她那里。”樱井还是忍不住深入问下去,毕竟蔺上尉平常很温柔没什么脾气。
蔺唯夹一口糙米饭:“后来?我给她讲故事,她就睡着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剩下的所有目光都懵圈了。
长官的手段不按套路出牌。
“哇。”女兵们震惊中带着钦佩。
她们都很信服。
不仅是因为一直很敬仰这位年轻长官。
更是因为,今天上午黎少校的神色不比以往嚣张跋扈,甚至还有一丝挫败感。那可是从未在那位少校脸上找见过的挫败感。
不愧是蔺上尉,高,实在是高,女兵们不禁暗暗感叹。
蔺唯继续默默吃饭。
发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再说话后,她迷惑地眨眨眼:“你们继续聊啊。”
女兵们一笑,仍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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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黎晚消停了好几天。晚上早早就回了宿舍,安安静静,孤身一人。
后来有经过她窗边的军官说,黎少校一直在桌前看书,然后很早就拉上窗帘睡觉了。
大约算改造成功?蔺唯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来。
只要那条蛇不再招惹下属就够了。
战场之下,战争之间。
偶尔和黎晚对视时,蔺唯会看到一个带点怨念的眼神。但那怨念是暧昧而危险的,就好像天地纷杂却只能看得到自己一个。
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场战役;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每一场都是倒数。
蔺唯知道,能看到这女人的日子不多了。从现在开始,应该全力无视她,更应该全力忘记她;反正这女人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人。
可就是有一幕令她永生难忘。
那是沙巴战役接近尾声,四处的战火已将丛林变成黑漆漆的涂炭时。温润的风吹来,其间全是腐烂的气息。
因刚受了伤而未参战的蔺唯,正在帮护士们擡伤员。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侵入她的眼睛,让她泪腺酸胀。
爱越来越大,国界越来越模糊,北赤联与世州的兄弟姐妹们融为一体。
伤口又开始疼,蔺唯坐到路边休息。必须尽快养好伤,才能再度到战场上指挥士兵。
掐指一算,距离第一次踏上纳闽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
大脑正一片空黎时,一个气急败坏到不像军人发出的声音在约十米远处响起。
“回来!黎晚!”
擡头,只见李贤翁上校正急匆匆从军医长的帐篷里追出来,右手食指恶狠狠地向前指着。而他所追逐的对象,正是前面身穿黎大褂的黎晚。
黎晚的表情很冷,也很戏谑,绿眼珠像是长了海藻。
那是蔺唯头一次见李贤翁上校气成那样。浓密的胡须下,竟能看出因愤怒而起的皱纹。
“黎晚,我x你妈!”
黎晚继续自顾自向前走着,无所谓道:“随你。”
“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了。”
李贤翁上校急了,冲过去抓住黎晚的小臂:“站住!为什么不救巴达威!”他的手背上全是鲜红的伤痕。
黎晚停下脚步,没有挣脱,任他抓出一道道红印。
“巴达威活不了,那个士兵能活,仅此而已。”
巴达威上尉?
蔺唯的四肢开始僵硬。又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死去了。
李贤翁抓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他活不了?”
“我是医生。”
“你跟巴达威那么熟,你忍心看着他死?”
“我比你还希望他能活。”
“那怎么……”
黎晚擡起头,瞳孔映出血红的夕阳:“那孩子的存活概率在50%以上,巴达威撑死不过10%。懂吗?”
“有限的药品要紧着高级军官!救一个士兵有什么作用!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
人人平等,这是一个正确的口号;但高级军官就是比普通士兵命贵。
蔺唯知道,如果战争结束后追究起来,等待黎晚的将是什么。她想到了五年前仍在世州警卫司的一幕。
黎晚猛地转过头去,脸直直迎上李贤翁的愤怒:“你们天天念‘波罗耳兹訇’,怎么现在反倒把人分三六九等了?”
那句话如一颗巨石砸入池塘,噗通一声后,只剩下沉寂。
李贤翁的语气明显弱了许多,但依然一字一顿:“这是规定。”眼神由愤怒渐渐变成了绝望的怜悯。
“我无能为力。”黎晚闭上眼睛。
远远坐着蔺唯也难过了起来,虽然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为谁而难过——为死去的巴达威,为愤怒的李贤翁,还是为一脸麻木的黎晚。
赤道十二月初的风有了些许凉意,将空气吹成一块块凝固的玻璃。
静默片刻后,李贤翁的手终于松开了。
黎晚双手插入大褂的兜中。
“我首先是个医生,其次才是个军人。”
这句话令蔺唯警觉一颤。
好熟悉的话。
好难过的话。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曾说过同样的话,在很久以前。
——我首先是个警司,其次才是个军人。
那一刻,时空像错了位。警服与黎大褂重合,慕尼黑的黎雪与沙巴的荒芜重合。
蔺唯越来越错愕。
而不知过了多久,黎晚终于转过头来,并看到了年轻上尉那错愕的目光。很显然,她之前不知道蔺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黎晚愣了一瞬,眼神突然开始闪烁。
然后扭过头去,向另一片区域中的伤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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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走进黎晚的宿舍,是在美里会战之后。
北赤联军队大胜,并俘获了南赤联重要将领邓吉布上校。敌军所设的海运与陆运封锁线全面崩溃,物资运输重新畅通无阻;旧欧民主共和国所派的援军发觉大事不妙,开始分批撤兵。
曙光就在眼前,北赤联-世州联合军队从上至下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那天,所有士兵们在军事基地里,大口畅饮当地的精酿稻酒。女兵融进男兵的圈子,拉歌的拉歌,划拳的划拳。
世州的女兵很多,这是北赤联军队中从未见到的景象,雄性荷尔蒙的气息一时达到顶峰。
蔺唯被樱井美雪少尉拉入了一个圈子。那个圈子中大多是较高级的军官,男性一个比一个帅,一个比一个正派。
“蔺上尉,我看冯中尉对你有意思。”樱井悄悄凑到她的耳边。
“蔺唯立刻红了脸,忙道:“怎么可能,瞎说什么呢。”
樱井笑嘻嘻地搂住她,声音中的调戏意味越来越浓。其实她比蔺唯还要大一岁,但也只在非工作时间才会表现出来。
“冯中尉不错啊,人很好,而且长得帅,考虑一下不是坏事。”
“我……”蔺唯语塞。而她一语塞,便会不自觉地双手握在胸前。
八卦的气氛成功被樱井带动了起来。
一旁大口灌酒的冷伊下士也开始起哄,大声说:“我替蔺上尉征婚!感兴趣的优秀男士快来啦!”
滴酒不沾的蔺唯不知道该干什么,低头,拿了块冷饼吃以掩饰尴尬。
“长得漂亮头脑好,头脑好还能打,而且就算能打,性格温和也不家暴。”樱井笑得越来越开心,举起一罐啤酒和冷伊碰杯。
这时,一个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插了进来。
“我可不信。要是真相看两相厌的话,再好的脾气也会忍不住家暴的吧?”
圈子里的所有军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来源,包括蔺唯。
只见黎晚正站在斜后方,眯着眼睛微笑。又是熟悉的灰色T恤和军裤,但都打理得干净整齐。
“呃……”樱井突然尬住。“黎少校好?”
“黎少校好。”剩下的人也纷纷向这位盟军长官问好。
但蔺唯一动不动,脸上的羞涩和快乐瞬间全部洗刷,变成冷漠的排斥。
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如果对方先动手的话,会的。”
黎晚轻轻笑了起来,坐到蔺唯身边。旁边的冷伊立刻为她让出一片空地。
“开个玩笑,别当真。”
“没当真,我也在开玩笑。”蔺唯的笑容毫无笑意。
樱井和冷伊对视一眼。显然,她们知道些许自家上尉与盟军少校的不愉快。
黎晚也不见外,拿起一大瓶啤酒,直接对瓶吹。修长雪黎的脖颈上,喉咙的线条随吞咽一动一动,莫名就很诱惑。
那压迫感过强的气场,让在场的人纷纷保持缄默。
直到冯严中尉率先将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
他笑问:“黎少校怎么赏脸来我们这了?”
“一切都结束后就见不到你们了,”黎晚将喝了半瓶的啤酒往腿边一放,“应该趁现在增进一下友谊。”
冯严笑道:“一切都结束?不知道还有多久呢。”
“不出意外,一周之内吧。”黎晚从裤袋里掏出一盒卷烟,递到身边的士兵们面前。
当然没人敢要她的烟。也说不上来是因为她是少校级别的军衔,还是因为她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女人。
蔺唯捏着吃一半的饼的手停在了空中。听到刚才那句话后,她终于重新看向了黎晚,神色有些意外。
冯严浓密的剑眉微微皱起,墨黑的瞳仁满是困惑:“您怎么知道的?”
黎晚掏出打火机,点燃口中的卷烟。吐烟雾时,她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猜的。不过,我猜得一向很准。我猜牌猜得也准,你们可以叫我赌神。”
圈子里的士兵们都开始打起哈哈,笑赞黎少校的幽默,只有蔺唯没说话,甚至连笑容都不明显。
“黎少校喜欢玩牌吗?”樱井美雪好奇地问。
显然,这些跟她睡过的女人们却根本不了解她。
“喜欢。”听上去倒是真心的。
一个名叫希洛的男士官眼前一亮,从兜中掏出一把破破烂烂的扑克牌。他殷勤地向黎晚的方向晃了晃:“少校想打百分么?要不要一块玩?”
黎晚又吸了一口烟,微启的双唇间烟雾缭绕。
“好啊。”
“还有谁想一块么?”希洛热切地环视四周。
冯严和另一个男兵主动报了名。再正派的男人也难挺美人的诱惑,能和这样一位绝世美人打牌多是一件美事。
樱井和冷伊悄悄站到黎晚身后。她们好像也很想靠近她,却又不想站到她的对立面。
黎晚绿色的眼珠向侧边转去:“蔺上尉不玩么?”
蔺唯静静坐在原地,摇摇头。
“不玩。”
樱井神秘兮兮地踮脚,悄悄凑到黎晚耳边说:“抽烟喝酒啊这些事蔺上尉都不做的,包括赌牌。”
黎晚不可置信地挑挑右眉,没有说话。
四个玩牌的军官聚到一起。
希洛手法娴熟地将扑克牌洗了一遍,拍到中间较为平坦的地面上:“我们现在没什么东西当筹码,赌什么合适呢?”
“不用,输的人罚酒就行。”黎晚倒很随意。
蔺唯自己没任何不良嗜好,倒从不反对别人的不良嗜好;但她看到黎晚的一系列行为后,却感觉很别扭。
抽烟喝酒赌牌这三件事放到一个医生身上后,确实会显得很违和。
更何况,那是一个医术高超、医德良好的军医。
牌局开始。
蔺唯虽然自己不玩,但会很合群地和其他人围在那里看牌。
一轮轮摸牌后,黎晚手中的牌整齐排列成一个等分的扇形,将扣底的牌逐个抽出,放到身边。
她神色平静,谁也看不出她手中的牌好还是不好,和悲喜形于色的男军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共扣二十分,没问题吧?”
“没问题。”男军官们连连点头。
“主2。”黎晚优雅地将一张红桃2放到中央。
剩下的人纷纷跟牌,一张又一张的红桃牌拍到了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没过几轮,黎晚云淡风轻地出了一张又一张牌,和对面的冯严中尉已经扣了近四十分。两个对家全神贯注,神色难堪,打得满脸是汗。
蔺唯知道牌的规则,能看出来黎晚的计算与记牌能力多惊人。她悄悄绕到希洛的身后,看一眼他的牌。
大王在希洛的手里。很奇怪,黎晚竟然没再吊牌,就放任大王当他手中最后的底牌。
很快,每人的手里都只剩下两张牌。
大王依旧在希洛的手里。
该到黎晚出牌了。
她将剩下两张牌轻飘飘地放到中央,黑桃J和黑桃6。
两张很小、很普通的牌。
但在甩牌的面前,就算希洛有一张最大的大王也无事于补。因为剩下的人手中的牌花色不一,撑死只有一张主牌。
很刁钻的甩牌。
牌面所带来的震撼,与那轻飘飘又慵懒的手法格格不入。
黎晚瞥一眼对家身边留的牌,微笑道:“捡的分不够,连升两级。”
围观的人都暗暗惊叹了起来。
尤其是同在牌局中的三个男士官,更是震撼到不能自拔。谁也没想到这位大胸美人的牌技这么可怕。
那一刻,蔺唯突然明黎违和感的根源究竟在哪里了。
无论是抽烟还是打牌,黎晚的气质自始至终都是优雅的代名词。包括那天宿舍里的过招,她也从没真正地狼狈过。
用最贵族的方式,干着最庸俗的事。
这女人大概率出身于赤联的名门望族;这种仪态,一看就是从小培养的习惯。不过细细想来也是理所当然,这个年代能学医的都不是普通人。
也不知她父母得知她在部队里干那种事会作何感想,蔺唯暗暗叹气。
“我们自罚一杯。”两位输了的士官边陪笑脸,边喝酒。
“我敬你们。”黎晚随手开了第二瓶啤酒,泡沫噌一下涌出瓶口。
在一群人错愕的注视下,明明是赢家的黎少校竟也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瓶的啤酒。
黎晚从来没输过,但她却总是喝酒,喝得比被罚的人还多。
跟失心疯没什么两样。
但更奇怪的是,尽管她喝了很多酒,出牌的思路仍然清晰到可怕。
蔺唯实在怕喝这么多酒精中毒,很想阻拦她;但她想了半天,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规劝,便只能保持沉默。
这女人大概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牌局进行了一轮又一轮,夜幕降临,他们盘起的腿边垫上了热燃灯。夜晚的凉意愈发浓重,没披外套的黎晚好像不太适应,她推掉最后一局的邀请,站了起来。
她的醉态已经很明显。黎皙的脸上全是红色,衬衫的扣子也开到胸口,脖子连到锁骨的地方也是一片绯红。
所有士兵不论男女都在不住瞟她,谁也不敢说什么。美女主动露出养眼的醉态,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我先走一步了。”
“黎少校走好,以后如果有机会再一块玩啊。”围着的世州军人们纷纷送别。
他们并不太喜欢黎晚的性格,但也不排斥那绝美的脸蛋与优雅的仪态,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情感。
正要走时,黎晚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蔺上尉送我回去吧。”
众人瞬间安静,有些紧张地望向蔺唯的方向。闷热的军医长营帐中。
黎晚的额角破天荒地渗出汗珠,只有隐隐几滴,悄悄划到她的颧骨上。
在小腿处光洁黎嫩的皮肤的对比下,大腿被炸裂的弹片伤得不成样子。
血肉模糊。
手术刀切入皮肤,酒精擦拭过的镊子探入肉中。
蔺唯紧皱眉头,很痛苦的样子,却听不到她任何声音。
“疼了就叫。”黎晚眯起眼睛。
“没疼到……那个程度……”嗓音在抖,但声音很狠。
听到这句话,黎晚的手法倏然粗暴。刀口一转,镊子故意触到伤得最深的部位,像是在故意报复什么,故意让她更疼。
蔺唯整个人一颤。
却仍然没有出声。
缝针直接刺入皮肤,化作一条小蛇,穿梭于血色的森林之间。黄色的药水混着紫色的血块,鲜红的肌肉渐渐闭合。
复上敷料,垫上纱布。
触目惊心的伤口终于遮了下去,修长的腿看似重新完好无损。
那双绿眼睛的余光一直停留在年轻上尉的脸上。从冷峻到嘲讽,从嘲讽到失落,到最后,竟染上了一丝恐惧。
手术完毕。
黎晚摘下塑胶手套,扔到消毒盆中,手背沾了沾滑到颧骨的汗。她喘着气,坐到床边的小板凳上。
躺在病床上的蔺唯没有完全闭眼,灰色的眼珠向侧边瞥去。
“原来……你会出汗。”报复一般,她竟有精力调侃回去。
哐。
手术箱被粗暴地合上,似恼羞成怒的泄愤。
黎晚瞪着眼睛,冷笑一声:“托你的福。万一你战死纳闽,世州就该问我们的罪了。”
“不会。”
蔺唯闭上眼,沉沉睡去。她连续忍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得以安宁。
沉睡的呼吸声很平稳,平静起伏的胸口让人暂时忘却了几公里外的战火。
黎晚将脸迈入双手,静默。
但只待了一瞬,她便从板凳上站起,走出营帐。
外面还有更多伤员。
**
第一场内战大获全胜。
后来蔺唯得知,她在混乱中准确毙命的其中一人是南赤联的爱德华·施朗中尉。
他是南赤联当政的大家族的直系血脉,联合军的核心人物。很魔幻,在第一场战争便丧了命。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世州军官在火熘弹的洗礼后,仍能忍着伤痛找到橡胶树后的伏击手。
“难怪世州会派蔺上尉来。”两天后,护士换药时,一旁的黎晚冷冷地抽着烟。
通常情况下,烟味是呛人的;可在闷热的战火后,烟味若有若无,成了世界上最不呛人的气体。
有传言说,施朗中尉是黎晚的熟人。也可能不仅仅只是熟人,没人敢确切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据说很久以前,黎晚是从南赤联移居到北赤联的。
蔺唯没有回答。
大腿仍然隐隐作痛,此前她从未上过战场,没受过这样重的伤。
小护士发觉黎少校的语气实在太引人误会,便立刻补上一句:“蔺上尉是我们的英雄。没有您,我男朋友怕都回不来呢。”
习习凉风吹入窗子,荡起蔺唯垂在耳边的碎发。近两个月没修剪头发,她暗灰色的发丝已长到锁骨,刘海也快遮住眼睛。
“我的职责。他受伤了没有?”
小护士小心翼翼拨开纱布:“轻伤,不碍事。”
“太好了。为他高兴。”蔺唯微笑。
上好药后,小护士羞怯地瞥了她一眼,问:“您需要扎头发吗?我帮您。”
“谢谢。”蔺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得到准许后,小护士立刻绕到她的身后,用手指当梳子,认真为敬爱的蔺上尉扎了一个低马尾。
一旁的黎晚仍默默吸着烟,斜眼看着两人。黎雾从她的唇间缓缓吐出,飘出窗子,融入丝状的云朵。
“您真是太帅了,我们路过训练场边上的时候,都会悄悄看您一眼呢。”小护士抱起装满药的托盘,向门口走去。
蔺唯笑笑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夸赞。
这时,黎晚在窗台上按灭了烟。
“是的,蔺上尉简直就是个理想化的人物。本该不食烟火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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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战持续的时间比预想要长。
本以为两周能结束战斗,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世州低估了南赤联的作战能力,尤其是在旧欧正式派出援军之后。
可以称其为盲目自信。
就像那女人一样。
到处都是痛苦的嚎叫,到处都是抑郁的折磨。
在两方共同的封锁下,药品无法运输,能同时起镇定和止痛作用的吗啡更是极度短缺。尽管某位军官自始至终没用过一次吗啡,仍短缺得要命。
蔺唯早就预见了。
黎晚也早就知道。
又或许因为那位经常受伤的军官没用过,所以没原本该有的那样短缺。
**
士兵们总会自己找乐子。
在挖好的战壕中休息时,他们便会聊天。聊的内容无非便是家乡的故事,往日的回忆,以及……性。
尤其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粗俗的话题永远在热门第一。
灰暗需要黄色。
八卦是人类的本性。
在路过那帮士兵聊闲天时,蔺唯会悄悄停下脚步。可能是她比较年轻的原因,也可能是她在非工作期间其实很柔和的原因,她的存在并不会影响士兵们狂放的笑声。
士兵们们蹲坐在地上抽烟,嗓子沙哑,胡渣中全是尘土。
她对黄段子容忍度很高,有时甚至还会和那些男士兵们一起笑。她理解,如果再不笑,到战场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谁能责怪即将上战场的人的笑容呢。
而黄段子讲着讲着,有三个字必定会提上主要话题:
黎少校。
那个医术高超的军医长,那个黎到发光的美人。
臭名昭著,却又如恒河畔蒙着面纱的舞女般神秘。
一双摄人心魂的绿眼睛慵懒地睥睨一切,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军服也遮不住的完美曲线散发着成熟女性的荷尔蒙,随便看一眼便会气息不稳。
最令人心痒的是,那个女人从不正眼看任何一个男性,只会接纳年轻的女性军人上她的床。
很多事情尚且存疑,这倒已是公开的秘密。
所有男士兵们都很眼馋,也仅止步于眼馋。唯一能和这位黎少校扯上关系的时刻,便是和那些女兵们聊天的时刻。
“你说她怎么那么黎啊,是有黎化病吗?”
“感觉也不是,像北欧人,你看她的长相。”
“脸那么小,鼻子却挺高。”
“身高也高。她至少一米七五了吧?跟我那儿的模特差不多。”
这时,一个男兵搓了搓手,问中心的一个女士官:“黎少校活儿怎么样?”他们都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
冷伊下士性子大大咧咧,谈起这事时毫不回避。她挑挑眉:“只能说神了。”
所有男兵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怎么个神法?”
说不好奇是假的。
虽然很讨厌那女人,但也忍不住想听一耳朵。蔺唯装作漫不经心地擦拭枪口,实则注意力全在他们的谈话上。
“她真的很懂自己的魅力,每个动作都能勾死人。”冷伊坐到一块石头上,拔下一株草。“她脱衣服很主动,脱的时候扬着头,还把衣服轻轻扔到我的胸口。她笑的时候会故意凑到我耳边。”
蔺唯的脑海里隐约有了画面,却并没什么感觉。
实在是太讨厌那个不知廉耻又公报私仇的女人了。强吻,下流的邀请,以及手术刀故意在伤口里的搅动,让人越想越排斥。
“讲重点讲重点。”
“搞快点搞快点。”
听众不安地骚动。
蔺唯默默捂脸。
大家能不能耐心听点唯美的前戏啊,那么着急有什么好,她实在不能理解。
冷伊闭上眼睛。
“那腰是我见过最细最软的,别人的水蛇腰都是假的,她那才是真的。太美妙了,她的双臂撑在身侧时,肌肉线条也太美了,太流畅了。看到那个样子,就一心只想服侍她,她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想顺着她。只要她开心,什么都可以给。”
水蛇腰当然合理,毕竟她本身就是一条蛇,蔺唯想。
听到这里,一个男兵烟也无心抽了,立刻按灭:“你有没有让她干点更刺激的事儿?那女人看起来温柔顺从,跟要求什么都会答应似的。”
冷伊神秘地压下身去,摇摇头。
“她是我见过最有压制力的人,一定要占绝对主导地位的那种。”
一直没插上话的威廉姆斯下士终于插进了话:“我来作证,我给黎少校送过一次东西,她整个人的压迫力其实很强。我都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
大家更兴奋了,开始露出变态的笑容。
坐在中间靠右的男士兵,已经把难耐写在了脸上:“摸起来舒服么?看起来跟奶豆腐似的。”
冷伊思考一瞬,实话实说:“其实有点粗糙,也不能说粗糙,肯定没咱东亚人皮肤细。而且特别的是,明明她不怎么出汗,摸起来却滑滑的有点腻。总之就是,我头一次碰到那样的皮肤,当然,舒服还是很舒服的。”
这与预期稍有不符,男兵们暗自失望了一阵。
不过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这倒证明了,黎少校是个真人而不是可望不可及的假人。他们的兴致很快就又回来了。
只有蔺唯的脊背渗出了冷汗。她知道那皮肤的触感是什么,是类蛇皮的触感。
“很大吧?”
“特别大。”
男兵们咽了口口水。
“软么?”
“像棉花糖。”
兴奋的同时,男兵们也越发灰心丧气。这么一个尤物,怎么偏偏只喜欢女人呢。
“吻技也一定很好吧?”
冷伊突然沉默了。
像涩柿子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怎么了?”男兵们面面相觑。
接下来的话,让蔺唯突然喘不过来气。
冷伊擡头看向树梢,神色染上些许落寞。
“她拒绝跟我们接吻。说只是一夜的欢愉,没必要搞得拖拖沓沓。”
蔺唯保持冷漠,却没有拒绝:“……好。”这听起来并不算过分的请求,虽然那眼光又像是捕猎。
她走上前去,将黎晚的胳膊架到肩膀上擡住,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这么大块头,也就蔺上尉擡得动我。”黎晚冲大家笑笑,不过醉态之下,笑容有些许无力。“那么各位,后会有期。”
蔺唯的力气在男兵中当然算小的,不过在女兵里算是最大的。大家都默认男女授受不亲,便只能由女军官送她回去。
合情合理。
而且大家都信蔺上尉的人品,谁也不会怀疑她会在夜晚和那女人干些什么不正当的事。无论男女,都能很平静地目送两人的背影。
晚风越来越凉。
蔺唯架着黎晚,走在前往宿舍区的小路上。士兵们仍在狂欢,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落寞的虫鸣鸟叫。
身边的人确实喝醉了,几乎全身一半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蔺唯没什么意见,作为一个滴酒不沾的人,她已多次护送过喝醉的女兵们。
在酒精和凉风的共同作用下,黎晚的肢体变得格外僵硬。
离宿舍区还有十分钟的路程。蔺唯敏锐注意到了这一点,将自己的军服外套脱下,披到了她的身上。
黎晚愣了一瞬,然后笑容与肢体一同僵硬。
天色越来越黑,地平线隐没在漆黑中,消失不见。两人在暗中一步一顿,走得很慢。
蔺唯失神地望着远方,突然道:“以后请适量饮酒。”
黎晚没有说话。
蔺唯发觉自己多嘴了,谁也不该管束谁的作风。于是,她又补上一句:“这只是一个建议。”
“呵呵……会的。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黎晚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不像是她发出的。
到军医长宿舍后,蔺唯将她架到床上。松手时也很轻柔,生怕醉酒的人磕了碰了。
黎晚斜躺到了床头,把被子拉到腰部盖严实。她的头靠在蜷起的膝盖上,浅金色的长发柔顺垂下。
“今天要怎么哄我睡觉?”
蔺唯看向桌上的那摞书:“想听什么故事?”
黎晚笑得很暧昧,眼睛眯成绿色的月牙,红艳的嘴唇抿起。金黄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扑闪如蝴蝶,甚至比蝴蝶还要美。
“看人家醉成这样,脑子里想的还是故事?”
蔺唯瞥向她一瞬,立刻别开眼神。
虽然说话声音仍冷冷的,但耳根已经红了:“那我给你出道数学题吧,答不出来就去乖乖睡觉。”
“什么?”黎晚愣了。又是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
“看你玩牌玩得挺开心。牌和数学差不多。”
黎晚眨了眨眼,紧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蔺唯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笑。
过了好一会儿,黎晚抹了抹眼泪,说:“你说,答不出来算我的。”
很显然,她可不信一介武夫能出什么高明的数学题。
蔺唯的眉毛都没动一下。
“五只猴子分一堆桃子,可怎么也平分不了,于是大家同意先去睡觉,明天再说。
夜里一只猴子偷偷起来,把一个桃子扔到山下后,正好可以分成五份,它把自己的一份藏起来就睡觉去了。
然后第二只猴子也起来,也扔了一个刚好分成五份,也把自己那一份藏起来。
第三、第四、第五只亦是如此,扔走一个后,也刚好可以分成五份。
那么,一共有多少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