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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16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叁柒章

    曹励细说常府秘闻潘衍院试荣登案首

    有几句感叹世情的话,道:

    人生何境最神仙,不得四喜总枉然。

    故知偶遇如得道,鸳鸯交颈似登天。

    久旱逢雨在蓬莱,金榜登第列仙班。

    漫道万般皆是命,贵在半数还由已。

    龚如清不动声色:“常大人有话直说,勿要卖关子。”

    常燕熹饮尽杯中酒:“京城里都传疯了,你却不晓?”他偏不讲透。

    故弄玄虚!武将那点浅显的心思

    “我并非好听闲话之人。”龚如清看向曹励,微笑着问:“你一定知晓罢,不妨说与我听。”

    曹励暗忖我也不好听闲话,就要怼回去,但瞟溜他俩暗潮涌动,总得有个破斧之人,遂禀道:“常家分平国公府和安国公府两门,平国府一支这些年不太平,病的病,逝的逝,常大人一直在关外戍守,前趟回京才晓得他已成平国府最后王孙,实在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废话少表。”常燕熹蹙眉。龚如清问:“这是为何?”

    曹励接着说:“需得娶商户潘家的女儿为正室,方能子嗣昌盛,得以延展百年。这是平国公府族谱里的记载。”

    龚如清听得不禁莞尔:“这也能当真?”武学之人果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曹励道:“文人墨客会信,我们习武的只当笑话,更况官商不通,犹还正配!但今时看来,却又不得不信。”

    常燕熹嗓音冷淡:“若娶龚小姐,是要我荣门自此断子绝孙!”曹励同情地举盏敬他,其实不娶龚小姐,他也就这样了。

    龚如清权当看他俩作戏,商户潘家他沉吟着问:“可是五年前雨笼胡同里居住的潘家?”又道:“原来如此!不过他们至今影踪全无,常大人若指望这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常燕熹笑了笑,显见不愿再多谈。

    叫来唱曲助兴的伶人拨动琵琶,嘬嘴吹笛,声若箫管,唱道:“夏到江湖四月天,荷花镶白间红莲,宝鸭双双浮水面,黄莺对对饶林边”那伶女年纪尚小,很会装扮,柔躯似弱柳,偏穿宽松的细软衫裙,欲发衬得摇摇坠坠,心生犹怜,再观那容貌,娇滴滴一朵仙花般。京城的女子身型面相多高大圆润,乍见这样的皆目光迷离,各怀心思。

    龚如清暗忖:“声色狗马之地,易使官员妄顾国计民生,而起贪腐之欲,应多谨诫。”

    常燕熹吃着酒:“那毒妇的姿色还是略胜一筹。”

    曹励想:“啧啧,真好看!”

    冯春从牢里走出来,望着清朗月色长吁口气,张夫人的脸每日受那小先生扎针解蛊,已是面目全非,恐怕此后也难再复回原貌,她又不肯揭举张淮胜贪墨以保性命心底莫名的憋闷,路过花厅听得弹唱之声、笑语之声此起彼伏,里面的官家老爷在吃筵作乐,她在花树下站了会儿,忽见有人从门内互相搀扶地走出来,细端量竟是张淮胜,面红耳赤,脚步虚浮,酒喝多的缘故。

    冯春只觉齿冷,这正是:枕边恩爱风中露,梦里鸳鸯水上萍。

    一路没在停留,走到院门时,遇到个婆子,端着一碟酸甜的南枣糕,见到她笑道:“这是常大人命送来给巧姐的。”

    冯春称谢接过,门钹咣珰响两声,红笼摇了摇,从树影底闪出一人,看有半晌方才转身离去。

    且说日月如梭,流光易过,酷暑尚还敞怀吃熟瓜,这会儿已是雁过留声,菊绽东篱。

    冯春和巧姐在富春茶馆门前下了马车,车夫帮忙搬运箱笼,柳妈端着盆出来泼水,见到她们先愣住,继而喜出望外,连忙把盆搁下,抱起巧姐儿细端详,连声道怎地瘦了。

    馆里还有三五桌客在吃茶闲聊,也和她寒暄几句,巧姐儿挣脱着要去后院找哥哥,柳妈笑道:“说今日乡试放榜,一早往书院去了。”

    冯春洗漱毕梳整发髻,换了身衣裙,想想打算出门,巧姐儿聪明乖觉,晓她往哪里,缠着要跟随。

    冯春见她精神颇足,便雇了轿子直往书院而去,一路桂树飘香,黄叶零落,今是赶庙会的日子,街市行人寥寥,河里船家在岸边晾晒湿苇,上了状元桥,恰见花魁陈小云坐在龟公的肩膀上慢慢前行,便撩帘笑着招呼,那陈小云见是她,也颇惊喜,问几时回的?又要往哪里去?

    冯春答她,才刚回,要往书院去。陈小云立时明白过来,哧哧捂嘴笑起来:“哦!今是乡试放榜的日子,急匆匆去看衍少爷可有高中么?”

    冯春也笑道:“不指高中,榜上有名就好!”话如此说,心底并不抱希望,潘衍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知的。

    陈小云又问:“你去扬州可买到我要的物什没?”

    冯春点头:“你黄昏时来富春馆找我!”

    陈小云还待要问,那抬轿子的跑得飞快,已下桥去了,她还在桥央磨蹭,下狠劲儿揪那龟公耳朵:“虔婆没给你饭吃么?”

    那龟公不过十八九岁,才卖到青楼为奴,面皮还薄,连耳带腮的红,不过再两年就老练了。

    也就方寸之间,远远书院门前乌压压皆是儒生,冯春带巧姐儿下了轿,靠墙边站着,伸长脖颈眺望,有些面孔似见过、有些则陌生,看过榜的儒生从人群中钻出来,早有媒婆子等着,瞅准那笑逐颜开的,顷刻上前团团围住。

    冯春等有会儿,忽见张少庭从身边过,连忙拦住他,笑问:“可有瞧见我阿弟么?”

    张少庭稀罕的给她拱手作揖,回道:“恭喜春娘,冯兄果然才学八斗,此次乡试竟高中解元。”

    冯春抿嘴笑了笑:“你勿要消遣我,否则死定了。”

    张少庭随手拉过个儒生问:“乡试解元姓甚名谁?”那儒生满脸妒羡:“是冯衍高中矣!”

    冯春只觉难以置信,恰这时,巧姐儿兴奋地喊了声哥哥,跑进人堆里,一把抱住冯衍的大腿。

    潘衍正虑着晚间去哪吃饭,大腿一沉,低头看竟是巧姐儿,多日分别,才觉相见之喜比自知的还要多些。弯腰一把抱起她,问阿姐在哪里?

    巧姐儿伸手指着:“在那呢!”他随而望去,冯春正和张少庭在说话,穿一件绀碧洒花厚衫,鹅黄裙子,青丝细发凤尾髻,插根墨绿玉簪子,愈发衬得肤白唇红,水目如潭。似乎去扬州一趟,倒不像被奴役伺候人的,反显得娇艳明媚更胜往昔。

    前朝皇帝三宫粉黛好颜色,在他眼里不过是宫灯锦绸面上绣的牙人,看过算数,无有感觉,但这冯春就不同了,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可谓是活色生香。

    潘衍暗叹口气,可惜可惜,从前他是无根之人,无欲无求,如今身有长物,总算还有个入得眼的,却是自己的长姐,实可谓自古万事两难全,管你王侯帝王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捌章

    荣登榜欢庆有余闹风月手段欠缺

    冯春看向潘衍抱着巧姐儿走近,她心思百转却表面不露,只笑道:“报录人或许已在茶馆等候,我们快些回去。”

    乘轿子到状元桥下来,靠河岸有条狮子街,街旁经营数家小吃店,但见得:窗台前铁钩挂着卤鸡板鸭熏鹅,皮上孳孳黄油顺着脚掌滴在空盘里,柜台上十数盘里整齐摆着熟牛肉、煮鸡公、红烧鱼,大锅里翻滚羊汤,小锅闷着米饭,蒸笼里有各式热糕和烧卖点心。

    冯春懒得造饭,况且阿弟中案首总要庆祝一番,是以不吝钱财,各样都买了些,又在街口挑了一坛金华酒,再买些茴香豆、煮花生炒栗子,并高邮咸鸭蛋用来佐酒,三人皆面带笑容的往家走,潘衍想起什么问:“姓常的一行也随你回来么?”

    冯春摇头:“他们把我送到城门口,打马离去,不晓去哪了!”

    潘衍没多问,却斜眼暗暗睃她,她察觉,笑问:“做什么?这样看我!”

    潘衍道:“他可有欺辱你?”

    冯春怔了怔,噗嗤笑出声来:“我这些年打理茶馆,脏累活计无不亲自动手,整个人都糙了,常大人眼高于顶,哪里看得上我呢。”

    “非也!你的姿色比那后宫佳丽还要美上三分。”潘衍倒是实话实说。

    显然冯春会错了意,只淡淡笑着,阿弟还是那个阿弟,把在青楼翠馆的手段使到她身上,便如一拳打在棉上,终究使不上劲儿。

    潘衍最擅察言观色,晓得她不信,也懒得理会,没那闲功夫也不会恭维谁,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富贵茶馆已是满眼热闹景象,柳妈正给三五报录人添茶水,见得她们回来,齐围簇着恭贺,巧姐儿没兴趣,自去寻她的虎皮大猫玩,潘衍和报录的交接文书,冯春把茴香豆等各盛几个碟子端摆上桌请他们吃酒,又赏了礼钱,左街右坊也过来道喜,正闹哄哄时,一个青衣衙吏迈槛而入:“张大人来贺!”听是张县令亲临,众人连忙让开条路,门前官轿打起帘,张怀礼身穿官服从里走出,冯春见潘衍坐在椅上不动,忙伸手拽他,咬着牙儿低道:“礼数不能忘。”

    什么芝麻绿豆官儿!潘衍懒洋洋站起,也不过近前拱手作揖,都是官场客套的那番说辞,很快张怀礼指还有事离去,县里乡绅富贾闻讯大多竞相而来,不便来的也让管事送了拜帖。另还有曹胜宋万这些泼皮无赖,已和潘衍交往甚密,此时在窗外张看,但见满堂华彩,未敢近前打扰。这正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直至日落衔山、余晖洒大地之时,来客才陆续散去,柳妈帮衬着收拾干净,冯春赏一吊钱表感谢,她千恩万谢地收下走了。

    巧姐儿跑过来叫饿,潘衍反正闲着,剥栗子喂她,冯春则把冷掉的糕点回笼里蒸,自坐在灶前往膛里塞柴燃火。

    忽听得有人呯呯磕门钹,是妓儿陈小云,她先瞧见潘衍笑着叠声贺喜,又朝冯春嘀咕:“你这阿弟与我初在花满楼所见的,像是换了个人。”

    笼里渐渐冒出烟气儿,冯春起身让她等着,自去后院取扬州买给她的物什。

    陈小云便扭扭摆摆坐到潘衍身边,巧姐儿拿一颗栗子去门槛前喂猫,她眼里秋波一横,笑问:“衍少爷,当初你被押在花满楼时,是我拼命报讯给春娘去救的你。”潘衍吃口茶,颌首道:“长姐提起过,陈姑娘的救命之恩,日后定当还报。”

    “有举人老爷这句话,那虔婆便再不敢打骂我。”陈小云拈碟里一枚大枣到嘴里细嚼,灯下再观他,好一个眉眼俊俏潇洒的白面儒生。不由的眼热心跳,忽而笑着低问:听闻衍少爷在京城,那也是花楼翠阁间胭脂粉堆里行走的风流霸王。可是真的?

    风流霸王他喜欢!初时对这单薄身骨,他不抱太大希望,只要腿间有一吊就行,总比他从前没有好。

    后来发现竟超乎他的想像他现在无比珍惜这副身骨,侧首打量陈小云的容貌,噙起了唇角:“自然是真!”

    “如此厉害么?”陈小云故意挑逗他:“我倒想见识见识呢!”纤纤玉手柔弱无骨、爬上他的大腿。

    潘衍的背脊蓦得僵直,隔裤能感觉到那五根葱管似的指骨烫贴的温度,大腿莫名地绷紧,抖了抖。

    陈小云显然有所察觉,小脚一跨坐上他的腿面,一把搂住颈子,凑近耳边笑:“我今儿不要你的银子算是给举人老爷的贺礼。”

    潘衍从未经历这等阵仗,喉咙莫名发干,他咽了咽口水,低笑道:“这还需从长计议。”

    “文人就是磨叽。”陈小云的手直往他衣襟里去:“衍少爷你害哪门子羞这行径可不霸王。”

    稍顷潘衍颧骨浮起一抹暗红:“不可不可。”又高声道:“阿姐若见着不雅。”

    陈小云如扭股糖缠着他:“你阿姐可没少往我那里跑”潘衍不便使力推她,只得去抓她的手:“不可,不可!”

    巧姐儿抱着虎皮大猫的脖子看呆了。

    冯春从暗处走出来,淡淡道:“陈小云,你放开我阿弟!”

    陈小云慢腾腾坐回原位儿,端起茶吃两口,媚眼一瞟:“逗他耍子呢。”

    潘衍站起身径自往后院走,冯春待没影儿,抿唇道:“他才多大,你闹他!”

    陈小云抬手捊鬓角,嗤嗤地笑出声:“他才多大?他大着呢!”

    冯春看她半晌,忍不住也笑了,将一个锦布包递给她,她揭开看,是扬州的香脂蜜粉和桂花头油,还有一沓新绣的肚兜荷包和汗巾子,复系好绑带:“得了钱就给你。”想想又问:“衍少爷还要进京赶春闱罢?你和巧姐儿跟去么?那一路所需盘缠可不少。”

    冯春神色漠然:“我们不会去京城!”

    陈小云还待要问,就听龟公在门外催促,总是虔婆让她回去接客,遂也尖声道:“叫你娘的魂!有举人老爷给我撑腰,再叫,把你们的舌头割来下酒。”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冯春端来糕点和一早买现成的吃食摆上桌,巧姐儿叫了潘衍来吃饭,三人围桌而坐,倒酒敬天敬地敬父母,再姐弟对饮庆祝。

    几碗酒下肚,冯春也不绕弯子,问潘衍:“你日后有何打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玖章

    姐弟俩罅隙渐生,胭脂骨游船取命

    潘衍剥盐蛋吃,听得问,回道:“既然乡试中举,自然是要赴京赶明年的春闱。”

    冯春挟块酱烧的肥肉喂巧姐儿,把头偏开不爱吃,便捣碎混在饭里,浇一勺肉汁,拌匀了喂她,默半晌才说:“你忘记我们是怎么逃出京城的?现你却要回去!”

    潘衍笑道:“我倒真忘了!你不妨说来一听。”

    “我们潘家惨遭灭门灾祸,仅你我逃了出来,你怎能说忘就忘!”冯春盯着他,眼神渐冷:“你若想潘家绝后,就尽管回去!”

    潘衍微怔,他不过是穿来的一缕枉死冤魂,附着在她阿弟身上,哪晓得那般多从前事,瞟见巧姐儿吃得满嘴流油,笑道:“你也够健忘,逃出的怎会只有你我,竟把阿妹给忘记!”

    巧姐儿笑嘻嘻地,伸手抓头发玩儿。

    冯春的面庞愈发青白,手不由一抖,肉汤悉数泼洒在巧姐儿衣上,她掏出帕子用力擦拭污渍。

    气氛顿时凝滞起来,潘衍烦看人脸色,颇不耐烦地说:“你毋庸多劝,我考功名就为登堂入仕,是以上京科考势在必行。”

    冯春怒从心头起,冷冷道:“随便你去!不过丑话讲在前头,我还积欠常大人九十纹银的债,今日几位老爷送的贺银统共五十两,抵掉还有三十两,我来还,但上京一路所需的盘缠,由你自做打算吧!”

    潘衍没说话,只把碗里的茶吃尽。这正是:君子千钱不计较,小人一钱恼人心。

    他起身一甩袖,巧姐儿叫哥哥也不理睬,直朝门外去了。

    冯春吃完晚饭,按风俗去宋饼记买状元糕,分给邻里和熟客,因要得多需现做现蒸,她便从房里抽条长凳坐在铺子门外,看两三长工在那卖力的磨粉舂糕,棒槌高抬猛放,把滚烫绵软的糯团捣得稀烂黏稠,另来个长工,从粉团里扯出一小块来,纳入模型里把凹陷处填满抹平了,再修弄边角,放旁一会儿,又来个长工,拎起模型柄把,熟练迅速的一翻、一拍,重重倒扣在桌面上,再抬起,那四四方方的糕就成型了,一个妇女拿着装红曲的铁皮罐,用毛笔在内蘸湿,再细细描红突起的状元糕三字。巧姐儿在旁看得起劲儿,虽肚皮饱着,但耐不住嘴馋,热烘烘地吃了一块。

    冯春把一串串状元糕分送出去,待手里空落后,一轮弯月已挂上枝梢,巧姐儿揉着眼睛要抱,索性蹲身背起她往茶馆方向走,财神街灯火通明,行人颇多,至家时,恰见个卖油郎边走边沿街叫卖,便叫了声:“卖油的,你随我来。”让他在门口守着,把睡熟的巧姐儿放床榻上,再去拿了罐子和钱,还有一串状元糕。

    卖油郎把罐子倒满,收了钱和糕称谢,挑起油担要走时,忽又说:“有个人四处打探你的消息。”说完背身就走,冯春笑言:“尾巴露出来了。”

    他没回头,只把尾巴在腰上缠了两圈,倒像系的革带,乌黑发亮。

    再说潘衍在岸边欲雇小船游河散心,正讨价还价时,不晓从哪里冒出位挎袱持剑的少年,给他拱手作揖:“我初来桂陇县,今晚月色甚好,能否和你共搭一只船赏景?”潘衍无谓,两人付了船家的钱,划桨沿着河岸前行,那少年自诩燕十八、燕赤霞第十八代排行十八的弟子,是身怀异能、降妖除魔的侠客。潘衍也交换了名号,笑问他来此地作甚?那燕十八并不避讳:“我从扬州追着个极凶大煞到了这里。”且这时月亮已高升,洒得满船清光,原还能看见停泊的乌篷船,后荡的远了,岸上人家大门紧阖,不见灯火。

    云层遮月,河面徐徐起了薄雾,愈发浓白,寂悄无声地弥散开来,四面朦胧,八方昏暗,唯有划水声响。

    燕十八把船篷的角灯点亮照明,也仅见面前些许地方。

    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水声,俩人并未多话,也就稍顷功夫,见只小船从旁靠拢了来,里厢坐着个年轻妇人,穿一身素白缟素,鬓边簪朵白绒花,独自托着腮、仰头赏月,舱尾似在炖鱼汤,香味一股脑儿直往鼻底钻进钻出。

    燕十八道:“小娘子炖的什么穿肠毒药,香喷喷的,我要吃一碗。”

    那妇人这才侧头瞟过来,笑了笑:“还未炖熟呢,你再等等吧!”

    潘衍问:“你怎独自一人在这里游船?”

    妇人答:“我的丈夫去岸上卖鱼,一直未归,这位爷呀,可曾遇见他?”

    潘衍还未开口,燕十八已抢着答:“遇见遇见,还让我带句话把你。”

    潘衍不动声色,静看他卖什么关子,妇人抬手掠着鬓发,簪花落在水面也未察觉,只抿唇笑问:“我那相公说什么?”

    燕十八道:“你相公说了,他再回不来,让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妇人叹息一声:“我又去哪里找个好人家?”

    “我呀!我不好么?”燕十八笑嘻嘻站起身,走到船沿边凑近打量。

    妇人眼底生波,朝他朝手:“冤家,你若有心意,就到我船上来。”

    “好哩!”

    潘衍心底起疑,燕十八已抬腿跃到那只船上,不由分说一把将那妇人紧紧抱住,只觉弹眼落睛,侠客果真是天生放荡不羁爱自由。

    妇人也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一身妖娆白裳把他死缠,突的尖叫起来:“你要做什么?勒得人喘不了气。”

    他俩翻来滚去,一个仰翻栽入河中,波纹四溅,小船摇摆。

    潘衍划起桨掉转船头往回路返,他俩是生是死,于己何干,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眼见到了河岸,才刚刚站起,船身竟剧烈地不停晃动,猝不及防脚底直打滑差点摔打,就听“哗啦哗”水响,稳定心神随而望去。

    一只发白的湿手伸出,用力攀住了船椽。

    “拉我一把!”又浮首出来,满脸水渍,吐去嘴里泛绿的游萍,是燕十八。

    潘衍上前拽住他的手提溜进船央,再往河面寻找:“那妇人呢?”

    “往生去了。”燕十八拧干衣摆的水:“她的相公死后,便在这里投河溺死,怨气难散,从此化做一把胭脂骨,至晚间幻化害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