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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晌贪欢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泪眼执手似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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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重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被花香包裹,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有这种经历的人很少,因为大多数人只有死了才会躺在棺材里,被人擡着走。

    桑重此时也不免想到死,他并不怕死,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还不会死。毕竟他有一身修为,有六合天局,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不至于一点法子没有。

    也许为了一段露水情缘,一个居心叵测的妖女,一封疑似骗局的信,躺进这口棺材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桑重有试错的资本。

    人一生之中要做出无数决定,总有一些是明知很可能错也要做的。其实一个决定究竟正确还是错误,往往事后才见分晓。

    纸人们唱了几遍出殡的歌,大约是腻味了,曲调一变,唱道:“小尼姑猛想起把偏衫撇下。正青春,年纪小,出什么家?守空门便是活地狱,难禁难架。不如蓄好了青丝发,去嫁个俏冤家。念什么经文也,佛,守什么的寡。”

    听得桑重不禁笑了,十几首不正经的山歌野调唱罢,棺材停下了。

    纸人们放下棺材,一人道:“桑长老,敝教到了。”

    棺材打开,满天繁星入目,桑重坐起身,只见星月光中,尖峰峻岭环绕,山间一股瀑布飞流,直冲而下,触石沧沧喷碎玉。

    瀑布之上,楼台影影,殿阁沉沉。

    白衣纸人道:“月使有事外出未归,我先领长老去见小夫人罢。”

    虽然阿绣是霍砂小妾这件事还有待考证,但桑重听白衣纸人的话,自己仿佛真成了阿绣的奸夫,来这儿偷情了。

    他心头冒出一点羞耻感,神情也有点不自在,低头道:“好。”

    白衣纸人微微笑了,凌空一跃,已在数十丈外,身法飘逸灵动,丝毫不见寻常纸人的呆滞感。

    桑重心中赞叹,跟上他道:“你们教主不在么?”

    白衣纸人道:“他若在,我们怎么敢请长老来?”

    桑重噎了一下,羞耻感更甚,看了看别处,道:“他有几位夫人?”

    白衣纸人笑着摇头道:“数不清。”

    桑重心里舒服了些,万一这一切不幸都是真的,给一个浪子戴绿帽,毕竟要比给一个老实人戴绿帽少几分罪过感。

    庭院里遍植花卉,芬芳沁脾,碧纱窗开着,阿绣坐在窗边,娇小的身影像一只笼中雀,一手支颐,一手摇着纨扇,翘首望着外面。

    两个人从天而降,那头戴逍遥巾,身穿青罗道袍的美男子不是桑重,又是哪个?银色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清透,眉目漆黑鲜明,如被新雨濯洗过。

    阿绣双目圆睁,虽然满怀期待,真的看见他来了,又不敢相信,呆呆地望着他,手中的纨扇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心花怒放,身子变得轻飘飘,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他,英俊得叫她迷醉。

    桑重也看着她,心中漾开一股极复杂的滋味,以重逢的欢喜打头,对她身份的猜疑随后,剩下的还没想清楚,一阵香风扑面,阿绣抱住了他的腰,十分用力,脸贴着他的胸膛,哽咽道:“冤家,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柔软的身子偎上来,桑重心里的滋味又变了,低头轻抚她单薄的背,叹了口气,道:“你信上那样说,我怎么会不来呢?”

    阿绣擡起脸来看他,红红的眼睛泛着水光,香腮上挂着泪。

    外表如此柔弱的她,究竟是猎物还是猎人呢?桑重看不清,也算不准,拿出帕子替她拭泪。

    阿绣握住他的手指,道:“我们进去说罢。”

    掀起绣着海棠花的毡帘,屋里铺陈华丽,香几上博山古铜炉,焚着龙涎香。百宝阁上摆着许多古玩,墙上挂着字画。

    阿绣道:“你Hela坐罢,奴去沏茶。”

    桑重想着她可能有孕在身,将茶壶拿在手里,道:“我自己来,你别动了。”

    阿绣便向榻边坐下,桑重倒了两瓯热茶走过来,递给她一瓯,坐下道:“那日你为何不辞而别?”

    阿绣将茶瓯托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飞红了脸,小声道:“奴怕教主回来,累及你。”

    桑重道:“既怕连累我,那晚又为何来找我?”

    阿绣咬着嘴唇,泪珠儿纷纷落下,一颗颗砸在茶瓯里。

    她双肩轻颤,抽泣道:“是奴一时糊涂,做出那样的事。你正人君子,冰壑玉壶,原本是不会和一个有夫之妇纠缠的,奴不该隐瞒自己的身份,更不该对你动心,都是奴的错。若非为了腹中这点骨血,奴也不会给你写那封信。”

    她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颤巍巍,浑似雨打海棠。

    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桑重心早软了,将她揽入怀中,道:“是我一时放纵破了戒,铸下大错,怎么能怪你?”

    阿绣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不后悔。”桑重没有半点犹豫。

    阿绣想这话一定是假的,但心里受用,泪盈盈地看着他,道:“奴也不后悔。”

    这光景倒像是一对情比金坚的鸳鸯,桑重笑了笑,手指搭上她的脉门,确是三个月身孕的脉象,道:“钟姑娘是霍砂的妹妹,怎么肯帮你?”

    阿绣道:“教主生性风流,整日在外面鬼混,奴本是他强掳来的。月使与奴私下交好,看不惯教主的行止,奴再三恳求,她便答应帮奴离开这里。”

    桑重点了点头,阿绣看他一眼,道:“教主已有半年没回来了。”

    桑重吃着茶,沉思不语,忽然意识到她多说这一句,是怕他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忙道:“我相信你。”

    阿绣破涕为笑,擡手摸了摸他的脸庞,又在他身上嗅来嗅去,道:“好浓的花香,哪里沾上的?”

    桑重道:“是棺材里的。”

    阿绣愕然道:“棺材?”

    桑重便把自己是怎么来的说了一遍,阿绣好气又好笑,道:“月使性情乖张,百无禁忌,你莫要见怪。”

    桑重道:“她不惜背叛兄长,帮你脱离苦海,如此盛情,我谢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怪她?”

    阿绣依偎在他怀中,三个月来的思念,忐忑化作满足的笑意,道:“桑郎,奴从未像今晚这般高兴过。”

    桑重相信她真的很高兴,至于是因为自己对她有情高兴,还是因为算计得逞高兴,便不知道了。

    他嗅着她发丝间的清香,道:“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罢。”

    阿绣道:“月使让我们等她回来再走。”

    桑重道:“你来掬月教多久了?”

    “三年了。”

    “掬月教共有多少人?”

    阿绣目中露出茫然之色,道:“奴也不清楚,他们总是神出鬼没,应该不是很多,但个个都是高手。”

    桑重道:“那你可知霍砂和钟晚晴是何来历?”

    阿绣道:“教主对过去的事绝口不提,奴也不敢问,倒是月使,有一回喝醉了,说她和教主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被世人称之为堕和罗。”

    “桑郎,你听说过么?”

    桑重目光投向窗外,沉吟片刻,道:“我听师父提起过,堕和罗是南海古国,南与盘盘,北与迦罗舍佛,东与真腊相接,西邻大海,灵气充沛,天材地宝极多。该国上至国君,下至百姓,无不修仙,是以高手如云。”

    阿绣点头道:“难怪教主和月使都这般厉害。”又笑嘻嘻道:“桑郎真是博古通今,见多识广。”

    说到此处,白衣纸人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桑长老,月使回来了,请您和小夫人过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