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占地面积很大,像是个庄园,停车场建在露天,周围除了草坪就是椰子树,在墨黑色的天幕背景下显得影影幢幢,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关系,往来酒店的客人很少,大厅在“庄园”的主楼,紧挨主楼有好几排楼层不高的小别墅,走近些能听到小别墅传来热闹的戏水声。
颐立果一路领胡鸾走进大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回头:“你想住单间还是跟人合住?”
胡鸾短暂想了想:“标间还有空的?”
颐立果点头。
“那我住标间吧。”胡鸾道。
“你确定?”
他一再确认,胡鸾不由有些怀疑,紧盯着他道:“有诈?”
“现在只有豆子姐一个人住。”
胡鸾一掌朝他背上拍过去:“我就知道你要搞事。”
“豆子是组长,和她住能帮你尽快融入。”颐立果一脸做作的苦口婆心样,“不正好是你求之不得的吗?”
“你不是刚刚才说她有点厉害?”
“记性挺好啊大妹子。”颐立果道。“我又没和她住过,搞不好她生活中是个很奈斯的人呢。”
胡鸾犹豫了片刻,道:“我还是想住单间,能帮我订吗?”
“当然能。”颐立果飞快答应。
胡鸾以为这下他要带她去前台开房,擡腿迈了两步出去,却见颐立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胡鸾不得不退回来,疑问道:“怎么不走?”
她一走近,颐立果便顺势迈开步子,一屁股坐上她的行李箱,巴巴擡头望着她:“有点累,你说几句好话给我听听。”
胡鸾双目震惊地看向他:“你认真的?”
颐立果下巴搁在拉杆上点了点。
胡鸾没接话,给他递了个“确认吗”的重度疑问眼神。
颐立果回她一道“非常确认”的肯定眼神。
“你想听什么好话?”
“看你,我这刚好还有几条重要情报,你说得好,情报无偿给你。”
“说得不好呢?”
颐立果一脸做作地冲她摆手:“以你的实力,不能够吧。”
“你真帅。”胡鸾立刻从善如流道。
“这是事实陈述,不是赞美,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来。”
“你很仗义。”
“你要这么喜欢短的,情报我也只说只言片语了啊。”
胡鸾毫不客气地翻了道白眼,大概是她的白眼翻得到位,颐立果见状竟然笑出了声,他的笑声毫不修饰,显得像傻笑。胡鸾一直低头看他,被他这傻笑弄得心情有些不明所以的好,好极了。
于是乎,夸奖总算漫长起来:“你是个为人真诚、仗义、热血,爱主动帮助朋友,讨人喜欢的,阳光美少年。”
这个答案过后,胡鸾收获了一连串的傻笑声。
再之后,傻笑本人终于从行李箱上站起来,他一手拉拉杆,另一手拍了拍胡鸾的头顶:“走,哥带你开房去。”
他走得快,浑然没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敏感词汇,反正胡鸾听完是臊得一脸通红。
在前台开好房,两人乘电梯上楼,电梯里,颐立果和胡鸾说起自己掌握的“情报”:“这几天他们都在踩点,给嘉宾住的别墅基本是订了,后面你们前期策划可能要换到别墅附近去住。豆子姐带的几个人都是白天踩点,晚上熬夜碰台本,待会儿你吃完饭收拾收拾,他们估计刚好从酒吧回来,你得一起去开会了。”
“酒吧?他们是去酒吧玩?”
两人这时已经走出电梯,颐立果听完胡鸾的问题,当下就给了她一道“你是沙雕吗”的嘲讽表情。“都这时候了,他们哪有时间去酒吧玩,去酒吧是踩点,给香烟CP那一对选打工的地方。”
“香烟CP真签了啊?”
“可不咋地。”
说话间,胡鸾房间已到,颐立果放下她的行李箱,像是要开口说自什么,胡鸾怕他要走,赶紧抢着打断他:“你先别走,我把行李放完去吃饭,你带我。”
她是在匆忙之中无意识地抓住了颐立果的手腕,所以当颐立果面上带着几分惊讶几分疑惑往下看自己手腕的时候,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亲密,于是闪电般收回手,咧嘴朝他笑了笑,转头拿房卡刷门。
“不走,我带你。”颐立果竟然接话道。
他的声音沉沉的,好像有温度,听得胡鸾耳廓发热,还好房门这时已经打开,她迅速拉箱子进了房间。
放箱子按常理来说需要三十秒时间,胡鸾这一放,却足足放了三分钟。导致她拖慢时间的原因没别的,就是慌张,等她收好随身背包打算出门吃饭时,走廊上传来一阵热闹的交谈声。
颐立果抱臂斜倚门框站着。“豆子姐她们回来了。”他看着走廊方向对胡鸾说。
胡鸾走上前去,听到走廊有人喊颐立果:“我怎么说今晚踩点没见你,原来是躲在酒店偷懒啊。”
颐立果语带笑意道:“哪能啊,我去机场接人了。”
“谁啊,要你去接?”
随着对方话音落,胡鸾刚好走到门口,一行人见到她,步子都停下来。胡鸾一眼看过去,四位女生里,她凭感觉认为左边一个梳半丸头的女生是豆子姐。
“你们好,我叫胡鸾。”她主动自我介绍。
“胡鸾,”和颐立果说话的那个女生道。“你是吴穹老师团队来的?”
“对。”
“是。”
胡鸾的回答和颐立果异口同声,两人瞬间互相看了眼对方,很快又错开。和颐立果说话的女生眼尖,最初还胶着在颐立果脸上的视线,这会儿开始在颐立果和胡鸾脸上流连,胡鸾以为她是豆子姐,正打算和她说说工作,却听颐立果抢先道:“睿白姐推荐她过来的。”他说话的对象是半丸头。
“知道。”半丸头酷酷地应了声,转而将审慎的目光移向胡鸾,“我是脱逃的副导演,汪睿,你可以跟她们一样叫我豆子姐。我们要开台本会,你一起吗?”
“她还没——”
“我可以。”胡鸾打断了颐立果的话。
“那走吧,去我房间。”
胡鸾点点头,想等她们先走再和颐立果交代吃饭的事,倒没想到四个人中有个人也和她一样没走。
“你一直在这杵着干嘛啊?”还是刚刚和颐立果交谈的女生,凭一种万分笃定的直觉,胡鸾认为她喜欢他。
“她还没吃饭。”颐立果应道,同时朝胡鸾看过来。
“没关系,我先开会。”胡鸾笑了笑,转身关上房门,大步往豆子姐的方向走去。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走,走了几步,思路清晰一些,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不高兴。
进豆子姐房间坐了大概三分钟,或许更久,那个女生终于回来。她在进门前先看了眼胡鸾,研究意味很浓,胡鸾回了她一道善意的微笑。颐立果说岛上前期导演有五个,女生回来后豆子姐依序向胡鸾简单介绍了她们四个人,她没有提第五个,胡鸾也就没问。脱逃节目组的工作效率很高,胡鸾先被豆子姐AirDrop了一个PDF文件——这是她们根据岛上实际踩点状况改出的单期台本,胡鸾一边看台本一边听她们各自陈述今天踩点过程中的发现。
突然,几条来自颐立果的微信在无声中从手机顶端弹出来。
——我去给你打饭。
——酒店可以热。
——别怂别慌。
——上条说的是台本会。
弹出来的微信严重影响了胡鸾看文件的视线,她却没有关掉,来豆子姐房间之前,她脑子里想象的讨论会更接近上回在相思岛,睿白姐单枪匹马和吴穹老师团队作战的场景。她想着,这回轮到她是外人,想必也会遭受到诸多的挑战。现在证实,是她多想了,睿白姐的团队非常专业高效,根本没人管她。
当然,上面已经是她十分钟前的想法,十分钟后的此刻,在另四人讨论陷入僵局的时刻,豆子姐在房间的另一头遥遥伸手指向胡鸾,道:“胡鸾同学对第一期台本有什么意见吗?”
胡鸾沉默思考的时间大约有点长,只见豆子姐不耐地摇了摇头:“没意见就说没意见,别光发愣。”
“对不起,我要想想。”
“行,你想。其他人继续,”说到这里,豆子姐拿起手机瞥了眼,“张天放怎么还没来?”
“又躲房间睡觉了呗。”
“没人喊他?”
“喊了,没回。”
“再催催。”豆子姐神情认真道,“一会儿他来了谁也别拦我,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
“谁拦谁是——”
屋里人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门铃声打断了,胡鸾离门最近,向豆子姐眼神示意过后,她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刘海遮住眼睛的男生,胡鸾愣了愣,对方也和她一样有点愣,一时间,两人都没先说话。
“张天放吧?”屋里有人问。
“是我。”门口男生再次看了眼胡鸾,像是要证明自己没看错似的,他还掠开刘海,露出一双精巧的小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胡鸾。“这谁啊?”胡鸾侧身让他走进去的时候,他问道。
“吴穹团队来的。”豆子姐简短交代。“你干嘛去了,这么晚?”
“能干嘛,睡了个短觉。中午没睡觉,眼睛都睁不开了。”刘海很长的张天放在胡鸾刚坐的椅子上落座,“讨论到哪里了?”
座位被抢,胡鸾有些羞窘,举目四顾,房间里除了两张床,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而那两张床上现在都坐着人,短暂思量过后,她选择靠站在一旁的衣柜上。
台本讨论会继续,胡鸾是房间里唯一的陌生人,前前后后收到过很多道不同意味的目光,她浑不在意,全程专心记笔记。
直到豆子姐再次点她名:“胡鸾同学的思考题做完了吗?”
胡鸾站直身体,茫然反问道:“思考题?”
“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说要想想,我们说了这么久,你想到答案了吗?”她的眼神很犀利,不止她,室内其他几人看她的眼神也透着犀利,显然对她的实力很怀疑。
胡鸾很想回答自己还只是个实习生,没有正式入职,参与的项目也不多,旁听讨论会完全是学习。——她认为这是目前来说最得体的答案,可她没有按得体的套路出牌。
“台本的第一期写得很详细,也根据踩点情况作了实际调整,比之前看的粗台本——”胡鸾原本打算循序渐进地输出自己的想法,余光注意到豆子姐脸上露出轻蔑神情之后,她连忙转了思路直言道:“我觉得现在的第一期台本里,有部分内容不太好看。”
豆子姐闻言果然变脸:“哪部分?”
“先说前三part,嘉宾各自在家里收拾行李,去机场,嘉宾们在机场见面,一起从机场出发来日玻岛,到日玻岛后自己安排行程来别墅——这些部分,和之前各个网台做过的旅行节目没有任何区别,我不认为我们的节目是旅行节目,睿白姐和我说过节目定位,荒岛是明星生活观察类综艺,我们选择在日玻岛做,是因为不想有明星的粉丝来打扰,我记得韩国一位很有名的综艺PD说过,他喜欢做旅行节目,不是为了记录旅行本身,而是为了观察旅行过程中嘉宾之间产生的,各种自然而然的人际关系,我认为我们节目也是这样,一些设定上,诸如录一个月,让艺人去打工,五个人住一套房,都是为了观察明星作为普通人生活的那一面,人际关系也好、工作状态也好……是我们区分普通娱乐综艺的核心竞争力。”说到这里,胡鸾停住了,其实她还有一些观点,然而屋子里的人在听她说话时表情都各有变化,尤其是豆子姐,她的眉毛快皱成“八”字,让胡鸾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了攻击性,造成别人的不快。正想着要不要说抱歉,豆子姐语调更紧绷的声音传来——
“你说睿白姐告诉过你节目定位是什么,那她有没有教过你,在我们组,如果要对别人的方案提反对意见,需要同时给出你自己的,更好的方案?”
胡鸾此时注意力很集中,对这样的拷问并没太意外,顺着豆子姐的话,她问:“你是指第一期吗?”
豆子姐神情很拽的点点头:“现在要你立刻写台本也来不及,你就简单说说看,换成是你,你怎么做出有核心竞争力的,和网台旅行节目不同的,属于我们的荒岛节目?”
胡鸾重新整理思路的时间很短,她知道,这次回答对她很重要。“如果换我,我不会把嘉宾见面的场景放在国内机场,我希望他们直接在岛上小屋见面,我想抓嘉宾见面时的真实反应。”
“这几个嘉宾彼此都知道谁要参加,而且有些还认识,你说的真实反应还能成立吗?”床边有个导演插话问。
胡鸾看向她,微笑以对:“成立,我说的真实反应不是要他们第一次认识的那种,而是真实的,每个人住进岛上小屋的反应,我希望他们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忘记摄像机的存在,第一期,我会以五人见面的反应,熟悉起来的过程,一起为这个小屋添置生活用品,最好能有一顿自己动手的晚餐为主要内容,当然,为了避免节目呈现太流水账,本季节目的压力也会在第一期的末尾给到,不过我不希望让导演出面交代节目规则,而是让岛上居民来,比如别墅的房主来收租之类——”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所以你认为观众觉得,导演组出面交代节目规则有问题,让别墅房东来收租就没问题?你以为观众看不出来房东是节目组安排的?”又一个导演问,胡鸾记得她的名字,赵落樱,就是她对颐立果……
胡鸾强令自己停止走神,转回念头道:“派房东、路人或者各种NPC出现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观众相信他们,而是为了抓取嘉宾在面对突发情况时的反应,观众看这个就好,我做所有任务环节安排都是为了引导嘉宾,嘉宾真实,我们的节目定位才能成立。”
后来一段时间,房间里除了豆子姐和张天放,另外三位导演还分别追加了一些问题,胡鸾全都一一作答。她的逻辑完美自恰,很难被攻破,原因一半是由于胡鸾本科期间待过校辩论队,有最基本的辩手素质;另一半则得益于傅睿白对她长达数月的“折磨”,她对节目想得很深很透,所以很坚定。
时间差不多快到十点,台本讨论终于告一段落,豆子姐对胡鸾道:“我们几个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要讨论,胡同学先回去,把你的意见尽快整理成文档发我,我一起发给睿白姐,你说的拍摄思路是另一种,改动很大,虽然我本人没什么意见,但是最终拍板还得等总导演。”
到这时,豆子姐看胡鸾的表情和最初已截然不同,胡鸾对她眼里的认同意味很受用。离开豆子姐房间前,“抢”她座位的张天放不合时宜地鼓了几道掌,等众人目光纷纷落到他身上时,他却是定定地看着胡鸾,长长的刘海被拨成五五分,眼神考究,脸色淡漠道:“我要跟你说句不好意思,我刚以为你是高中生。”
这句话没头没尾来路不明,听得胡鸾一脸错愕,不知道要回什么。
“张天放你是神经病。”床那边的豆子姐将一沓台本扔过来,没想到张天放竟然看也不看就接起,仍然维持着淡漠表情看胡鸾。
“明天见。”他握着台本朝她挥手告别。
胡鸾回了他得体的微笑,继而是其他人,终于拉开房间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