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也在机场附近的一家看起来随时要倒闭的便利店,被人抓到关起来的第五天早晨。
他独自从床上醒过来,睁开眼睛抓了下自己的头发。
穿好放在地板上的拖鞋,走到盥洗室。
洗脸刷牙的时候,他后槽牙咬了下牙刷,开始觉得很荒谬,随后又忍不住发笑。
他还保持着一两分的怀疑,换成以往他实在不至于如此迟钝,明明来得第一天就能发现事情不对的。
袁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笑地想着这或许叫做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阴沟里翻了船,骗子被骗?
袁也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脑子里快速地闪过这几天所有经历过的不对劲事情。
没办法,还是保持了一两分的怀疑。
他喝了一口漱口水,在嘴里咕噜了两声后,吐了出来。
洗完脸之后,他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昨天中午井向泽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袁也才得以思索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奇怪的事情。
太奇怪了,但好像也更合理了。
大井把自己抓回来毫无意义,为了让他弟自杀?这不需要冒着风险特意把他抓回来。只要让一个人独自在一间房间里多关上一段时间,那个人肯定会完全疯掉。
从最开始的动机就显得非常随意,怎么会没有发现?
袁也认真反省自己,穿着家居服伸着懒腰走房门口。
井向泽仍旧没有回来,客厅内非常安静,他床上的被子跟昨天一样乱糟糟的。
袁也搓了下自己的手指,靠在门旁,从旁边的香烟嗒上拿起一包烟,拆开后敲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没有点着,只是单纯地叼在嘴里。
他想,自己确实帮小井合理化了很多异常行为,好荒唐。
袁也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下烟蒂,心里有些五味杂陈,难以描述的感觉。
明明相比较大井浪费时间和精力来抓自己而言,小井想抓自己的动机可是要多的多。
——比如为了报复?
袁也想到小秦,大脑中回忆了下对方的行为,觉得这应该也属于小井报复的一种。
——可是骗自己算得上是什么报复?他身为一个职业骗子,难道会因为别人骗他而感到生气?
袁也把烟嘴从嘴上拿了下来,因为没有吸烟的动作,烟头被潮湿的嘴唇濡湿,口感变得有些糟糕。
袁也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根烟,把前一根扔进垃圾桶后,从旁边找到打火机,低头拢着火苗点燃了香烟。
他深吸了一口。
——还是觉得荒唐。
前提是,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七年前的井向泽,绝对不会想到他竟然能够自己站起来,自己逃出来。
袁也好奇——怎么做到的?
他仍旧对自己推理出来的结论保持了一两分怀疑。
袁也无奈地咬着烟蒂,他眼睛微动了起来,总是故意装成精英学者的脸上伪装掉了下来。
他坏笑地扯了下嘴角。
开始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
大井性格阴沉恶劣,控制欲强,喜欢对他示弱、表忠心和夸赞他的下属。
小井不一样,他有点疯。
袁也视线暗了暗——还有点可怜。
袁也掐熄自己手上只抽了两口的香烟,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想着——这小子前天假装逃跑的时候是不是还说过,什么东西都愿意给我?
袁也往厨房走去,透过玻璃房看外面的阳光,他被阳光呛到眯了下眼睛。
午餐之前,袁也坐在玻璃房前看到了一出好玩的戏。
先是数十个肤色各异的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然后是井家的保镖急切地走上前来拦路。
袁也坐在厨房岛台旁眯着眼睛端详了片刻。
在看见为首男人的黄棕色卷发、高挺的鼻梁时,袁也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鼻子。
对方是非常标准的高加索人长相,十五六年前,这个人脑袋上顶着的还是铂金的发色,不过随着年龄增加,发色也逐渐变深了。
袁也伸手摸了下自己的下巴,昨天被刀片划破的伤口,今天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保镖显然并没有阻拦这群不知道伪装成了什么东西的人,他们笔直地朝袁也待着的这间屋子走了过来。
袁也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下摆,摆好自己惯用的表情准备接戏。
直到看到跟在保镖身后的井向泽,他双手揣在身前,慢悠悠饭后散步似地跟了过来。
袁也顿了下。
——这叫什么?第二子靴子总算掉了下来?
袁也最后剩下的一两分怀疑也尘埃落了定。
证件执照上名为马丁·哈里森的“国际刑警”带着他的“刑警队员”,走到了玻璃房门前。
他面色冷静,一丝不茍,说话腔调古怪:“先生,你不是说没有见过这个人?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袁也走到玻璃门前,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礼貌克制:“你好。”
马丁上下扫视了袁也一圈:“请井先生把门打开,我们需要把他引渡回国,他涉嫌参与了一场重大的诈骗案件。”
井向泽从人群后面慢腾腾地走过来。
他分开人群,像摩西分海。
袁也非常迅速地惊讶望他:“小泽?”
“你没什么事吧?”
袁也觉得是时候换个新剧本,再换个新的态度来面对已经拥有了新身份的井向泽。
他站在玻璃门口,静静地看了井向泽一会儿,沉着嗓子问:“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井向泽站在门外,他噗嗤乐出了一声:“怎么了嘛,老师。”
他笑问:“你被人骗,也会生气啊?”
袁也想,这个时候应该温柔体贴地表示,自己算不上生气,相比较而言井向泽能够逃脱大井的桎梏,自己更觉得高兴。
温柔、体贴又受气。
之后再伤心落寞地示意他放自己出去,让自己被国际刑警抓走承认罪行,下辈子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不过拜托,怎么可能有这么大阵仗的跨国追捕行动啊,到底有没有考虑逻辑是否通顺?
但是井向泽应该也算不上多有常识的一个人,比如他此刻面对着自己,看起来就对这突然出现在他家的一票刑警一点怀疑都没有。
袁也觉得好笑,脑中飞速略过好几种接下来的行为路线。
自己被这些“刑警”带走之后呢?
让井向泽用金库的开门钥匙来把自己换回来?
国际刑警进行人口买卖没问题吗?会不会显得有些离谱?
可被关了十年的井向泽都能把井遂弄下来,还会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袁也暗自估量自己在井向泽心中的价值,不管是恨还是别的什么,都能算得上是他的价值。
开金库的家传宝自己可能换不出来,但换上几百万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当出这一趟远门的差旅费了。
——毕竟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度了三天半蜜月了,感情还不错。
情绪才刚酝酿出来,眼见井向泽的脸沉了下来,他表情骇人,一双眼睛充斥着无法克制的情绪。
袁也百转千回的思绪被压回肚子内。
就看到井向泽突然发疯,他侧身抽出自己身侧站着的保镖带着的手枪,快速地上膛后,把枪口笔直地抵在了马丁的脑袋上。
袁也呼吸一窒息。
——妈的疯子!
他吞了口唾沫。
“少爷——!”保镖阻止不及,急切地瞪大了眼睛,他可不想摊上这种事情。——而且对方十多个人都持枪!!疯子才会在这种时候开枪吧?!!!
马丁的双手非常迅速地举了起来,认输投降的姿势摆得非常标准,后背已经瞬间被惊得全部湿透,他咬了咬牙,一动都不敢再动,这是他多年职业生涯中最莫名其妙、也最毫无准备的时刻。
——你来我往的迂回话术都还没有讲出来,这个神经病怎么突然就拔枪了?!
他身后的几个“刑警”也分别拔出了自己的枪对准了井向泽,紧张地对峙了起来。
井向泽的眼睛赤红,凶狠地指着马丁,手指已经抠上了扳机。
“国际刑警哈?哪儿来的东西?”他嘲笑地哼出了一声,“昨天晚上不是都告诉你没人在这儿了?你看见人了?眼睛瞎了?”
“既然听不懂人话,不如去死吧?”他的手指往下压扳机。
“井向泽——”袁也用力拍了几下玻璃门,紧张地差点破音。
“冷静一点——”
他话音还没有落下,“砰”得一声枪响了。
袁也的心脏砰砰直跳了起来。
一种溺水的感觉奔涌而来,他自三岁丧父母成为孤儿、十一二岁在外流浪被袁曲捡走后,再也没有体会到过这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作者有话说:
yeah换第二幕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