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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蟾记 正文 第九十章 双鸳溪照金翠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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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双鸳溪照金翠尾(五)

    掌柜的心虚,被文珂扫了一眼,便紫涨了脸,讪讪道:“对不住姑娘,这茶饼我好像拿错了,你等等,我再仔细看看,哎呀,真拿错了!”连声道歉,重又拿了一个红锦盒出来。

    这回是好茶,掌柜的只收了两千贝币,蒋银蟾笑道:“幸亏有文公子掌眼,不然我做了冤大头还不自知呢。”

    臊得掌柜的无地自容,把头低了又低,腰弯了又弯,送他们出门。

    文珂也是骑马来的,和蒋银蟾上马,并辔往无为寺走,道:“十商九奸,蒋小姐你不是内行,一个人来买难免要吃亏的。”

    蒋银蟾回头看了看,道:“他说他是汉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文珂笑道:“这个倒是真的,汉人素来……”想起她也是汉人,咽下了奸诈两个字。

    蒋银蟾斜他一眼,道:“是有许多汉人阴险狡诈,但你们白族也不都是好人啊,你姑妈暗算原晞的手段,比起汉人也不遑多让。”

    文珂笑脸一僵,沉默片刻,温声道:“这话跟我说说没什么,不要跟别人说,文氏和原氏关系紧张,你应该是知道的,这话若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会给你带来麻烦。”

    蒋银蟾白眼一翻,道:“你们这些人就喜欢算计,说话做事不爽快,没意思,还说我们汉人,也不脸红。”

    文珂点着头道:“姑娘说的是,是我失之偏颇了。”歪着身子,两个肩随着马背起伏一颠一颠,很随意的样子,又道:“要说算计,原晞才是个中高手,蒋小姐觉得他也没意思么?”

    蒋银蟾听出一丝刺探的意味,不答反问:“怎么?你吃过他的亏?”

    文珂脸上掠过尴尬之色,看着地下自己的影子,道:“小时候跟着伯父去广平王府玩,摘了一朵他喜欢的花,他便给我下毒,我的手整整疼了一个月。”

    蒋银蟾想说活该,谁让你摘人家的花呢?一见他委屈的神色,说出口的话便柔和了几分:“你不该摘人家的花,但他也太过分了些。”

    “原晞自小与毒物为伍,刁钻古怪,我们兄弟几个没少受他欺负。”

    原明非有时也会说起原晞过去的事,都是一些趣事,并无半句坏话,因此蒋银蟾听文珂说原晞的坏话,也别有一番意思。文珂见她既不反驳,也不附和,不偏不倚的态度,叫人捉摸不透,心想道:我原以为她呆头呆脑,谁知她深谙中庸之道,到底是汉人。

    他自是想不到,蒋银蟾的中庸之道是在与原晞,曲岩秀,岳长倾三人的周旋中悟出来的。只觉得遇上了对手,一发想收服她。

    文珂日日来无为寺向蒋银蟾献殷勤,送花送首饰送衣裳,这些东西原晞都送过,无一例外被退了回去。这日午后,两人在一处吃茶,蒋银蟾已决定二月初一动身回中原,寻思着怎么向原晞辞行。

    以她对原晞的了解,他知道她要走,她便走不了了。但也不一定,或许是她自作多情,原晞并没有那么在意她。

    “蒋小姐,你住在这寺里总吃斋饭,太清淡了,城里有一家酒楼,厨子是兴元府人,做得一手好菜,明晚我做东,请你务必赏光。”

    蒋银蟾从茶杯里捞起眼,看了看他,答应了。

    燕宿雕梁,月度银墙,照在一株盛开的白茶花上,花朵大如盘,九心十八瓣。原明非一袭白袍,傍花而立,净骨天然,绝类花仙。

    他见蒋银蟾来了,唇角的笑意变深,道:“银蟾,你来得正好,这株雪狮子头开花了。”

    蒋银蟾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转到花上,赞叹道:“真好看!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茶花。”说着把鼻子凑近,那花比她的脸还大一圈,皎皎无尘,丰腴如云。

    “可惜没有香味。”

    “晞官院中有两株墨紫色的,香气很浓,也到开花的时候了。”

    蒋银蟾挑起眉梢,道:“那两株叫什么?紫狮子头?”

    原明非笑着摇头,道:“叫妖紫。”

    蒋银蟾想了想,道:“倒是花随其主。”

    赏了会儿花,她说要回中原,原明非心下不舍,想留她再住几时,一人急匆匆地走进院门,道:“禀禅师:世子爷遇刺,伤势很重,王爷请您和两位药师过去看看。”

    蒋银蟾和原明非大吃一惊,原明非认得此人是广平王府的家将,当下便叫小沙弥去药师殿请两位药师,一道赶往广平王府,路上问那家将:“刺客是谁?”

    “不知道,跟着世子爷的五个人都死了,世子爷昏迷中,等他醒来才能知道详情。”

    蒋银蟾揪着心,到了广平王府门首,下马进门,从大门到原晞的院子,曲曲折折的路无比漫长。原晞房中灯火通明,广平王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满脸焦急。大夫,侍女,僮仆,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广平王见原明非等人来了,起身迎上去恳求他们尽力救治原晞。

    屋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蒋银蟾心慌得更厉害,抢到床边望了一眼。原晞脸白得惨淡,双目紧闭,嘴唇泛青。不及多话,原明非坐下替原晞诊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皱。

    蒋银蟾道:“禅师,他怎么样?”

    原明非安抚她道:“妙香最好的大夫在这里,一定能救得了晞官。”

    两位药师诊过脉,都说原晞的外伤还在其次,最棘手的是中了剧毒孔雀青。此毒源于妙香一种叫孔雀青的毒虫,外表鲜艳,颜色如同孔雀尾,因而得名。南诏时期便有大将军中孔雀青而死,一直以来无药可解。若非原晞体内有鬼面蝶蛊,与孔雀青的毒性相抗,已经一命呜呼了。

    原明非道:“虽然无药可解,我们想法子拔出毒质,也能保住晞官的性命。”

    两位药师点头,众大夫到外间商量拔毒之法,广平王也过去听,蒋银蟾立在床边,呆呆地望着原晞。这变故突如其来,她一时仿佛在做梦,伸手抚摸他的脸,慢慢地清醒过来,又希望他是知道她要走,故意伤成这样拖住她,等她答应嫁给他,他便悄悄服下解药。他做得出这种事。

    可是五名随从的死如何解释呢?他不会为了一己之私,牺牲无辜的人。

    推翻希望,又陷入恐惧,她生怕这又是一场死别,不禁红了眼圈。原明非等人过来,她便让到一边,看他们围着原晞忙活,插不上手,深感无力。忙到天亮,众人陆续散去,只留下原明非,广平王,蒋银蟾守着原晞,还有两个侍女听呼唤。

    原明非道:“大哥,你也去歇着罢,过会儿就有人来探口风了,你不休息,哪有精力应付他们?”

    广平王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有事你便叫我。”看蒋银蟾一眼,又道:“蒋小姐,你也熬了一宿了,东厢房空着,吃点东西,去睡罢。”

    蒋银蟾谢过,依旧守在床边,原晞呼吸微弱,肌肤透着荧荧的青色,像书里遭罹天劫的妖精,离不开人的保护。她恋恋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脸,周围的一切,包括原明非都不在她眼中。

    原晞醒来时,正是深夜,桌上点着一盏灯,模模糊糊的,他看见床尾有个人,欹着床柱打盹。他以为是哪个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上自己的床,定睛细看,却是蒋银蟾。

    床后一声轻响,蒋银蟾睁开眼,警觉地转动眼珠,与他对上,笑逐颜开道:“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叫闻空禅师!”

    原晞低声道:“你别走,我……有些怕。”

    蒋银蟾一愣,想他险些被人害死,眼下又虚弱,哪能不怕呢?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别怕,我不走。”便叫一名侍女去叫东厢房里休息的原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