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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晌贪欢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暮雪剑断浪子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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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绣道:“敢问姑娘手中是否有半卷《隐芝大洞经》?”

    夏侯冰点头道:“不错。”

    阿绣道:“我们想借这半卷经书观摩一段时日,不知姑娘有何条件?”

    夏侯冰沉吟片刻,道:“两位远道而来,进去吃杯茶再说罢。”

    跨进门内,女童掩上门儿,阿绣和桑重跟着夏侯冰走进一间屋子,乃是小小客坐。灯烛荧煌,桌面上摆着一个白铜镶边的湘妃竹棋枰,两个紫檀筒儿,盛着黑白棋子。

    三人在交椅上坐下,女童端来香茶,夏侯冰拿在手里,并不吃,粉颈低垂,半晌道:“小女子想劳烦长老找一个人。”

    这是一个男人,能叫她如此惦记,自然很会下棋,而且英俊潇洒。夏侯冰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米。

    两个月前,夏侯冰与人在湖边下棋,这名姓米的美男子经过,驻足观棋。

    夏侯冰下到第八十着,姓米的美男子已经忍不住出口指点了三着,皆是神着。引得夏侯冰青眼相看,完局后,便请他到洞府坐坐。

    美人邀请,米公子岂有不就之理?这一坐,就坐了半个月,床笫间演谱推敲,棋枰上对阵较量,真个情投意合,相见恨晚。

    “然米郎始终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上个月初一不辞而别,叫我好生牵挂。”夏侯冰语调缠绵,手指绞着拂尘上的毛,满脸晕红,星眸荡漾,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恨。

    阿绣蹙起眉头,道:“夏侯姑娘,奴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位米公子分明就是个始乱终弃的浪荡子,你就算找到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桑重心中冷笑,小祸害,你当日不辞而别,与这个米公子有什么区别?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夏侯冰也不恼,道:“姑娘,我找他并不是为了有什么好结果,我只想弄清楚他是什么人,为何不辞而别,给自己一个交代。”

    阿绣道:“倘若他是有妇之夫,你受得住?”

    夏侯冰默然片刻,道:“倘若他是有妇之夫,我并不知情,错的是他,不是我,我为何受不住?”

    阿绣无言以对,桑重道:“姑娘这么想也好,你可有他留下的东西?”

    他是很乐意帮夏侯冰找这个米公子的,毕竟找人比赢棋容易多了。至于找到这个人,对夏侯冰来说是喜是悲,是福是祸,他又不是月老,管那么多作甚。

    夏侯冰拿出一个金绣莲花紫绫香囊,道:“这是米郎送给我的,里面的干花叫作月翘,是他亲手栽种的。久闻六合天局神奇,不知长老能否通过这个香囊推算出米郎的住处?”

    “贫道试试。”桑重接过香囊,闭上眼,只见庭院清幽,怪石层叠,曲径两旁开着许多月白色的小花。

    一名身穿湖色绉纱道袍的男子没戴帽子,也没系腰带,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篓走过来,蹲下身摘花。

    他个子颇高,生得相貌堂堂,神情透着一股懒散,左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

    桑重看着他,心下诧异,再看远处,桅杆点点,一座八角翘脊,浮雕金刚的石塔巍然屹立在海边,是泉州的万寿塔。

    桑重睁开眼,道:“夏侯姑娘,米公子的左手背上是否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

    夏侯冰面色一喜,点头道:“正是,长老看见他了?他在哪里?”

    桑重道:“贫道认识他,他不姓米,姓袁,单名一个弥字,是鬼斧门主。”

    鬼斧门虽然已经没落,门主袁弥却在修仙界小有名气,因为像他这样胸无大志,毫不掩饰,公然将祖传的宝贝拿去唱卖的世家子弟并不多见。

    阿绣还是想劝夏侯冰迷途知返,道:“听说这个袁弥身为鬼斧门主,连把剑都炼不出来,门中的事务也不管,成日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那些与鬼斧门交好的世家,都不敢把女孩儿嫁给他。”

    夏侯冰对他的事迹也有所耳闻,抿了抿唇,还是问道:“他在哪里?”

    阿绣扭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桑重发现阿绣对遇人不淑的女子有着超乎寻常的同情,是否她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呢?

    目光一转,桑重道:“他在泉州码头附近的一座宅子里。”

    泉州,居八闽之南,山势蜿蜒,不见刻削,海港逶迤,不至波扬,乃是故宋时的第一大港,举世闻名。到了本朝,虽然衰败,还有几分未退的余温。

    庭院里阳光普照,袁弥科头跣足,压着一名女子在竹椅上做那事。女子叫红药,是行院里的花魁,风情万种,能歌善舞,袁弥一见她,便将夏侯冰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红药一双玉腿分开,架在扶手上,藕臂环着他的脖颈,喘息呻吟,淅淅沥沥的春水从竹条缝隙间滴下。

    袁弥捧着她桃花色的脸,在那肉嘟嘟,小巧精致的朱唇上咬了一口,目光迷醉,道:“你猜我多大了?”

    “二十?”他看起来是二十许人的模样,红药往小了猜。

    袁弥笑了,道:“我今年一百三十多岁了。”

    红药只当他在说笑,也笑道:“公子莫不是神仙?”

    袁弥道:“我是鬼斧门主,鬼斧门在修仙界盛极一时,只可惜传到我手里,已经是日薄西山了。”说着用力挺送,将自己深埋在温暖的蜜巢里,下颌抵着她的颈窝,发出一声喟叹。

    红药尖叫着绷紧了身子,喘了几口气,才松弛下来,笑道:“那您应该回去重振家业,怎么还在这里浪费光阴呢?”

    “重振家业?”袁弥哈哈笑起来,浑身颤动,道:“傻子才操这心呢!”

    话音刚落,墙头上传来一声轻笑,袁弥转头看去,吃了一惊。一名青面獠牙,穿着天水碧窄袖绸衫的夜叉双臂环胸,背光而立,身形瘦削挺拔,像墙头上生出来的一根修竹。

    他眸光明亮有剑意,不难看出是个高手。这样的高手找上门,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

    袁弥身体僵住,红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吃了一惊。

    夜叉声音粗粝,语气含笑道:“两位恕罪,在下并不想打扰你们,请继续。”说罢,转过身去。

    袁弥哪还有兴致继续,穿上衣服,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打发红药离开,作揖道:“不知尊驾光降,有何见教?”

    夜叉微微欠身,道:“在下是铜雀堂的雪山尊者,奉堂主之命来请袁门主。”

    袁弥从未听说过铜雀堂,神色有些茫然,道:“我与你们堂主素不相识,敢问他为何请我?”

    雪山尊者道:“见到堂主,你便知道了。”

    袁弥低头踌躇片刻,道:“能否容我给家里传个信,免得他们有事找不到我?”

    雪山尊者道:“不能。”

    袁弥见他这个态度,心知去了铜雀堂,凶多吉少,道:“那便算了,我们走罢。”

    雪山尊者召出一辆牛车,请他上车。袁弥一只脚登上车辕,弯着腰,伸手去掀车帘,忽然手中射出一蓬银光,直击雪山尊者的胸口。

    这么快的速度,这么近的距离,原本是谁也不能躲开的。但雪山尊者似乎料到他会有这一招,身子凌空飞起,就快了一念,银光自脚底飞过。

    袁弥双袖一振,同时向他发出十二种暗器,剑光一闪,都打在了院墙上。厚重的院墙轰然倒塌,剑光又一闪,鲜血飞溅,一条胳膊掉在了地上。

    袁弥看着那条胳膊,须臾才感觉到剧痛,脸色惨白地靠在车辕上。

    雪山尊者执剑立在他面前,抖落剑尖上的一滴血,眼神讥诮,道:“身为鬼斧门主,就这点本事,我若是你,绝不敢出来走动。”

    风吹干了地上的血迹,几个闲汉聚在断垣旁,抻着脖子,满脸好奇地往里张望。

    桑重带着阿绣和夏侯冰找到这里,见此情形,都怔住了。

    桑重道:“你们在看什么?”

    几个闲汉扭头,见一个道士带着两个女子,姿容都很出色,想必来历不凡,都不敢造次,讪笑道:“没什么,我们经过这里,见墙倒了,好奇看看。”说完,便作鸟兽散。

    夏侯冰忐忑道:“桑长老,米郎,不,袁郎他会不会出事了?”

    桑重摸了摸断垣,戴上千仞,从地上的碎砖残瓦里拣出一根细如牛毛,泛着幽幽蓝光的针,端详片刻,道:“这是鬼斧门的暗器,我们来迟了一步,袁弥被人带走了。”

    夏侯冰道:“什么人带走了他?”

    桑重道:“铜雀堂的人。”

    夏侯冰道:“铜雀堂是一个门派?”

    阿绣道:“是一个很神秘的组织,我们正查访他们呢。”

    夏侯冰满眼担忧,想了想,从袖中取出经书,道:“桑长老,多谢你帮我弄清袁郎的身份,这半卷经书送给你,袁郎的事还请你放在心上,有了消息,务必告诉我。”

    桑重点了点头,接过经书,道:“夏侯姑娘,铜雀堂很危险,你勿要自己去查。”

    夏侯冰道:“我晓得,两位多保重,告辞。”说罢,化风而去。

    阿绣叹息道:“真是个傻姑娘。”

    桑重看她一眼,淡淡道:“一男一女有了肌肤之亲,总是女子更在意些,像你这样的,并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