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清都山,鹤车降落在秋水峰,雾葫儿急忙迎上前,道:“五长老,您回来了!”
桑重下了车,雾葫儿上下打量着他,正要说话,便看见他伸手握住了一只从车里伸出来的手。这只手莹白纤细,仿佛一朵兰花,皓腕上戴着三只金累丝嵌珠镯,碰撞之下发出悦耳的清响。
手的主人身材娇小,低着头走出来,湖色纱裙荡漾如波,裙下一双红菱端的可爱。
她擡起皎洁秀丽的一张脸,看着雾葫儿盈盈一笑,对桑重道:“这孩子叫什么?”
桑重道:“他叫雾葫儿,在我身边十多年了。”又对雾葫儿道:“唐姑娘是我的朋友,今后便住在这里,去把珠尘院收拾出来。”
雾葫儿呆呆地望着这位唐姑娘,半晌才回过神来,答应着去了。
桑重道:“雾葫儿不太聪明,只能看看门,干点杂活,你有什么事还是找我。”
阿绣点点头,道:“雾葫儿,好奇怪的名字,是你起的么?”
桑重道:“他是四师兄送给我的,本来叫石榴,像个丫头名字。杨万里有首诗,是写石榴的,当中有一句:雾縠作房珠作骨,水精为醴玉为浆。我便给他改名叫雾縠儿,那个縠字他怎么都写不对,索性就叫葫芦的葫了。”
阿绣道:“叫水精儿岂不更简单?”
桑重道:“掌门师兄身边便有个童子叫水精儿。”
阿绣哦了一声,走到厅上坐下,桑重倒茶给她,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见掌门师兄。”
阿绣扯住他的衣袖,一双忐忑不安的眸子看着他,道:“早点回来。”
桑重擡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道:“别害怕,这里谁也不会伤害你。”
德济堂内,除了正在闭关的二长老曾礼,掌门黄伯宗和其他两位长老都到齐了。
黄伯宗坐在上首的一把交椅上,手里捏着双铁胆,叮叮当当地响。他出身将门,从小喜欢捏铁胆玩,做了掌门,在外人面前就得拿着拂尘,装得仙风道骨,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露出一点武夫派头。
三长老丁翎坐在左下首的一把交椅上,兴致勃勃道:“你们听说了么,五师弟带了一名女子回来!”
黄伯宗道:“他昨日传信给我,说已安然无恙,还有一点私事要办,想必与这位姑娘有关。”
丁翎道:“五师弟向来眼高于顶,连焦凤姬他都看不上,不知这位姑娘有何特别之处。”
黄伯宗道:“五师弟骨子里是个读书人,喜欢表面单纯柔弱,内里又有点复杂的女子,焦凤姬对他来说,太直白了。”
丁翎道:“师兄高见!”看看拿着小锉刀挫指甲的聂小鸾,又奇怪道:“四师弟,平日数你话最多,今日遇上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不吱声?”
聂小鸾笑了笑,带着一种比他们知道得多的优越感,道:“因为我早就见过这位姑娘了。”
“哦?”丁翎睁大了充满求知欲的眼睛,道:“你们认识?”
黄伯宗也将身子微微倾向聂小鸾,聂小鸾点点头,道:“岂止认识,还一起吃过酒呢。”
丁翎道:“那你快说说,这姑娘什么来历?”
聂小鸾道:“她姓唐,是个海棠花精。四个月前,五师弟被一名杀手重伤,昏倒在野外,这位唐姑娘救了他,两人便好上了。”
丁翎笑着点头道:“原来是美救英雄,天赐良缘,难怪,难怪!”
黄伯宗却奇怪道:“五师弟与世无争的一个人,谁会买凶杀他?”
聂小鸾道:“这个还未查清。”
桑重走进来,见三位师兄都用暧昧的目光看着自己,心知是因为阿绣,从容不迫道:“师兄,我找到天璇钟了。”
黄伯宗,丁翎,聂小鸾三人的心思一时都被他带女人回来这件事吸引了,闻言才想起来还有天璇钟这码事,都正经起来。
黄伯宗道:“在哪里?你怎么找到的?”
桑重在聂小鸾手边的一把交椅上坐了,道:“我在观音祠被法阵传送到一座迷宫中,看见了钟晚晴。天璇钟并不是她盗走的,她听说有人冒充她作案,又知道我和四师兄负责此案,便暗中跟踪我们。她有一只指路金蟾,出了迷宫,她才告诉我,她在观音祠里撒了追魂香。”
“我和她循着追魂香,找到了金波门,原来盗走天璇钟的是金波门主周鑫的娘子,和周鑫的姐姐白露仙子。”
桑重并未去过金波门,之所以这么说,是要掩盖他为了阿绣去过掬月教的事。
黄伯宗等人虽然比较开明,但若知道他为了一个有夫之妇,孤身犯险,少不得把阿绣当作妖姬祸水。虽然阿绣在桑重心里,就是个祸水,但他不希望别人这么看她。
女人多想做颠倒众生的祸水,但被众生当作祸水的女人,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黄伯宗道:“周鑫娘子和白露仙子为何要嫁祸钟晚晴?”
桑重道:“周鑫曾在山市春晖楼调戏我今日带回来的唐姑娘,钟晚晴与唐姑娘是朋友,周鑫被钟晚晴教训了一顿,之后便和蝎郎君一起失踪了。周鑫娘子和白露仙子想必以为是钟晚晴所为,便想出这个法子报复她。”
听他提起今日带回来的唐姑娘,黄伯宗,丁翎,聂小鸾的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下。
桑重面无表情,只当没看见。
黄伯宗咳了一声,道:“如此说来,周鑫和蝎郎君失踪,并非钟晚晴所为?”
桑重道:“应该不是。”
黄伯宗道:“那么天璇钟现在还在金波门?”
桑重摇了摇头,道:“被钟晚晴带走了,她说她好不容易找到天璇钟,不能白给我们,若想要,三日后到山市的永源当铺赎。”
黄丁聂三人想不到还有这种说法,都瞪大了眼睛,丁翎道:“天璇钟本来就是我们的,哪有我们去赎的道理?师弟,你怎么不拦着她?”
桑重叹了口气,别过脸,略带惆怅道:“她武功极高,我不是她的对手。”
黄丁聂三人面面相觑,静默了片刻,聂小鸾安慰他道:“师弟,勿要沮丧,你还年轻,遇到个把打不过的高手实属寻常。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丁翎道:“是啊,那位钟姑娘一定比你年纪大多了,有机会让我和她比划比划!”
黄伯宗道:“天璇钟毕竟是有下落了,五师弟辛苦了。”
桑重道:“掌门师兄言重了,愧不敢当。”
黄伯宗端起茶盏,啜了两口,目光和煦地看住他,微笑道:“指路金蟾早已绝迹,昔年师父他老人家想养一只,托了许多关系,都未能如愿。这个钟晚晴不简单,唐姑娘既然是她的朋友,可知她的来历?”
看,仅仅是一只指路金蟾,便引起黄伯宗的好奇,天知道掬月教还有多少令人好奇,甚至觊觎的宝贝。
桑重带着阿绣离开掬月教时,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前所未闻,神秘冷清的门派早晚会在修仙界掀起大风浪。
霍砂和钟晚晴能否抵御这场风浪,他不知道,也不甚关心,他只想尽量撇清阿绣与掬月教的关系。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阿绣,可怜见的花妖,虽然一肚子坏水,桑重还是觉得她弱小可怜,一个浪头便足以吞没她。
桑重道:“她与钟晚晴也没有多深的交情,只知道她是掬月教的月使,她还有个兄长,叫霍砂,是掬月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