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桑重点了点头,道:“霍教主真是个好兄长。”
钟晚晴叹气道:“小茹只有阿兄这一个亲人,阿兄若不管她,便没人管她了。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就这么昏迷下去,连我也于心不忍,何况阿兄。长老就当是积德行善,帮帮我们罢!”
她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加上恳求的目光,媚丽的容颜,足以打动大多数男子。
桑重被她打动了么?阿绣不知道,也没有看他,怕他脸上,眼里有自己不想看见的情绪。
她低着头,用箸拨弄盘子里的几片蘑菇。
桑重乌睫微垂,拇指摩挲着酒杯,半晌道:“钟姑娘,我能为有限,要帮你们找齐七卷经书,恐怕心有余力不足。”
钟晚晴蹙起眉头,眼中掠过一丝不快,道:“长老若是不答应,阿兄那里,我不好交代的。”
桑重微微一笑,道:“五个月前,天泉山庄宝库里的一卷《隐芝大洞经》被盗,嫌犯是一名叫钟晚的男子。三日前,蓬莱岛的大公子苏烟鸣在太平山庄花二十万灵石买下半卷《隐芝大洞经》,回去的路上便被抢了。”
“正好钟姑娘你说你们手上现有一卷半,莫非就是从天泉山庄和苏大公子手中抢来的一卷半?”桑重目光幽幽地看着钟晚晴,虽然在笑,眼神毫无温度。
他能猜到这一卷半《隐芝大洞经》的来历,阿绣与钟晚晴并不意外。
钟晚晴笑了笑,道:“是又如何?难不成长老想帮他们夺回去?”
阿绣怕桑重不知道钟晚晴的厉害,真有虎口夺食的想法,忙在桌底踩了他一脚,满脸紧张地向他使眼色,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桑重看她一眼,道:“钟姑娘武功高强,身后更有霍教主这样的绝顶高手,我哪有本事从你们手中夺回经书?”
钟晚晴笑道:“桑长老,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桑重道:“我没这个本事,但蓬莱和天泉山庄未必没有,钟姑娘和霍教主毕竟势单力薄,不宜与名门大派为敌。”
钟晚晴眯起眼睛,道:“怎么?你想告诉蓬莱和天泉山庄,经书在我和阿兄手里?你不怕他们知道你偷了我阿兄的小妾?”
阿绣作为牵制桑重的把柄,闻言擡不起头,局促地绞着手指。
太无耻了,这样无耻的计划真是我想出来的么?她忽然有些记忆模糊。
一只修长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擡眸对上桑重的眼睛,竟有一种错觉,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桑重眼波一转,对钟晚晴道:“我一个男人,名声不要紧,只是不忍心阿绣受人非议。钟姑娘也是女子,与阿绣交情匪浅,你一定也不想牵连阿绣罢。”
钟晚晴面露难色,道:“我当然不想,可阿兄怎么想,我管不住呀。”
桑重心想这个霍砂,与其说是她的兄长,倒不如说是她的挡箭牌,什么坏事都往他身上推,她装成好人的样子坐在这里谈判。
他们寻找《隐芝大洞经》,当真是为了她口中霍砂同父异母的妹妹霍茹么?
桑重不太相信,因为他已看出来钟晚晴和阿绣一样撒谎成性。她们就像两只细脚伶仃的蜘蛛,口吐谎言织成的丝,紧紧地裹住一个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
桑重道:“我有一个主意,对大家都好。”
钟晚晴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桑重道:“费元龙与我师父有缘,曾蒙他老人家指点过数月,算是我的半个师兄。五十多年前,他送给我一卷《隐芝大洞经》,我可以给你们。除此之外,我再帮你们找两卷半。你们找齐七卷经书,达成目的后,便将经书还给失主,息事宁人。我也不会把你们的事透露出去,这样大家都免去许多麻烦。”
阿绣和钟晚晴注视着他,各自眼中神色变幻,都不做声。
他们要他帮忙找到其余五卷半,他嫌太多,讨价还价,这不奇怪,他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奇怪的是他的主意来得太快,太详细,没有准备的人是很难想到的。
钟晚晴眼角瞥过阿绣的脸,目光里藏着针,道:“桑长老,你来之前便知道我阿兄在找《隐芝大洞经》?”
桑重道:“只是猜测,当初在迷宫遇见姑娘,我便怀疑你是谢彦华在瓜州渡口见过的钟晚。”
阿绣知道钟晚晴怀疑自己叛变,将计划透露给桑重,抿了抿唇,小声道:“其实那日奴也在瓜州渡口,怕你见怪,一直没敢说。”
桑重故作诧异,道:“原来你早就知道霍教主在找《隐芝大洞经》!”
阿绣点了点头,钟晚晴看着他们两,脸色有些阴沉。
她不喜欢别人和自己讨价还价,可是桑重的话也不无道理。她和霍砂再厉害,比起蓬莱和天泉山庄,终究是势单力薄。
若把桑重逼急了,引来那些名门大派的围剿,谁都讨不着好。
阿绣觑着她的脸色,知道她很不高兴,心里竟有些痛快。
她喜欢钟晚晴,但这不妨碍她看到钟晚晴在男人面前失利时幸灾乐祸,因为钟晚晴太耀眼,讨好她的男人太多,因为这个让她失利的异类不是别人,正是桑重。
哪怕这世上的男人都喜欢钟晚晴,只要桑重不动心,阿绣便觉得自己没有输。
她看着满眼算计,沉着冷静的桑重,比起那些被钟晚晴迷惑的蠢货,他是如此出类拔萃,英俊不凡,每根发丝都散发着理智的光芒。
她心中的爱意宛如滔滔洪水,在这一刻将桑重淹没。
钟晚晴目光斜斜地落在她面上,眼波微动,笑道:“还是桑长老思虑周全,待我回去和阿兄再商量商量,先吃菜罢。”
桑重点点头,吃了会儿菜,道:“钟姑娘,你听说过一个叫铜雀堂的组织么?”
钟晚晴咬着一块猪头肉,想了想,口齿不清道:“没听说过。”
桑重道:“金波门一个三流小门派,如何能建造出那样的迷宫,你不觉得奇怪么?”
钟晚晴道:“这世上奇怪的事多了,比如我的钱为何总是不够用,鲫鱼为何要有刺,莲心为何那么苦,我哪有功夫理会他们。”
阿绣噗嗤笑了,对桑重道:“她这个人,有时候大大咧咧的,比男人还粗心。”
桑重知道这不是粗心,而是不在乎。很多高手都像钟晚晴这样,不把小角色的阴谋诡计放在心上,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道:“周鑫娘子和白露仙子都是铜雀堂的人,铜雀堂是一个很严密的组织。”便将那晚和聂小鸾在金波门与雪山尊者交手的事说了。
“雪山尊者对你似乎颇感兴趣,你要小心。”
“多谢长老提醒,对我感兴趣的男人也不多他这一个。”钟晚晴不以为意,见阿绣拿着银匙在汤里捞虾圆吃,本来不想吃的,偏要伸出箸去抢。
阿绣哪有她手快,捞上来的虾圆都被她抢走了,气得咬牙切齿,小嘴一撅,秋波流转,道:“桑郎,她又欺负奴!”
桑重好笑又无奈,钟晚晴再动箸,他便拿起一根没用过的箸当做剑平刺而出。
这一刺四平八稳,却深得清都派剑法的精髓,角度力道拿捏极为巧妙。钟晚晴竟不能避开,也以箸为剑,在他箸上轻轻一点。
桑重手腕一翻,虚招实招变幻,缠住了她的箸。
阿绣趁机把剩下的虾圆都捞到了自己碗里,洋洋得意地吃着。
钟晚晴睨着她,鄙夷道:“你就会靠男人。”
阿绣不以为耻,扬起下颌,笑着向桑重抛了个媚眼,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道:“靠男人也是一种本事。”
钟晚晴冷哼一声,猛一用力,击断了桑重的箸,自己的箸跟着也断了。
唇枪舌剑,打打闹闹,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天都黑了。山市的夜晚人鬼混杂,群魔乱舞,妖怪横行,极是热闹。
阿绣道:“桑郎,奴与月使还有好些体己话说,今晚就住在这儿罢。”
桑重点头道:“阿绣孕中多思,我那里也没有和她说得来的女孩子,钟姑娘若是不忙,多住几日,陪陪阿绣也好。”
钟晚晴道:“那今晚阿绣和我睡,长老莫要舍不得。”
桑重和阿绣一直是分房睡的,闻言桑重淡淡一笑,阿绣低了头,想起自己的假身孕,屡试屡败的勾引,烦恼又涌上心头。
男人太理智了,也不好。她瞥了眼桑重,满心爱意里泛起点恨。
爱恨交织,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往一锅甜汤里倒粉汁勾芡,不多不少,就那么一点点,汤更粘稠了,味道依然甜美。
钟晚晴一定不懂这种感觉,她站得太高,世间的男人在她看来都好渺小。
男欢女爱的快乐,向来只有在双方地位差不多时才能体会深刻。
阿绣望着一杯接一杯饮酒的钟晚晴,暗自叹了口气。她希望晚晴也能体会到这种快乐,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而不是借酒消愁,寻求短暂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