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京城春日宜婚嫁·二》
三个人分两拨进宫,出宫时还是分两拨。
各自身后跟十几个尾巴。
老娘娘亲自吩咐,怕两边出殿后就动手,四名女官带十几个宫人浩浩荡荡地把这三位直送出宫门外。
应小满站在雁家马车边,依依不舍拉着晏容时的手。
“七郎,你得空去看我呀。”
晏容时瞥了眼旁边的雁二郎。
“最近官衙事务不忙。申时散值后,我一般都得空。只不过——”
只不过,小满和雁家认下干亲,奉了老娘娘的旨意住进兴宁侯雁家,待嫁的意思明显。
老娘娘固然是一番好意。
但雁家当家的兴宁侯不管小辈的事,兴风作浪的继室娘子去年腊月里被送去庙里“修行”,家里几个弟弟被训得鹌鹑一般。雁二郎如今俨然成了雁家第二号当家主事的人物。
晏容时早两天便登门求见小满,被雁家直接拒了。
给出的理由倒是正大光明:
“过礼而未婚,不好私下相见”。
“婚期定在三月初三。”晏容时把应小满抱上马车,又替她仔细打理妥当长裙摆。
“不到二十日了。我们很快便能日日相见,不急于一时。”
应小满数了数日子,很是怅惘:“还有十七天。我们接下来都不能见了么?”
晏容时又瞥了眼不知何时走近的雁二郎,不说话。
雁二郎抱臂靠在马车边,斜睨身侧难分难舍的一对鸳鸯。
“劳烦七郎把人送上车。既然小满成了我雁家的人,我这做兄长的当然要管起来。婚前避嫌的规矩,不必我多说。手放哪儿呢?小满的名声不要了?手挪开,慢走不送。”
雁二郎心里憋得慌。两边表兄表妹的时候他还想着争一争。
后来老娘娘做主认亲,不是口头认下干孙女那么简单,而是正式知会他爹,在宫里摆下一场家宴,他爹当面认下干侄女,小满和雁家小辈放一处排行,成了雁家这边的三娘子!
他从二表哥成了二堂哥。这下还争个屁!
晏七郎其实说得没错。他是雁家承爵的嫡子,这场婚事被老娘娘看重,雁家多半就是他雁二郎送亲。
真他娘的……
晏容时的视线轻飘飘扫过雁二郎,并不在皇城门外和这位未来的大舅子做口舌之争,擡高帘子,往车里仔细叮嘱几句。
放下车帘前夕,应小满突然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紧紧拥住了他。
“十七天太久了。七郎,得空就来看我。”
两人难舍难分地拥在一处。晏容时心神激荡。
他们分别的何止十七天。
自从去年荆州老家分别,他已经思念了她整个冬日,整个新年。
神色言语间却不显露,他只平淡应下一个字:“好。”
雁二郎在边上嗤了声。好什么好。婚前还能让你们见着?
“想从雁家迎亲,把规矩守足了。区区十七日,等着。”
直到马车沿着御道街缓行出去老长一段路,晏容时驻马凝视的身影逐渐落在后头,车帘子依旧高高撩起,小满一双乌亮眼睛瞪得滚圆,怒视车边骑马护送的雁二郎,倒像被他棒打了鸳鸯似的。
雁二郎心里那个酸爽滋味,难以言喻。
他咳了声,开口分辩一句:“别瞪我,哥哥都是为你好。”说出口干巴巴的,自己都不信。
应小满哼了声,摔下马车帘子。
眼看着马车驶下御道街,即将转往城东,雁二郎问车里的应小满:“附近商铺热闹,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尽管跟我提,就地买了回家。”
才放下没多久的车帘子又掀起,应小满乌溜溜的眼珠盯他片刻,开口说:“车往西走。过西门内大街那边停一下。”
雁二郎纳闷地琢磨两遍,突然回过味儿来。
“都要嫁入晏家做你的少卿夫人了,还惦记着肉铺子呢?你不必亲去,我叫个长随替你跑一趟腿,把肉铺子关了。里头所有物件都取回来。”
应小满恼火万分。“我家的肉铺子,你凭什么做主替我关了?车停不停?车不停我自己去。”
眼看着她边说边起身,拢起长裙边就要往车下跳,雁二郎赶紧喝令马车缓行,吩咐车夫:“车往西!去西门内大街。”
应小满重新坐回去。
人在车里坐稳当了,雁二郎这边拎着的心落回胸腔。
数落是不敢数落的,他心里憋着气,不冷不热叨她两句:“你这气性也太大了。马车行得这么快,你就敢往下跳?也不怕摔得头破血流,新娘子出嫁那天,头上裹着满脑袋血纱布出门去,落得满京城的笑柄?”
应小满才不在乎,拍几下长裙摆沾惹的灰,皱了皱小巧鼻子:“不会。我落地稳得很。最多地上滚两圈,脏条裙子。”
雁二郎气得不轻:“生得这般漂亮的小娘子,张嘴就是地上滚两圈!大街上你不嫌丢人?”
“丢你的人了?”应小满清凌凌的目光瞪过去,“啰里啰嗦的,真把你自己当我哥了?到了肉铺子门口把我放下。”说完摔下车帘子,再不理会外头。
两边果然一路再不说话。
马车一路往西,上西门内大街,过大理寺官衙,停在肉馒头店的大蒸屉招牌边上。
应小满自打二月回京城,人不在宫里,就在兴宁侯雁家的后院宅子里。这还是她头一回来肉铺子。
老夫妻又意外又惊喜地把她迎进店。
“二月过了半,没见小娘子来,老头子昨天还和我议论着,你们是不是老家有事耽搁,不能回京城了。”
老板娘热络地端来一屉热腾腾的肉馒头,搭配一碗冬春季节暖胃的胡辣汤,叠声地说:“人回来了就好。”
应小满心里暖洋洋的。“回来了。这两天把肉铺子收拾收拾,重新开张。三月头得停一阵,三月底应该可以继续做生意。”
“哟,怎么刚重新开张又要停?”老板娘惊问:“才开又停半个月,三月生意只怕不得好。”
“没法子。”应小满歉意地解释:“三月头要出嫁。听七郎说,他那边可以告假半个月。我这边也打算歇半个月。”
老夫妻连声道贺恭喜。两人依稀还记得去年陪应小满一起来商谈铺子转让的谈吐斯文的后生。
“就是他。”应小满弯着眼睛笑:“三月要嫁七郎了。”
*
等应小满从老夫妻的肉馒头店里出来,雁二郎坐在风口,吃风都吃饱了。
“终于出来了?平日里你和隔壁开店的老俩口子絮叨个没完,七郎就在边上等你?从来不跟你发脾气?”
应小满猫着腰进马车:“他当然等我。不然呢?”
“啧,这点我不如他。”雁二郎难得实事求是地说一句:“要不是刚才遇到个熟人,我早进店催你八百遍。”
至于路边遇到的是谁,雁二郎不肯多说,只半遮半掩道:“你夫家的人。跟我商量你过门当天晏家的迎娶安排。”
马车缓行的声响里,应小满纳闷地问:“迎娶当天有什么安排?不就是七郎来接我?”
雁二郎嘿地笑了。
坐马鞍上,懒洋洋抛下四个字:“等着瞧吧。”无论应小满如何追问,后头死活一个字不肯说。
应小满眼含怀疑,盯了他半天。
笑容不对劲,像要做坏事!
马车从西往东驶下大街不久,前方路过洞明桥。桥边两岸商铺林立,是京城另一处出名的繁华市集所在。
雁二郎又问:“洞明桥商铺热闹,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我们就地买了回家。”
应小满想了想:“确实要买东西,过桥往南。”
早前跳车的事摆在前头,这回雁二郎学乖了,多余的话不说,直接吩咐车夫过桥。
挤挤攘攘的热闹人群里,顺着应小满的指路,笔直往南,再往南……
马车行过整片安定坊。繁华商铺被远远地抛在后头。
对着越来越荒凉简陋的屋宅,雁二郎怀疑地敲了敲车壁:“还要往南走?再往前要去铜锣巷了。你该不会回去找老邻居叙旧吧?”
应小满在车里答:“不去铜锣巷,前头往东。靠近东城门边上。”
车帘子唰得从外头掀起。
“你到底要买什么金贵物件,城里铺子没有,只得东城门边上有?”
雁二郎的眼神幽亮幽亮的。他怀疑自己被耍了。
应小满纳闷地瞧他一眼。
“买羊啊!”她理直气壮答:“京城卖整羊的坐商,在东门边上圈了一块地。我每回都去东城门边上挑羊来着。你以为我肉铺子的羊肉从哪儿来的?”
“……”
雁二郎一口气噎在胸腔里咽不下去。半晌,幽幽地笑了声。
“行。你要买羊。整羊买回去,肯定要杀。所以你今晚会在我兴宁侯府的后院里杀羊。明早呢,杀好了羊,你是不是明早要推着你那小轱辘车去肉铺子开张了?”
“要不然呢?”应小满纳闷反问。
“我今天跟隔壁肉馒头店打好招呼,又收拾好肉铺子,门面上贴了告示。明天就开张。”
车里车外两位主子的对答,雁家众长随都跟车听着。
越听越不对劲,一名亲信长随赶紧插嘴:“三娘子,使不得!如今三娘子跟我们雁家结下干亲,算京城贵女的身份了,哪能还回去开肉铺子!会被人笑话的呀!”
另一个长随接着苦劝:“不止三娘子不能再操刀做屠夫贱业,便是三娘子的家里人,应老夫人和幺娘子,都不能再做屠夫生意了。简直是丢……”
他把“丢人”两个字硬生生吞回去,改成:“莫干巷雁氏和长乐巷晏家两家联姻,两边都颜面无光呀。”
才放下没多久的车帘子又擡起来。
应小满盯着马上的雁二郎:“车去不去?车不去我自己去。”
雁二郎的脸色莫测,阴晴转过两轮,忽地笑了。
“车都行到东门边上了。为什么不去?继续往东走,去买羊!”
是他想不开!
下个月要过门的少卿夫人,娘家肉铺子继续开张卖羊肉,丢他的人了?
小满不是向来觉得他雁二郎脾气坏,觉得晏七郎脾气好?
他倒要看看,应家羊肉铺继续开张,长乐巷那位好脾气的七郎,脾气会不会一直好下去。
晏家多年名门望族,新娶进门的当家娘子继续操刀做市井营生,晏七郎可以容忍一年半载,他能忍一辈子?
谁觉得丢人,谁跟小满吵去。
雁二郎神色乌云转晴,不止热络地帮忙买羊,抢着付钱,回去城东莫干巷雁家的路上,还愉悦哼了一路的小曲儿。
应小满:?
她抱着咩咩叫的肥羊,警惕地盯了雁二郎一路。
虽然不明白这位“二哥”在高兴什么,明显没安好心!
*
这天傍晚,莫干巷兴宁侯府的内宅后院躁动不安。
空气里隐约传来血腥气,没见过大场面的女婢们花容失色,奔走相告:“后院杀……杀……杀羊啦!好快刀,好辣手!”
应家新安顿下来的雁家某处后院里,响起久违的哗哗水洗声。
应小满麻利地拿水桶泼洗干净院子的青石地面,义母帮忙洗刷羊下水,阿织帮忙把羊大骨放去小木桶里。
明早出摊的二十斤鲜肉准备妥当,应小满换了身干净衣裳,洗净手,擡头看看天色,跟义母商量:“天不早了,娘跟阿织先吃,我等七郎。”
义母有顾虑:“雁家讲说了许多的婚嫁规矩。听说成婚前新娘子不许出门?京城的大户人家都把新娘子拘在家里做针线活计。”
几句对话的功夫,西边的日头又往下坠落一截。
应小满摇摇头:“我嫁给七郎,又不是嫁给京城规矩。七郎早晨也说过,他得空就会来找我。我等他来。”
这一等,便过了掌灯时分。
日头完全西坠。天边红艳艳的晚霞色逐渐变成金色,深紫色,淡紫色。最后一抹晚霞眼看就要消散。
义母领着阿织吃完雁家送来的晚食,应小满还在院子里等。
说的还是那句:“再等等七郎。”
*
城东莫干巷。
兴宁侯府气派的黑底泥金大匾额下,雁家大门拉开一条细缝,露出门房赔笑的脸。
“晏少卿,小的已经代为通传了。”
门房为难地说:“侯爷一大早出府听戏去了。家里主事的二郎,咳,人也不在。小的找不到做主的人哪。”
“二郎不在?”晏容时纹风不动地站在原处,擡手按在门环上,拦住关门的动作。
“我怎么听说,二郎晌午时分和老娘娘新认下的三娘子一起回府,之后并未出府。偌大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门房眼见得心虚起来:“二郎下午出门了。未走正门。从角门出去的……”
“东角门、西角门还是北边角门?”晏容时从袖中掏出两张密密匝匝的字纸,翻了翻:“你家三个角门,整个下午出入名单里,不见二郎出入踪迹。”
门房背后的冷汗唰一下冒出来。
不愧是大理寺查案子的少卿,明、明察秋毫!人家暗中不知放出多少眼线盯着雁家呢……
门房吞了口唾沫,放低嗓音求饶:“二郎确实在家里。但晏少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下个月初三就要迎娶,这个节骨眼上,二郎不放三娘子出来相见,于情于理也挑不出错处……”
门房嘴里诈出了实话,晏容时也就把随手取出的两张供状纸重新放入袖中。
另取过一副准备好的字帖,叮嘱门房说:“我不为难你。你只管把这幅字帖悄悄交给后院的三娘子即可。你转交过去,我便不在你家门外停留。”
门房眼前一亮,连声说“那好”,把字帖收好,试探着去关门。
晏容时果然松开手,不再拦阻。
门房顺利关好大门,长呼口气,一溜烟小跑往后院送字帖。
*
应小满接到字帖时,天色已经全黑下去。
借着小院里点亮的石座油灯光芒打开字帖,迎面一副小图。
简略画了个四方院子。四周院墙高耸,依次写上“东、南、西、北。”
在西南院墙边上,着重画出一条窄夹道,加粗箭头指向院墙。
夹道里画了个小郎君。小郎君手捧布条,布条上书写小小的两个字:“七郎。”
应小满眨了下眼。
噗嗤,乐了。
纤长秀气的手指头搁在小郎君脑袋上,亲昵地揉了揉。
她起身冲屋里喊:“娘,我装飞爪的牛皮袋呢。搁哪个箱笼里了?”
义母从屋里高喊回来:“在你屋里,靠墙角放衣裳的大箱笼!跟你爹的一对铁爪摞在一处,沉甸甸的正好压箱底!”
应小满翻箱倒柜的找飞爪。
义母又喊:“大晚上的,你找飞爪干啥?”
应小满喊回来:“出去一阵子。七郎在外头等我。”
雁家派来伺候的两名婢女收拾好盘碟,从厨房端着热腾腾的宵夜进院门。宵夜放去屋里,却四处找不到应小满的踪迹。
义母淡定地抱着阿织在屋里吃宵夜。
“人啊?刚才出去了。”
“你们没瞧见?我也没瞧见。反正人出去了。”
“怎么出去的?别问我。你们报啥子信,稍等等,人自己就回来了。”
“哦,我们荆州那儿的女伢儿都这样。”
*
雁家西南边的角门常年落锁。少有人迹的窄巷道里,断枝枯叶满地。
唰一声轻响,院墙上方突然探出一只亮晶晶的铁爪。
浓重夜色下,一道苗条身影轻烟般闪过墙头,无声无息跳下窄巷。
窄巷深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应小满忍着笑。她刚才在墙头便瞧见了人,此刻却故意做出四处张望的模样,身后的人踩着细枝枯叶往她这处加快步子而来,她偏偏转身往窄巷前头走,走得还不慢。
身后的脚步声加快了。晏容时放重脚步,上前两步,把故意使坏的小娘子抱了个满怀。
应小满快活地大笑出声。
手臂反搂住脖颈,人亲昵地贴过去:“七郎!”
晏容时单手托她腰肢,另一只手托着膝窝,手臂发力,把人稳稳当当地横抱起来。
这个姿势顺手,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肉嘟嘟的臀。
“知道我人就等在墙边,故意往巷子外走。引我心急。”
应小满人懵了片刻,手去捂屁股,“你往哪儿拍呢。”
晏容时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擡手又去捏她粉嘟嘟的脸。
应小满哎哎地叫:“要掉下去了,要掉了!”
“嘘~小声些。别把雁家的人引来。你抱着我就不会掉。”
“你不许再捏我,把我放地上。”
“抱好了,别扭来扭去。”
狐裘大披风把两个人裹在一处,两人从窄巷里现身时,还在悄声嘀咕个不停。
窄巷里提前准备好一匹马。防止马匹嘶鸣,马嘴里上了嚼子,马蹄以布帛包住。
晏容时把应小满扶上马背,仔细解开包裹四只马蹄的布条,又取下马嚼子。
应小满好奇地瞧着。
晏容时揉了揉马耳朵,喂一把草,转头和她解释:“军中突袭敌军,防止马匹出声的法子。今晚为了接你出来,都用上了。”
应小满忍着笑抓缰绳。
笑了半晌突然感觉不对:“我不会骑马呀!”
晏容时安抚地拍拍她绷紧的手背,把缰绳也握在自己手里,绕了两圈。
“我在这里。你未学过骑马,今晚便这样慢慢地走一程。”
“去哪儿?”
“去长乐巷。错过了京城上元节的灯火,今晚带你去长乐巷,看看巷子里的五色花儿。”
“就这样走去长乐巷?”应小满有点担心,“会不会太远了?”
“不远。”晏容时左手提灯照亮,另一只手松松握着缰绳,凝视着马上鲜妍夺目、宛若春花的小娘子。
“和你一处,走遍京城也不觉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