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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蟾记 正文 第八十四章 终解两相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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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终解两相逢(二)

    原晞整理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坦然道:“送人了。”

    蒋银蟾睁大眼睛,道:“送给谁了?”

    “你的信徒。”

    “信徒?”蒋银蟾莫名其妙,自己又不是神,哪来的信徒?

    原晞睐她一眼,笑道:“她是在落星岗开酒店的大娘子,看见你被人围攻,重伤往南逃了。好多人到她店里打探,她却说你没事,往西去了。”

    “她为什么要帮我?”

    “她那酒店生意不好,托你的福,这几日宾客盈门,你是她的财神奶奶,她当然要帮你。我寻思着财神奶奶出手,少于五百两不像话,正好你袖子里有五百两银票,我便都给她了。”

    原晞合上药箱,窥她脸色,眼底蕴着一丝狡黠,道:“不算多罢?”

    蒋银蟾本是个散漫的人,五百两不算什么,叵耐日前打架把荷包打丢了,身上只有六百两银票,给了夏婆一百两和一支簪子,还剩下五百两,就这么被他送出去了,难免肉痛,心知他是故意的,木着脸,沉默了一会儿,大声叫柯长老,牵动伤处,又是一阵剧痛。

    柯长老骑马挨到车旁,搴起帘子,探头道:“大小姐,什么事?”

    蒋银蟾道:“你有多少钱?”

    “大小姐要多少?”

    蒋银蟾转头对原晞道:“开个价,我们两清。”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她一身傲气有增无减,也是难得。相望片刻,原晞笑了笑,道:“没事,柯长老,大小姐说着玩的。”

    蒋银蟾咳嗽几声,厉色道:“我没开玩笑,我不想欠你的情,你……你也别在……在我身上费功夫,不会……不会有结果的。”越说咳得越厉害,苍白的脸上浮起两片嫣红。

    原晞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我帮你未必是想有什么结果,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都是我自愿的。”

    蒋银蟾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柯长老见这光景,心中有数,放下了帘子。

    原晞道:“我知道你要找曲凌波报仇,这件事你一个人是做不成的,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呢?曲凌波杀害柳教主,夺取教主之位,也是很多人帮他才做到的。银蟾,自古成大事者都少不了助力,你一味自立,只会吃亏!”

    母亲是蒋银蟾的太阳,她走后,世界便是一片漆黑,风霜刀剑接踵而至。人性之恶,恶到难以想象,看清这一点,蒋银蟾不愿依靠任何人。而原晞毕竟长她四岁,在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中早就明白,清高与成功不可兼得,孤胆英雄往往落得凄惨。

    “银蟾,不要以为接受别人的帮助等于软弱,谁都不是傻子,别人帮你正因为你有本事。你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看司马相如,还读书人呢,为了钱勾搭卓文君时,可有半分心虚?”

    蒋银蟾喘匀了气,把头一扭,道:“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原晞笑道:“又没让你勾搭我,我自己送上门的,别人说起来,也是我不要脸。”

    蒋银蟾心被揪了一下,眼角睨着他,水汽润湿了眼珠子,她拼命憋着没哭。

    原晞向篮子里拿了一个馒头,道:“你的信徒做的,尝尝罢。”

    馒头硬梆梆的,大约是水堿的缘故,表皮粗糙泛黄,像馒头里的难民,内里过于紧实,咬起来很费劲。蒋银蟾勉强吃了半个,放下了,果然生意不好是有原因的。

    到晚投村店歇了,柯长老置酒请贲晋等人,再三感谢他们不远千里来帮蒋银蟾。贲晋等人虽是王府家将,对柯长老这等高手也甚是敬重。

    五人推杯换盏,谈得投机,原晞在房里拿着把蒲扇煎药,絮絮道:“你的伤难医,稍有不慎,落下个毛病,报仇可就没指望了。你找别人医治,一来折腾,二来别人未必尽心,万一遇上歹毒的,泄露你的行踪,岂不更加麻烦?”

    蒋银蟾躺在床上翻个白眼,道:“危言耸听,十个大夫九个骗子。”

    原晞也翻她一眼,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这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就为了骗你,我犯得着吗?”

    蒋银蟾鼻管里哼出一声,道:“你们王孙公子吃饱了撑的,谁知道怎么想的?”

    气得原晞瞪着眼,丢下蒲扇站起身,背着手踱来踱去,半晌无言,复又坐下,捡起蒲扇,煎好了药,倒在碗里凉了一会儿,冷着脸端过去。

    蒋银蟾看看他,略有些过意不去,喝了两口药,道:“你家人知道你来找我么?”

    原晞说知道,不似说谎,蒋银蟾心中怪道:他家人知道我的身份,必然不待见我,怎么会同意他来犯险?盯着他,又问:“你爹没有拦着你么?”

    原晞摇头,眼也不眨道:“我爹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出了事,我理当为你赴汤蹈火。”

    蒋银蟾觉得这话不可信,也没说什么。原晞在路边买了几个黄橘,剥开一个递给她。满室药香混着一股橘香,蒋银蟾慢慢吃着,原晞去灯下坐着看书。药效上来,疼痛缓解,窗外杜鹃啼歇,屋里蝴蝶梦长,这次第与昨夜相比,实是天壤之别。

    紧绷数月的心神一松,疲累来势汹汹,人又陷入昏迷。

    次日早起,柯长老走到蒋银蟾房中,见原晞坐在床沿上诊脉,脸色凝重,心知不好,也没作声,等他收回手,方问道:“原公子,大小姐怎么样?”

    原晞道:“性命是无碍的,但她脉虚迟细,阳气虚寒,我医术有限,许多药材眼下也没法找全。柯长老,妙香有天下最珍贵的药材,医术最精湛的大夫,我想带她回去,你意下如何?”

    他是王子,到了妙香,只要他有心,蒋银蟾便能得到最好的治疗。柯长老是男人,深知男人的劣根,原晞可靠吗?

    思量再三,柯长老觉得他至少比别人可靠一点,便同意了。

    吃过饭,一行人向雅州进发,走了数百里,上得一条山岭,山路狭隘,仅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树木茂密。原晞想此地多半有强人剪径,转过一个弯,就见一群人把路拦住了。

    这群人约有二三十个,手中都拿着兵刃,为首的两个汉子,一个头戴草帽,穿着蓝布衫,提着狼牙棒,一个头戴逍遥一字巾,身披葱绿道袍,长剑指地。

    柯长老在马上欠身道:“哟,这不是青荧山庄的严老兄吗?久违了,你旁边那位老兄我仿佛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了,还请你引见则个。”

    戴草帽的汉子举起狼牙棒,道:“柯梦南,你这魔教妖人,旧年在岳州码头,你杀了老子五个弟兄,老子今日非把你打成肉泥不可!”

    柯长老哈哈一笑,道:“原来是隐石会的熊香主,难怪看着像强盗。严老兄,你们青荧山庄是名门正派,怎么跟他们搅在一处了?”

    熊超闻言大怒,挥舞着狼牙棒,飞步上前,六个人跟着他从两侧包抄。

    柯长老拔剑而起,冷笑道:“鼠辈,不敢单打独斗,只会以多欺少!”

    严霆之注视着马车,目光如要穿透青布帘子,朗声道:“原公子,你远道而来,有些事想必不清楚。曲凌波害死了柳玉镜,姓蒋的妖女非但不记恨曲岩秀,日前还跟他在酒楼卿卿我我。这样的女子,不值得你护着。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交出她,我们决不为难你。”

    隔了须臾,车里传出一声冷笑,道:“堂堂青荧山庄的严大侠竟是个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长舌夫,你自己不觉得可耻可笑吗?”

    严霆之涨红了脸,道:“原公子,你执迷不悟,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一挥手,左右十几个人冲了上去,将贲晋等人缠住。

    严霆之逼近马车,挺剑刺入车窗,一股紫烟喷将出来,斜阳照射下微微泛红,瑰丽夺目。严霆之一惊,急忙躲闪,那烟雾被山风一吹,他哪里躲得开,手脸立时发痒。

    蒋银蟾昏昏沉沉之中,隐约听见打斗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遇上几个剪径的小毛贼。”原晞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管,左戳右点,一团团紫烟笼罩马车,无人敢靠近。

    贲晋等人服了解药,柯长老离得远,故不妨事。斗了一阵,青荧山庄的人一大半都在挠痒,柯长老斩落熊超的脑袋,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