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刺到鸳鸯欲断魂(三)
“师姐好狠的心。”曲凌波背着手,立在台阶上,眼睛里似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苍白的脸上烧出两片嫣红,道:“为了瞒过我们,连你和师父他老人家的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还有什么狠毒的事是你做不出的?”
蓝荪,夏堂主,梅长老等人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均想:我投靠曲凌波,这毒妇岂能放过我?大家若以死相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然而毕竟害怕,都指望曲凌波带头。
柳玉镜叹了声气,道:“连师弟都想害我们母女,我不放开手,让银蟾去闯一闯,看一看,她怎么知道人心有多险恶?师弟你没成过家,生过孩子,是不会明白的。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看我做教主,觉得好玩,便要自己做,其实除了武功,你什么都不懂。”
这话深深刺痛了曲凌波,他为什么没成家?因为她!她不爱他也就罢了,还拿此事奚落他,该死,该死!
他暴怒道:“如果不是你把钱拿走,我怎么会处处受制?明明是你这个毒妇算计我!”说着手腕一翻,盘在腰间的银鞭绷得笔直,利剑一般刺向柳玉镜。
“说你两句便急了,真是沉不住气。”柳玉镜一挥剑,数尺外的鞭梢斜偏向右,以更快的速度,更重的力道抽在一块巨岩上。
躲在巨岩后的吉上桂和天山派的两名高手见柳玉镜复生,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这一鞭又来得突然,巨岩碎裂,两名高手当场毙命。吉上桂身体快过思想,含胸缩腰,向后退开数步,鞭风刮得面皮生疼。
柳玉镜早知岩后有人,故作诧异道:“吉掌门,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上桂只顾逃命,哪有工夫搭话。鞭梢昂起,如毒蛇吐信,扑向他的背心。吉上桂凌空一个翻身,双手攥住银鞭,只觉这是一条活物。曲凌波气贯银鞭,吉上桂撒开手,雄鹰展翅一般扶摇直上,忽被鞭梢缠住足踝,甩向石壁,血浆飞溅。
原晞暗暗惊叹:如此随心所欲,出神入化的鞭法,天下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沾血的银鞭再次抖直,与柳玉镜的长剑交锋,忽地变软,连转十多个圈,每一圈都杀气腾腾。柳玉镜剑随鞭转,看得众人目不暇接,无从插手。
牵丝郎叹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呀。”
原晞道:“一山不容二虎,太出色的徒弟最好只有一个。”
蓝荪,夏堂主,梅长老等人想分柳玉镜的心,齐向蒋银蟾攻来。众人斗了一阵,曲凌波银鞭脱手,胸口中了一掌,倒地吐血。曲岩秀闪身挡在他面前,望着柳玉镜,坚定沉着的目光没有一丝畏惧。
蒋银蟾道:“娘,不要杀他!”
曲岩秀看向她,无尽的愧疚从眼中流出,曲凌波冷笑道:“她若真心待你,怎么会背弃婚约,跟别人相好?”
这个她究竟指谁,曲凌波也不清楚。曲岩秀斜下眼,问出一句早就想问的话:“义父,亲情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么?”
亲情?曲凌波不想要什么亲情,他只想要她全身心属于他,不再多看别的男人一眼。曲岩秀对蒋银蟾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事与愿违,爱依旧是爱,并未变成恨。蒋银蟾对他有情,虽然只是亲情,也弥足珍贵。
柳玉镜转身走向大殿,手下败将的死活,她并不在乎,她该回到教主的宝座上了。空荡荡的殿中,宝座放光,她一步一步挨近,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宁静的傍晚。
她来云中殿取东西,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吸引着,坐上了宝座。那种感觉妙不可言,她想倘若师门,乃至整个武林都臣服在我裙下,便好了。
就在这时,蒋危阑走了进来,她慌忙站起身,低头走下丹墀,不敢看他脸色。
蒋危阑语气平静道:“你很喜欢这个位子?”
柳玉镜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道:“您不生气么?”
蒋危阑笑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喜欢权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要小心那些让你安分守己的人,他们会成为你的敌人,你也要小心权力本身,或许会将你困住。”
扶手上生出金环,柳玉镜猝不及防,手臂被紧紧箍住,金笼当头罩下,真个将她困住了。
众人愕然之下,曲凌波放声大笑,道:“师姐,我为你准备的机关怎么样?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这个位子,我做梦都想着你在笼子里的样子。”
柳玉镜面上掠过一丝懊恼,凝注他须臾,微笑道:“师弟,你真是了解我。”
蒋银蟾等人急欲救她出来,曲凌波的长鞭化作错综鞭影向蒋银蟾卷来,他道:“师姐,你好好看着,你和师父的孽种是怎么死的!”
“师叔,话别说得太早。”蒋银蟾挺剑刺进鞭圈,运起宝依功,鞭圈登时缩小,鞭梢被剑上的力道左右,有些不听曲凌波的使唤了。
曲凌波一惊,银鞭舞得更狂,肩头鲜血直冒。梅长老,蓝荪等人见柳玉镜被困,士气大振,又跟柯长老等人打起来。
牵丝郎和壮汉奔近金笼,壮汉举起双盾,用力砸在栅栏上,砸得虎口震裂,栅栏纹丝不动。暗处的弓箭手放箭,壮汉挥舞双盾格挡,牵丝郎水袖翻飞,还是有十几枝箭射进了笼子,却在离柳玉镜寸许处掉落。
柳玉镜瞑目运功,道:“别管我,去帮银蟾罢。”
牵丝郎击毙两名弓箭手,纵身出了大殿。蒋银蟾对曲凌波的招式烂熟于心,她在妙香学的武功,曲凌波却见所未见,正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曲凌波毕竟内力深厚,蒋银蟾一时也占不到便宜,牵丝郎加入,曲凌波压力骤增,不免露出破绽。
原晞飞足踢开一人,砍倒一人,欺身直进,铎鞘向曲凌波肋下空门刺去。身后劲风袭来,原晞回刀招架,道:“曲岩秀,你要看着你义父杀了银蟾吗?”
曲岩秀不能帮着蒋银蟾对付曲凌波,也无法帮着曲凌波对付蒋银蟾,心中的痛苦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他想如果没有原晞,自己或许能下定决心,站在蒋银蟾这边。
“原晞,我早该杀了你。”曲岩秀运劲挥鞭,长鞭高蹿低伏,宛如雪浪奔冲。
原晞何尝不想杀他呢,情与权都是一山不容二虎。刚才蒋银蟾求柳玉镜不要杀曲岩秀,真情流露的样子,给原晞灌了一肚子醋,恨不能附在柳玉镜身上,一剑斩了曲岩秀。当下拔起身子,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刀光漩飞,孔雀开屏一般灿烂辉煌。
两人武功不相上下,斗了数百回合,各自险象环生。蒋银蟾总觉得原晞柔弱,尤其是跟曲岩秀相比,唯恐曲岩秀伤了他,稍一分心,身上中了一鞭。原晞关注她的伤势,也中了一鞭。两人倒像是连体的,曲岩秀见状,心蒙上了一层灰,气力渐渐衰竭。
牵丝郎被银鞭绞断了左腿,一声闷哼摔倒。蒋银蟾满头大汗,咬牙支撑,忽闻惊天动地的巨响,众人扭头看去,殿内金屑纷飞,壮汉身中数箭,俯伏在地,柳玉镜提着剑,款款地走将出来,头上衣服上跳跃着金光,不似凡人。
曲凌波没想到连精钢所铸,金丝缠绕的笼子都困不住她,呆了一瞬,蒋银蟾的剑绕过银鞭,刺入他的小腹。
“义父!”曲岩秀不顾侧面扑来的刀光,奔向倒下的曲凌波。
原晞急忙收刀,曲岩秀跪在曲凌波身边,点了他两处穴道,止住血,便要输送真气。曲凌波扣住他的手腕,道:“咱们输了,别犯傻啦。”
柳玉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道:“何必闹到这一步?”
曲凌波擡眼,道:“师姐,我的心,你是不会明白的。”
柳玉镜默了默,道:“我明白。”
曲凌波一怔,她明白,她明白!本以为她若明白他的心,会不一样,谁知她全无所谓。他心神激荡,恨到极点,狂笑不止,那笑声听得众人寒毛直竖。
他手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一字字道:“师姐,你……你……好得很!”
众人不解其意,曲岩秀却感同身受,不由垂下泪来,蒋银蟾第一次见他哭,心中酸楚难言。原晞走到她身边,看看曲凌波,又睃了眼柳玉镜,暗忖道:莫非曲凌波对柳教主爱而不得,因此生恨?可是做到这个地步,也只剩下恨了罢。
曲凌波目光转到曲岩秀面上,露出罕见的慈爱神情,道:“好孩子,是我害……害苦了你,你……恨不恨我?”
曲岩秀摇头,哽咽道:“若不是义父,七岁那年我便饿死在街头了。”
曲凌波想摸摸他的脸,已无力擡手,又看了柳玉镜一眼,气绝身亡。曲岩秀抚尸恸哭,梅长老等人见大势已去,便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被柯长老等人拦住。柳玉镜上前,一剑一个刺死,让蒋银蟾和重伤的下属留在这里,自己带着六名下属去杀敌。
原晞道:“柳教主,下面人多,让贲晋他们也去罢。”
柳玉镜不跟他见外,点了点头,眼角向曲岩秀一睨,道:“看好银蟾。”
曲凌波死在蒋银蟾剑下,蒋银蟾不免对曲岩秀有些过意不去,柳玉镜担心曲岩秀乘机报复,暗示原晞留意。原晞何消她吩咐,道:“您放心。”
曲岩秀止住哭,道:“柳教主,多谢您这些年来的厚爱,我不恨您,也不恨蟾妹。”
柳玉镜道:“你这么想,自然……”银光一闪,截断了后面的话。
曲岩秀手中的匕首刺入胸膛,蒋银蟾大叫一声曲师兄,扑倒在地,攥住匕首,想拔又不敢拔,眼泪夺眶而出,道:“错不在你,何苦如此?”
曲岩秀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为他报仇,活着便是错。蟾妹,别难过,其实我早就不想活啦,只是放不下你,放不下义父。如今义父死了,你有柳教主,原公子照顾,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蒋银蟾泣不成声,匕首刺得极深,曲岩秀气息微弱,道:“蟾妹,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你。”
曲岩秀没听见这话,就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神色甚是轻松。原晞如愿以偿,却不胜伤感,心想一样是爱而不得,他宁死也不愿伤害银蟾,比曲凌波强多了,难怪银蟾对他有情。
柳玉镜叹息一声,倒是放心了,转身下山。
这时已近午牌时分,苗礼战死,蒙大淳,裘空率领六百多名教众退至峰腰,七大门派的英雄好汉们乘胜追击,士气高昂。岳长倾带着梅蕊宫众女隐匿在草丛中,等了半日不见蒋银蟾他们下来,也不知上面是何情形,正忐忑不宁,就见剑光掠处,涌起一圈银虹,鲜血喷洒,人头落地。
湘菊喜道:“是不是师父来了?”
岳长倾道:“不太像,这个人比她更厉害,但剑法是一路的。奇怪,是谁呢?”
众人瞪大了眼睛,只见一团团虚影,直到对方在松枝上停住,才看清她的模样。岳长倾大吃一惊,道:“柳教主!她……她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