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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蟾记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照见五蕴皆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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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章照见五蕴皆空(六)

    理解归理解,原晞还是有些气愤,好个五叔,亏自己如此信任他!

    蒋银蟾道:“姓齐的要杀禅师,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他知道厉害。我去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替禅师出口气,也免得他再打齐二奶奶,一举两得,你们说好不好?”

    原晞心想:原来她不止会为我出气,也会为了五叔出气。

    原明非笑道:“他是烂泥一样的东西,不必跟他计较,将来自有他的果报。”

    原晞道:“就是,等收拾了文家,五叔做了皇帝,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蒋银蟾睁大眼,惊讶道:“禅师要做皇帝?”

    “对呀,这是先帝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御体有疾,药石无功,若不是碍于文氏,早就传位给五叔了。”原晞嘴上说着,心里想着知道五叔要做皇帝,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对他起意了。因为皇帝不可能跟着她回中原,她也不可能留在妙香,哪怕是皇后之位也留不住她。

    防住她这边,便能放下一半心。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蒋银蟾一点都听不见,只觉得高兴。虽然原晞说过不做皇帝,要跟她回中原,但皇位是何等诱惑,他果真舍得?她没抱多大希望,直到这时,那火苗般的希望才鼓胀成巨大的喜悦。

    原明非很清楚原晞别有用心,道:“功名权力,我已看淡,巴不得让给你做,你又不肯。”

    原晞笑道:“我的才干不及五叔万分之一,岂敢忝居尊位?五叔继位,以种种方便度化众生,是众生的福气。”

    “休要给我戴高帽,我晓得你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原明非含笑瞥着蒋银蟾,见她喜孜孜的,并无一丝遗憾,心被冷水一泼,便生嗔恚。

    他哪里不如原晞?无非是失了先机,移情别恋的人那么多,她为何不爱他?一个原晞,就让她满足了?

    其实和原晞没什么关系,蒋银蟾对强于自己的男人可以欣赏,敬重,就是生不出爱。原晞知道她这毛病,原明非却不知道。

    他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唐玄宗强娶杨玉环时,杨玉环也未必爱他,后来还不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个念头令他一惊,没多想便觉得兴奋,深深睇了原晞一眼。原晞挺直了腰,目光凛凛,寸步不让。原明非牵起唇角,闭上眼轻撚佛珠。

    蒋银蟾望着他,想这么个人,做了皇帝不知会是什么样。原晞的皂靴碰了碰她的绣鞋,她歪过眼看他,抿嘴憋着笑,把头一扭,仿佛对他不屑一顾。

    齐二老爷派出去的武士只回来六个,其余武士死的死,逃的逃,齐二老爷气急败坏,将这六人打得半死,又不许医治。其中一人与齐二老爷的心腹史乘交情匪浅,过了两日,史乘拿着药,偷偷到那人房中,才知道二奶奶遣人来送过药了。

    史乘感叹道:“二奶奶仁厚,可惜老爷为人刚暴,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些年真是苦了她。”

    那人道:“可不是么,咱们为老爷出生入死,他何曾体恤过咱们?倒是二奶奶有情有义,叫人感动。”

    史乘道:“我先代你向二奶奶道声谢,等你好了,再亲自去谢。”

    这日齐二老爷不在家,文紫芝坐在花园里做针线,史乘走上前行了一礼,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文紫芝将线高高地提起,像演傀儡戏的艺人提着傀儡,斜着眼看了看他,叫侍女拿来一个盒子。

    “金鳞赌坊是我一个堂兄开的,听他说你父亲在那里欠了不少钱,我便把欠条要了过来,你收好,以后多劝劝你父亲,不可再赌了。”

    史乘是个极吝啬的人,他父亲的钱输光了,这笔赌债便落在了他头上,他虽然还得起,但比割他的肉还痛苦,拿着欠条,又惊又喜,跪下磕了个头,道:“二奶奶无边恩德,小的如何报答?”

    文紫芝微微一笑,低了头在绣绷子上穿针引线,道:“你为老爷分忧解难,我帮你这点忙是应当的,要你报答什么?去忙罢。”

    史乘感念在心,退下不提。

    原晞等人回到苴咩城,次日便有几个公子哥儿,都是原晞的亲友,来广平王府探望。几人相貌平平,蒋银蟾跟他们说不到一处,便出门逛逛。街头有卖粉条的,她买了一碗,坐在板凳上等着,见原明非骑马经过,挥手叫他。

    原明非下了马,将马拴在一家店门口,缓步朝她走来。

    蒋银蟾笑道:“这么巧,又见面了,禅师往何处去?”

    不算巧,原明非特意走广平王府所在的这条街,想着或许能碰见她,坐下道:“进宫看望皇上,你要不要一道去?”

    皇宫蒋银蟾没进去过,也没见过皇帝,很有些好奇,便答应了。

    她听原晞说起过皇帝的事,皇帝叫原明攸,今年三十一岁,自幼软弱,被文相国看中,推上了皇位。做了四年傀儡皇帝,原明攸深得文相国信任,那晚在宫中,君臣同桌,把酒言欢。

    原明攸拎起酒壶,为文相国斟酒,猝然发掌,拍在文相国胸口。这一掌他用尽全力,饶是文相国穿着刀枪不入的金丝甲,也受了重伤。在此之前,谁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这样的功力。

    蒋银蟾听到这里,肃然起敬道:“是条汉子!后来怎么样了?文相国不会放过他罢。”

    原晞脸上现出凄凉之意,道:“文渊泰从此落下了病根,他命人给四叔下毒,杀了四叔最爱的女子,那女子只是个宫女,已有身孕,四叔怕牵连她,瞒得很紧,没想到还是被文渊泰的耳目发现了。”

    江湖也好,庙堂也罢,权力的斗争总是要流血的。

    粉条端上来,蒋银蟾加了两勺辣油,拌了拌,喝了一大口汤,青菜烫得爽脆,蘸了辣油,红绿相间,卧在雪白的粉条上,色香味俱全。原明非也买了一碗,陪她吃了几口,骑马行至皇宫。

    已是巳牌时分,琉璃瓦上金光惝恍,哀婉的女子歌声飞出寝殿,原明非和蒋银蟾在廊庑下驻足,听她唱的是: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蒋银蟾道:“真好听,这是什么歌?”

    原明非诧异地看她一眼,道:“是白乐天的《长恨歌》。”

    她一个汉人居然不知道《长恨歌》,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搔了搔头,道:“先生教过我的,太长了,我只记得几句。”

    原明非道:“哪几句呢?”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说到这句,想到原晞,蒋银蟾弯起眼,笑靥承颧。

    原明非向她凝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倒像是相依相偎。值殿的小内监见他们来了,打起帘子,歌声戛然而止。进入殿内,熏香盖着药味,原明攸躺在榻上,穿着一件玄青长衫,枯瘦的脸上双目凹陷,被锦幕珠帘衬得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