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一晌贪欢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忆仙姿花自惆怅

所属书籍: 一晌贪欢

    桑重道:“这些人想必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实力不容小觑。白露仙子也许知道的比周鑫娘子多些,可惜她被雪山尊者杀了。”

    阿绣道:“听说六合天局不仅能推算过去,亦能预测未来,雪山尊者要杀白露仙子这种事,你无法预测么?”

    桑重道:“预测未来是窥探天机,比推算过去难得多,限制也更多。首先我要和预测的对象有所接触,其次要看这段天机对世界的影响。如果这段天机只关系到几个平民百姓,那便很容易预测。如果关系到一国国运,便很难预测了。”

    阿绣点了点头,兴味盎然道:“那你能预测奴的未来么?”

    桑重道:“不能。”

    阿绣更好奇了,道:“为何?奴的未来对世界影响很大么?”

    桑重不答,阿绣再三追问不出,只好作罢,道:“那你剥果子给奴吃罢。”

    桌上的梅红匣子里有榛子,榧子,栗子,旋炒银杏,都是难剥的。桑重伸手在匣子上轻轻一拍,果壳便被掌力震得粉碎,果仁却完好无损。

    这一幕似曾相识,阿绣心中触动,恍惚看见自己坐在殿内剥果子,一名绝色少女走过来,笑道:“这果子难剥,我教你个便宜法子。”

    她端起匣子便往外走,阿绣跟着她,走到碧波万顷的春烟池畔。青青垂柳下,一名白衣如雪的少年正瞑目打坐。

    少女朱瑾色的裙裾拂过他身下的蒲团,莺声巧啭:“阿兄,帮我们剥果子罢。”

    钟妃的声音自殿内传来:“小舞,勿要打扰风儿修炼。”

    “母亲,不打紧的。”少年睁开一双漆黑的眼睛,目光落在少女脸上,眼中的凛凛剑意都化作柔情。

    他伸手轻轻一拍匣子,果壳尽碎,一颗颗雪白的果仁珍珠般躺在匣子里。

    “阿绣,是不是很方便?”少女回眸一笑,百媚横生,满湖春光都失色。

    阿绣怔怔地望着她,耳边有人唤道:“阿绣?阿绣?”

    阿绣回过神,对上桑重疑惑的目光,眸中的感伤登时一扫而空,笑了笑,道:“桑郎使剑的人,掌力如此精纯,着实让奴意外。”

    她是见过绝顶高手的,桑重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在她眼里其实不算什么,道:“过奖了。”

    阿绣吃了几颗果仁,道:“桑郎,你和费元龙很熟么?”

    她毕竟还是惦记着掬月教的事,忍不住刺探消息了。虽然知道她的真诚不容易得到,桑重还是心冷了几分,露出意外的神色,道:“你怎么想起他了?”

    阿绣道:“奴在你床头看见他送你的《隐芝大洞经》了。”

    桑重道:“他与师父有缘,虽未拜师,但蒙师父指点过数月,算是我的半个师兄。”

    阿绣身子倾向他,双眸闪亮,道:“那你知道他的下落么?”

    桑重道:“不知道,五十多年前,我在山市与他碰面,他给了我这卷经书,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之后便没有他的消息了。”

    阿绣失望地垂下头,桑重瞥她一眼,站起身,淡淡道:“你早点歇息,我走了。”

    阿绣挽住他的手臂,扬起脸来,又是满眼柔情蜜意,娇声道:“我们一起睡,不好么?”

    不一起睡,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变成真的?

    桑重低头看着她,眼底蕴着一点冷意,薄唇却扬了起来,道:“你胎气不稳,我怕睡出事来。”

    他说得暧昧,阿绣脸上一热,禁不住春心荡漾,一发舍不得他走了。

    她的胎气都是丹药伪造的假象,桑重以胎气不稳为由,坚持不肯同房,她也不好反驳,撅起樱唇,道:“那你亲奴一下再走。”

    桑重纹丝不动,阿绣亮晶晶的眼睛里露出一点伤心之色,他这才俯下面孔。

    她闭上眼,密密的睫毛被他的气息拂动。桑重盯着这张虚伪甜美的面孔,近在咫尺的朱唇,恨恨地一咬,转身便走。

    阿绣唇上一痛,睁开眼,他的背影已出了门。她心想他一定爱煞了我,才这么咬我,抚着嘴唇笑了。

    次日一早,阿绣去找桑重,他正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地给一株长了白斑的芍药洒药水,爱惜的眼神仿佛那株芍药才是他媳妇。

    阿绣撇了撇嘴,诶哟一声捂住了肚子,低头弯下了腰。

    桑重丢下芍药,来看海棠,道:“怎么了?肚子疼?”

    阿绣点点头,似乎疼得站都站不稳,桑重打横抱起她进屋。她双臂环住桑重的脖颈,笑嘻嘻道:“桑郎,奴重不重?”

    桑重一时大意,又被她骗了,心中好气,面上还温温和和的,道:“你不疼了?”

    阿绣眉心一蹙,收了笑,煞有其事道:“还有点疼,你亲亲奴便好了。”

    小祸害,明明身在曹营心在汉,还做出邀宠的姿态,让他以为她有多爱他。桑重恨不能将她丢进炼丹炉,一把火烧了,图个清静。

    想了想,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道:“山市有位虞婆婆,是妇科圣手,我们今日顺道请她把把脉。”

    虞婆婆确实是位声名远扬的妇科圣手,传闻她能诊出三个月大的胎儿是男是女,有无先天不足。

    阿绣呆了一下,笑道:“好呀。”

    到了山市,走进虞婆婆的医馆,两名妇人正坐在外间的椅上闲聊,一个穿着桃红衫子,身材丰腴,手里端着一碗油炸豆腐,淋着红艳艳的辣酱,扑鼻香。

    阿绣咽了下口水,一名身着青衣的垂髫少女笑吟吟地迎上来,打量他们一番,道:“家师正在里面替病人诊脉,请两位稍等。”

    桑重点点头,和阿绣坐下。两名妇人觑着他们,显然有些好奇。

    阿绣先开口道:“姐姐,你这炸豆腐哪儿买的?闻着好香呀!”

    妇人笑道:“对面的巷子走到头,左拐走过两座桥,右手边有个剪子巷,穿过去再右拐,看见一家小酒馆再左拐,就看见了。”

    阿绣向桑重使了个眼色,桑重便让一个纸人去买。

    少时,炸豆腐买来了,阿绣吃了两口,蹙眉道:“有点腻,吃不下了。”

    桑重道:“那就放着罢。”从袖中拿出一个温柑给她解腻。

    两个妇人满眼艳羡,想起自家的夫君,不仅相貌平平,还不及人家的俏郎君体贴,一发多了几分厌恶。

    虞婆婆替阿绣把了脉,也说是三个月的身孕。桑重固然感到不可思议,也不得不信。

    阿绣知道他心里有疑影,才带她来这里,瞟他一眼,暗藏得意,心道:桑重啊桑重,你以为一个凡间的妇科圣手便能拆穿我?你太小看我,小看掬月教了。

    离开医馆,桑重才从意外中体会出欢喜,并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欢喜,他对子嗣看得很淡,而是因为阿绣没有骗他,至少没有拿怀孕这件事骗他。

    他对她有了一点信任,心墙随之有了缺口,爱意流泻出来。

    绸缎铺子里人来妖往,柜台上堆满了料子,南海鲛绡,蜀锦火浣,绣彩辉煌,许多花色都是俗世没有的。桑重坐在椅上,看着阿绣挑料子。

    她拿起一幅藕荷色的缎子,往身上比了比,问他:“好看么?”

    这样浅薄粉嫩的颜色,很容易显得人气色暗沉,架不住她肌肉玉雪,毫无瑕疵,反被衬得明艳照人。

    桑重点头,是真好看,藕荷,青莲,黛紫,桃红,葱绿,再挑人的颜色她都压得住。

    阿绣从他眼中看出爱意,受用极了,买了许多料子,定下式样,又去打首饰,置簪环,挑婢女,忙得不亦乐乎。

    新买的婢女是一只自愿卖身的刺猬精,中上姿色,两百多岁,修为还不如阿绣,但做得一手好菜,阿绣叫她雪刺儿。

    回到清都山,桑重陪阿绣吃了晚饭,又说了会儿话,方才离开。

    夜深,阿绣躺在床上,还高兴得睡不着。忽然想到他是为了她腹中莫须有的孩子才这样好,那股尚未退去的欢喜劲儿登时化成了泡沫。

    她心虚起来,仿佛偷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好,心虚之外,又有些委屈,想自己花容月貌,聪明伶俐,难道就不值得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