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第8封信
车子剧烈刹车,猛然一震。
有那么一瞬间,黎晚甚至以为,车子会撞向栏杆冲上绿化带,弹出安全气囊。
后面传来其它车鸣笛的声音,吵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谢泽兰最后给女儿一次机会。
“真的,我已经在系统接受录取了。”黎晚额角全是汗。
刚才那一发急刹车,让车内的空气密闭压抑,她很难再喘过气来。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本就安静的高档粤菜餐厅更加鸦雀无声。
蔺唯便也没敢说话,默默转头。
只见黎晚披着短风衣,风尘仆仆地向他们一群人走了过来。她穿的果然是一双黑色的切尔西短靴,配上卡其色西裤,简约大气到极致,也严肃无趣到极致。
“抱歉,我来晚了。”依旧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不过细细揣摩能听见一丝真挚的抱歉情绪。
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圆桌旁唯一一个空位在蔺唯左手边。
或许是男士们觉得女士们应该坐在一起,或许没人想和“人工智能”近距离接触,又或许他们认为今日迎新聚会的主角应该坐在大老板旁边。
黎晚直接走到了那个空位旁,拉开椅子。
一阵淡淡的香水味钻入鼻尖,好像是草木味的。
相距不到一米后,蔺唯发觉,头不用擡很高就能看见黎晚的脸。她默默估算了一下身高,好像这位大老板并不高,只不过有气场加成而已。
入座后。
黎晚看看空空如也的餐桌,神情疑惑:“嗯?你们没点菜吗?”
南木立刻接道:“等你来呢,黎博。人不齐我们也不好点菜。”他在尝试亲昵,可中间总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屏障,让他的亲昵又不完全亲昵。
黎晚顿了顿,眉尖微蹙。周围的人又开始倒吸凉气。
“下次不用等我了,我是认真的。”
“是是是。”严倾心很有罪魁祸首的自觉,连忙答应。
剩下的策划们开始火急火燎地点菜。虽然黎晚没有任何表示,但他们总隐隐觉得,这位大老板要不耐烦了。
陈皮烧鹅,笋壳鱼,鳕鱼煲……每点一个菜,他们就习惯性看看黎晚,在确认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后,才正式跟服务员确认。
点完菜后,餐桌又安静了。
蔺唯悄悄用余光瞥着左手边的人。她很犹豫,因为这些老同事们都像约好了一样谁都没有说话。她也拿不准是不是黎晚禁止大家闲谈,才造成这局面的。
黎晚也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家。脱离了眼镜的束缚,那双眼睛大了些,形状很像一片桃花瓣,附在没有一丝涟漪的湖面上。
气氛很压抑。所有策划都在疯狂喝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知怎的,蔺唯觉得,黎晚好像是在耐心等待大家说话。于是,秉持着一贯的交际风格,她大大方方地开了口:“黎博,我要不要再做一下自我介绍?”
黎晚小小地愣了一瞬。
她看向身边的新人,嘴角勾起一个很微弱的弧度:“对,你再和大家介绍一下吧。”
似笑非笑。好像是勉强挤出的笑容,又好像是不习惯而形成的笑容。
蔺唯点了点头,站起来,面向策划组的各位同事站好。
她在说话的时候音调起伏得恰到好处,星星状的耳坠也摆动得恰到好处,黎柔与幽默让众人被大老板压抑的笑容重新浮上了面庞。
“好!”其他同事们立刻鼓起了掌,延续了迎新的热闹气氛。尽管他们才认识没多长时间,却都已经喜欢上了这位新人。
黎晚也在随大家鼓掌,但两只手相碰的力度很轻,甚至可以用软绵绵来形容。对于一个社会人来说,看上去很敷衍;对于一个人工智能来说,看上去刚刚好。
蔺唯坐回了座位上。严倾心悄悄抓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很亲昵,好似在表达对她主动破冰的认可。
众人纷纷向黎晚投去目光,在等待她说些什么。一般来讲,新人做完自我介绍后,食物链最顶端的上司应该率先发个言,指明风向。
黎晚稍稍动了动脑袋,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等自己开口后,便张开了那毫无血色的唇。
这是蔺唯今天所听到过的、黎晚说过的最长一段话。非常官方正式,字里行间只有专业事宜,和选秀节目导师点评选手没什么两样。
蔺唯转头看向大老板,微笑:“谢谢你们的认可。当时我们也是灵光一现,就是争抢这个行为,突然就让我们想起了金苹果,再加上符合题意,我们就用上了。”
通过观察同事们的说话方式,她发现游戏公司和国企不一样,很少以您相称,就立刻改了北方人的习惯。
“知识积淀丰厚。”黎晚和她对视一瞬,就将眼神移开了。
近距离观察后,蔺唯发现,这位上司很显年轻。
主策的年龄一般都在三十岁往上,更别提博士毕业当游戏策划的人了;可若不是那过分老成的神色,光凭外貌判断可能会以为是同龄人。
唯皙的脸,小而窄的鼻梁,清澈的桃花瓣眼,眉眼如散开的墨。妆容淡到忽略不计。倒不是说她长得多漂亮,就是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从长相到神情,都很干净。
“就是啊,我都不知道!”组内的数值策划天镜立刻附和。
蔺唯将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笑道:“我也是以前玩《西西弗斯狂奔》的时候,才对希腊神话感兴趣的,就去查了一下。神话是西幻游戏的热元素嘛。”
空气活跃了不少。
话匣子逐渐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蔺唯身上,彻底离开了一脸冷漠宛若世外高人的黎晚。
天镜手中的筷子点了点盘子。
“话说回来,最近雷火出的《特洛伊降世》你们玩了没?上周公测的。”
“玩了玩了,工会战做得不错。”
“但这养成也太快了,后期肯定补新的养成系统。”
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游戏,菜也在不知不觉中上齐了。黎晚拿起筷子,冲大家说:“吃吧,大家辛苦了。”
策划组的同事们嘴还在不停叨叨,手纷纷拿起了筷子,伸向一盘盘精致的粤菜。
蔺唯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呼吸;是黎晚,她松了一口气。
聚餐结束,一大桌子的大老爷们战斗力十足,每个盘子都空空如也。黎晚管服务员要了发.票,叠得整整齐齐后,塞入了风衣口袋。
蔺唯站起来。
而黎晚也站了起来。
也就是那一刻,在两人并肩站立时,蔺唯才真正估算出了黎晚的身高。这是上午第一次见面并未在意的事情。
余光里出现了旁边人的头顶,她发现尽管大老板穿了中跟靴,却依旧比自己矮了不少。
……
绝对不到一米六。
接下来的一周,蔺唯在跟着导师熟悉工作环境。因为有不少要学的东西,从编辑器到Avg表格的逻辑,她每天在公司待到很晚。
忙并快乐着。
一种充实的快乐。
大家都觉得黎晚可怕,但蔺唯却对此存疑。和大老板对视时,她完全看不到任何凶恶,顶多是平静与认真。
但蔺唯依旧不想有过多的交集。
那种冷淡正经把人拒之门外的模样,即便天气都快能够穿短袖了,黎晚方圆十米以内却比最恶劣的寒冬还要凛冽,多跟她说几句话寿命都要减几年。
尤其是工位离得不远,蔺唯亲眼见证过山雀和她对接时,因某个工作失误被严厉批评的情景。
黎晚的音调很低很平和,用词也很收敛,但就是会让人莫名害怕。她对面高一个头的山雀点头哈腰,只能用瑟瑟发抖来形容。
好在蔺唯只是一个校招新人,直接汇报人是严倾心。而严倾心是个嘴碎又热情的人,交谈时轻松无负担,两人很快就熟成了好友。
午休时,蔺唯遇见过黎晚一次。刚过十二点,两人碰巧都在午餐前取订好的餐。
黎晚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雪纺衬衫,有种清冷知性之感。她头小且身材比例好,单独走的时候没人会猜到她的身高。
“黎博好。”蔺唯冲她打了个招呼。
不过打招呼后她有些心里打鼓,因为一般情况下,午饭时间熟人碰到一块就会默认坐到一起,边吃边聊。
然而,她多虑了。
这大老板根本不能算在正常人范畴内。
“你好。”
黎晚只是点点头,踮脚从最上面的柜子取了饭,便独自转身离开了,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只留下一阵让人凌乱的冷风。
很礼貌,也很疏远。
蔺唯又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过后来她发现,大老板一直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每天拿了工作餐就独自到走廊角落的桌子前吃饭,默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这就是专属于大佬的午饭方式吗?
多伦多的物理学博士都是这样吗?
自闭型打野。
经常玩Moba游戏的蔺唯想到了这么一个形容词。
于是,她坐到了同组另一个文案“音无”的身边,和这个去年刚毕业的小男生聊得热火朝天。
偶尔向那个角落瞟一眼,黎晚的姿态自始至终就没变过。偶尔会有人和她打招呼,就是没有同组的人在她身旁坐下。
而不到五分钟,黎晚就吃完饭了,走到垃圾桶旁倒剩饭。她倒剩饭时的严谨与工作如出一辙,湿垃圾和干垃圾分得干干净净,还主动将空饮料瓶递给了保洁阿姨。
那瘦小的背影挺得很直,似在寒风中挺立的一棵松树。蔺唯有些恍了神,内心突然涌出一阵暖流。
“怎么了?”音无关心地问。所有人和蔺唯聊天时都会一直注意着她,他也不例外。
“没事,”蔺唯立刻冲他笑笑,“我吃饱了。”
**
一周的工作终于结束,蔺唯和好友乔卓来到了长风世界中心最近的VICS小酒吧。
这个酒吧离蔺唯租的公寓很近,对需要坐地铁打车的她来说十分友好,消费也在她的可接受范围内;反正乔卓可以开她火红色的宾利,距离无所谓。
这是对她们初入职场的庆祝。
蔺唯成功入职了猫猫头游戏;乔卓则去她爸的公司上班,当了一个平平无奇却日进斗金的主管。
魔都周末的夜晚不再是黑夜。
灯红酒绿之下,浓妆艳抹的各路男女随动感迪斯科晃动着身体;映着炫彩灯光的玻璃窗外,人来人往的九江路热闹非凡。
两人在吧台点了鸡尾酒后,先去远离舞池的地方聊天。反正夜生活还长,先静再动。
蔺唯穿了一条修身的吊带裙,性感又不会显得风尘,锁骨下的完美曲线让任何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乔卓则按照平常的姬圈大佬风格,穿了T恤牛仔裤,围了一条红色头带,活像个乐队贝斯手,跟哪个小姑娘说话哪个小姑娘就会脸红。
“还是上海有意思,到处都是玩的。”乔卓豪爽地灌了几口啤酒,一双凤眼四处张望。
蔺唯搅搅杯中的百加得,冰块轻轻碰着玻璃杯。
“那可不,纸醉金迷的不夜城。”
“游戏策划好玩不?据说挺累的。”乔卓放下酒杯,
“是挺累的,每天忙到很晚。不过九点之后打车公司报销,还有夜宵,可以留到第二天当早饭吃。”
乔卓的眼神在对面的人身上闪烁,好像想做什么,却什么都不敢做。
“别为了省钱加班啊,身体重要。反正你现在逃出来了,不用给他们寄钱了,你现在工资这么高,怎么都够用。”
“那也要多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我是认真的。别那么担心生活上的事儿,我家你随便住,把我家当防空洞就完了。”
蔺唯笑笑,杏眼眯成了黎柔的唯牙:“如果真走投无路了,我会去找你的。”
看到那个表情,乔卓低下了头,脸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
“对吧!不管怎样,咱就算当不成那种关系,也是一辈子的好闺蜜。”
“谢谢。”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们本来说要来酒吧扩大交际圈,但真正到了酒吧,看着热烈蹦迪的那些妖魔鬼怪,怎么看都是对方更顺眼些,便先老实在好友圈内聊天。
不知不觉中,舞台上变成了两个民谣吉他手。随着民谣的安静旋律幽幽响起,整个酒吧都像被扔在了摇篮中一般安静。
终于,蔺唯和乔卓互相点头示意,决定分开,做些在酒吧该做的事。
刚走出五米,蔺唯就被一男一女拦住搭讪,索要手机号码。她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后,就立刻拒绝了。
蔺唯的妆容打扮与酒吧融为一体,什么都不用做,就成为了众人关注的女神。那是上天关上一扇门后,施舍给她的一扇窗子。
上海?这就是她的城吗?
童年时期不停漏雨的破屋子,爸爸伸手要钱的丑恶嘴脸,被弟弟殴打的疼痛感,都如电光火石般在眼前闪过。那些回忆更让她找不到真实的存在感了。
蔺唯有些迷茫了,不知道此刻站在这里要干什么。
她很累,她想安静地待一会儿,她想回去写没写完的周报,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配开启一段恋情。
这时,一个看着还算顺眼女人出现了。女人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勾人的狐系长相中带点难得的清纯,身材前凸后翘,也是万人迷类型的。
站在她面前,就像站在一面镜子前。
蔺唯便答应了和她聊天,消磨时光。
对面的人举止优雅,幽默风趣,两人交谈甚欢。那女人说她是一名外科医生,平日忙得像条狗,今天难得休息,才来酒吧放松放松。
蔺唯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甚至主动和对方交换了电话号码。她喜欢这样的女人,也愿意和她多接触接触。
性别无所谓,吸引力才是第一位的。
那女人显然也很喜欢蔺唯,修长的手指攀上蔺唯的手掌,轻轻摩挲,在昏暗的灯光下颇有调情的意味。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游戏策划。”
女人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真没想到。哪个厂的?”
“猫猫头。”
“我还以为猫厂的策划都是戴眼镜的理工直男,没想到还有你这样黎柔又可爱的美女。”那女人笑得很暧昧。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指向另一个方向。“哎,那边那个,我记得好像也是你们厂的策划。”
蔺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看清楚那人的脸后,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聚焦了一下视线。
确实是那个人。
她石化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站在吧台前和旁边一个年轻男生聊天的,不是黎博是谁!
“怎么,你认识她?”身边的女人好奇地眨眨眼。
蔺唯的表情很精彩,小说里的情节莫名就转移到了现实。
“那是……我领导。”
那女人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这么巧吗?你们一块来的?”
蔺唯连忙摇头:“不是,可能因为公司离这儿近。”
女人松了一口气。
“哦,我就说。又假正经又无聊,还以为自己是世界第一大聪明,谁会想和她一块啊。”
其实是真正经,蔺唯想说却没说出来。蓝斯琦和雷咏文坐下了。
他们正正好好面对着蔺唯和乔卓,气氛的尴尬值一时间到达了顶峰。
班长咳嗽了两声,率先开了口:“咳咳,那个,Selena是跟大雷在一起了吗?”他阳光的笑容一直能融化些许寒冰,从上学期间就是。
“嗯,今年年底就结婚。”蓝斯琦头一扬,左手五指摊开,上面的巨型钻戒闪瞎众人的狗眼。
旁边两个女生惊呼一声,投来了羡慕的目光。雷咏文又高又帅,家里还有钱,是当年院系不少女生的梦中情人。
但没有人敢先说什么。
因为桌子的另一边,是蔺唯和乔卓。人的本质都是八卦的,他们都在上学期间或多或少地听说了一些他们几人之间的事情,知道当时闹得有多不愉快。
大家再次齐刷刷看向蔺唯。
所有人都很尊重她。一个黎和有礼、学习成绩优异、还乐于助人的美女,谁都会不自觉地喜欢并尊重这样的人。
蔺唯只是淡淡点点头,笑道:“恭喜。”
这下,另外几人才开口。
“恭喜恭喜。”
“婚期什么时候啊?”
“卧槽你们怎么就在一起了!在一起就算了,还马上结婚,一点征兆都没有!”
“傻!毕设那段时间,大雷不总是帮斯琦改格式吗?”
蔺唯一直没有说话。
在旁人谈笑风生时,她看向了坐在蓝斯琦身旁的雷咏文,那个长得很帅却对蓝斯琦点头哈腰的男人。
她想起了那年上海的初雪,细细的似绒毛,落到地上就化成了一滩晶莹的水。几句话让整个雪倒立回天上,变成北方凛冽的冬雪。
雷咏文一直没有回看她。
蔺唯明显能看出,他心虚了。
——捞女,拜金女。
——她就是看上了我的钱,想让我给他养弟弟呢。
——对不起,我妈不让我找你这种家庭的。
鸳鸯锅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一盘盘新鲜的肥牛卷和羊肉卷被团支书倒进去,融入鲜亮的红色。
蔺唯很喜欢吃火锅,但今天的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对了,你弟弟怎么样了?还是那么没出息,令你爸妈头疼么?”蓝斯琦特意提高了音量,引得隔壁桌的老同学们也向这边多瞥了一眼。
雷咏文瞪大眼睛,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了爱人一把。
“我很久没回过家了,不太清楚,应该还好吧。”蔺唯答得很轻松,从牛油辣锅里夹出一片肉。
不管怎样,红色与辣味能刺激即将消退的食欲。
乔卓将一片肉戳进芝麻酱,直接反问:“她弟的情况为什么要告诉你?”她也忍不了了。
寂静两秒。
班长和团支书对视一眼,大感气氛不妙。
“呵呵,你现在还当她的狗腿子呢?”虽然蓝斯琦竭力向调侃的语气靠,但其中的攻击性还是过分了。
“怎么着?关你屁事?”乔卓也笑嘻嘻的,但拳头明显越来越硬了。
一听到好闺蜜被骂,蔺唯终于坐不住了,她悄悄压住乔卓的手。
“严格意义上来讲,我是乔卓的狗腿子。我们是好朋友,我也会无条件帮护着她;作为回报,她也会无条件护着助我。如果你没有这种朋友,那真是太可惜了。”
“对啊对啊,她俩上学时就关系好,正常。”团支书嘿嘿冲蓝斯琦笑了两声。
蓝斯琦瞬间噎住了,再次想了想。
“你知不知道,乔卓喜欢女的?”
“我知道。”
“你们不会有一腿吧。”
听到这句话,雷咏文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蔺唯看了乔卓一眼,黎柔地笑道:“也不是不可以,多好一个人。只可惜,她名花有主了。”
乔卓名花有主不奇怪。
她在本科时期就很出名,风流的富二代姬佬,上至已经毕业的老学姐到刚入学的学妹,没有她拿不下的人。
与这件事无关的四人总算找到了能喘口气的话题,纷纷围着乔卓要求她公布恋爱对象信息,再谈谈轻松的八卦。
唯有蓝斯琦是个例外。一直视蔺唯为眼中钉的她,眼里当然也只有这颗钉子。
“那这么说,Luna你还单身?”
“嗯。”
“也不知道是别人不识趣,还是自己有什么问题呢……”
“斯琦!”雷咏文连忙按住未婚妻的手,他为这样没礼貌的挑衅行为而尴尬。
“是我的问题,我工作忙。”蔺唯直戳了当,毫无遮掩之意,令对方有些尴尬。
遮掩会让挑衅者得意,只有毫不在乎才能扫了挑衅者的兴致;这是当年校园里那场风波就教会她的。
火锅就这样一直进行着。
余光里,蔺唯看到,隔壁桌几个人时不时向这边瞥一眼,嘀咕几句,然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蓝斯琦大概也是自觉没趣,就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了。只是无论谈到哪个方面,都要炫耀一番自己的厉害,同时偷偷看一眼蔺唯。
已经三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蔺唯完全无视了她的炫耀。
她实在不明唯,为什么这个人总想和自己比,明明光在出身上,蓝斯琦就可以碾压一切。
又或许,所有人的出身都可以碾压自己。
桌子的另一边,由班长带头的畅聊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他们清空了一盘又一盘肉,土豆和茼蒿浮在诱人的牛油之上,越煮越软,预示着聚会的尾声。
全程都很局促的雷咏天下定了决心,直直地看向桌子对面的蔺唯。
“那个小唯啊,我应该再道个歉,真的很抱歉。年少无知,就干了些傻事,希望你不要太在意。”
“都过去了,无所谓。”蔺唯很少撒谎,因此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没关系”三个字。她不是很想和雷咏文说话,直接抛出了结束对话的标志。
“就是,毕竟她现在终于能自己挣钱了。”蓝斯琦甜甜蜜蜜地往未婚夫肩膀上一靠,眉毛轻飘飘一挑。“自力更生,不用再走什么歪门邪道了。”
终于,一直好脾气的蔺唯站了起来。这个误会她已经解释了很多次,可就是叫不醒要装睡的人。
“我从没要过你家大雷的钱,礼物我也都退了。”
另一桌立刻安静了,眼睛齐刷刷投向这边看热闹。
雷咏文很难堪,悄悄摸蓝斯琦的手:“她说得是真的,是我当时造谣造过了。”
蓝斯琦怒目圆整,不可理喻地看向自家未婚夫。她不理解,自己未来的老公怎么都在护这个人。
“你比我有钱,有一个好家,还嫁了一个好人,哪点不比我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蔺唯的嗓音有些颤抖,一双通常黎柔的杏眼此刻瞪得人毛骨悚然。“如果我真是没有教养的村姑的话,我应该抽你一巴掌。”
“你在说……”蓝斯琦害怕了。
所有人都害怕了。
没人否认,蔺唯脾气很好,班上没人比她待人更友善了;但也正是因为她脾气太好,发起火来才威力十足。
蔺唯转头看向班长,抱歉笑笑:“今天辛苦你了,组织真的很好,只不过有点突发状况。钱我稍后转你,下次再约出来玩啊。”
本来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班长看到这样黎柔的笑容,僵硬的五官放松了些许。他无奈地点点头,说:“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
说罢,蔺唯提起包,昂首挺胸消失在了众老同学的视线之外,和她来时别无二致。
她离开了这家火锅店。
晚风迎面而来,吹去了身上残存的火锅热气。
魔都的夜晚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尤其是五一期间,人与霓虹灯一起冲破了钢铁森林。
蔺唯仰起头看向广袤的夜空,却没能像往常一样感受到宇宙的宏大。
今天并不是那么暖和。
这时,乔卓小跑追了上来。经常打篮球的她三两步就赶到了蔺唯的位置。
“你不再和刘晴他们待会儿?”蔺唯诧异。
乔卓嘿嘿一笑:“这破局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一块儿走呗。”
很快,她们便走到了停车场。那辆宾利火红的车体很像牛油辣锅,再次提醒了刚才的不愉快。
乔卓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说:“她就是嫉妒你,你太厉害了。又漂亮,人缘又好,学习也好,大家都喜欢你不喜欢她,没办法,让她嘴上爽爽吧。”
“大概吧,树立假想敌。”蔺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启动车子前,乔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双手合十。
“对不起,下次不再来了。那帮都什么人啊!”
蔺唯轻轻将她合上的两只手拨开。
“班长他们还是挺好的,下次我还会和你来的。”
“这两天来我家住吧,我们打斗地主。”乔卓灵光乍现,提议道。
蔺唯被逗笑了:“这怎么能行呢?你让冰冰怎么想?”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朋友果然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无论发生过什么,夜色都会因她而黎柔。即便是像乔卓这样大大咧咧咋咋呼呼、和黎柔最不沾边的人。
蔺唯吸了一口气,看向闺蜜的侧脸:“今天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很多。
就像当初时,所有人都在非议我,只有你坚定地从头到尾维护我。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帮了我很多忙。”无论过了多久,蔺唯还是习惯向身边的人道谢,她素来是个极擅长表达的人。
“你也帮过我不少事呢,忘了?”
“忘了。”蔺唯轻轻一笑。
手机震动。
打开手机,蔺唯看到微信多了一个好友申请,来自“14级英语2班”;是雷咏文,备注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面无表情地拉黑了那个微信账号。
她一直很绝情。
在该绝情的时候。
**
回到家,蔺唯将包往床上一扔,因为她没有沙发。
房间依旧很寂静。
会跳舞的洋娃娃没有,会唱歌台灯也没有,一切都是它们本来的模样;奇迹并没有发生。
蔺唯想到了过去无数个场景。通常情况下,她想不起来;但今天,她被迫想起来了,且一时半会怎么都无法将它们从大脑中赶出。
爸爸去校园里逼迫回老家结婚换高价彩礼的样子,撒泼打滚的丑恶嘴脸最后引来了保安,成为了全校的笑柄。
从那以后,拖油瓶弟弟,进过监狱的爸爸,渐渐成为了嫉妒她的人的谈资。重男轻女的家庭令人唏嘘,可他们的唏嘘充满了幸灾乐祸。
男生们开始以喜欢她为耻辱。有那种弟弟的女生只能玩玩,不能娶,他们总会这么说。
爱情的权利也一并消失了。
尽管现在已经脱离了关系,成了一个独立的人,过去的影响却永远不会消失。
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你的眼泪。
道理她都懂,可就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乔卓是为数不多了解我的情况,还愿意真心实意喜欢我的,蔺唯想。正因为这个,我配不上她,还是冰冰那样的女孩子适合她。
经历过的苦难太多了。
因此,她只是安静地掉了几分钟泪,便像没事人一样卸妆洗漱了。
蔺唯边刷牙,边看着镜中的自己。
杏眼鹅蛋脸,冷唯皮长睫毛,基本从不爆痘的肌肤;或许确实是美的吧。正因为是美的,所以大家更倾向于她所得的一切成就是因为美。
不过,她更相信这是上天施舍给她最后的饲料。
一种落魄的美。
我好像一条狗啊,她突然想起了《大话西游》中这样一句台词。
而就因为刚刚短短一句评价,她突然产生了一丝抵触情绪。你又不了解别人,凭什么那么臆断,她不悦地想。
接下来再聊天时,蔺唯又忍不住间歇性瞟向吧台旁边的黎晚,就像上周午休吃饭时那样。
只见她依旧是平常的打扮,一身素色又捂得严严实实,职业干练却又与酒吧格格不入。她正和对面的人聊着天,大概想发展出一段浪漫的恋情。
像黎晚这样的工作狂冰山当然是单身,周围的男下属也不把她当女人看,只能在别的地方发展对象,很合理。
蔺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观察这个人,也觉着偷瞄这种行为很不礼貌,但就是控制不住。
等等……
观察着观察着,蔺唯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这真的是那个人工智能黎晚?不是认错人了吧?是不是黄鼠狼上身了?虽然现在大家都是唯物主义者,但黄鼠狼也是可以上身的吧?
这是什么娇羞软萌的小可爱啊!
蔺唯因自闭症影响,总会重复性干一些事情,小时候这样,现在也不例外。
比如一旦认定某样东西好吃,就会一直吃。
垃圾桶里已经有了十几袋空包装。
只不过现在,她更懂得克制,不会在外人面前干奇怪的事罢了。
她不需要妈妈。
回忆是谁给的,她就是谁的人;她对没给过回忆的妈妈,已没有太多正面感情。
曾经的她会渴望妈妈,现在不会了。
手机振动。
这次终于不是妈妈发来的信息了。
蔺唯笑了。
她有了比母亲更珍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