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风吹来,钟妃化作点点星光飞散,阿绣叫了声娘娘,飒然觉来,睁开眼,天已黑了。桑重在榻上打坐,听见她叫,下榻走到床边,想点灯又放弃了。
光明有时会让悲伤的人感到不适。
他揭起帐子,借着星月微光,果然看见一张泪涟涟的脸。少了之前的戾气,她又恢复柔弱无害的模样,比平日更真实,更叫人心生怜惜。
桑重总觉得她平日的柔弱是骗取自己怜爱的手段,即便如此,他还是乐得上当。
“我方才仔细想了想,应该是玉宸帝君让东方荻帮他挑选合适的女子,他们来往不止一次,东方荻或许知道玉宸帝君已死,再看钟姑娘的样貌,功法路数,不难猜到她的本体就是玉宸帝君和钟妃的女儿。”
阿绣点了点头,神情木木的,道:“我们没想到玉宸帝君与凡间的修士会有往来。”
桑重道:“你们不知道倒也寻常,辛公子也不知道么?”
阿绣一愣,道:“他对他父亲确实比我们了解,但奴从未听他说起过,他不怎么跟奴说话,也许小姐听过些什么。”
桑重道:“天亮后我陪你回掬月教问问。”
他抱着阿绣合衣躺下,阿绣背对着他,一双眼宛如暗夜中的河流,潺湲无声。
她把玩着他搭在小腹上的手,从小指到食指,一根根掰弄,忽道:“假若奴被人带去天界,你会像费元龙那样不惜性命,只求再见一面么?”
这么做,无疑是不理智的。桑重设身处地地想,自己应该不会,但又不十分肯定,毕竟感情有时会战胜理智。
“我不知道。”
阿绣对这个模棱两可,更偏向于不会的答案不满意,嗔怪道:“你就不能说句假话,哄奴开心么?”
桑重道:“假话只能哄蠢女人,你明知是假话,会开心么?”
阿绣叹了口气,回身捶了他一拳,没有说话。
回到掬月教,天色还早,旭日挂在摘星阁的飞檐上,碧琉璃瓦熠熠生辉。
走进去,辛舞雩还是一身白衣,绾着灵蛇髻,坐在椅上听他们说了经书空白页的内容,神情似悲似叹,道:“原来费元龙是我的师叔,难为他对先母有这番情意。先母的死,东方荻难辞其咎,决不能放过他!”
阿绣道:“小姐,东方荻用经书的消息引诱蓬莱与我们作对,以他的心计和手段,翠元丹的丹方或许就在他手中,他笃定少主好不了,坐山观虎斗,等着收渔翁之利。”
辛舞雩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很对。倘若阿兄好了,他什么便宜也讨不着,只有攥住翠元丹的丹方,不让阿兄好起来,他才能安心布局。此人阴险狠毒,势力庞大,我们要如何对付他?”
桑重道:“我有个不算坏的主意,不过得先弄清楚一件事。令兄对令尊想必比你们了解,他可曾提过令尊下凡之事?”
辛舞雩低头拨弄着茶碗盖,良久放下茶碗,道:“他不曾提过,但我在他的乾坤袋里发现一张星图,背面画的是阵法,我看着像是打通天界和凡间的阵法。”
桑重心中一惊,天界与凡间向来互不干扰,一旦打通,两边秩序紊乱,天界怎样,他不好说,但凡间必有大难。
辛舞雩看了眼他凝重的脸色,微笑道:“桑道长,我阿兄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原以为他不过是画着玩,但现在想来,应该是先父打通了一条往返两界的密道,阿兄想封住这条密道。”
桑重垂眸沉吟片刻,道:“辛姑娘,那张星图能否给我看看?”
辛舞雩上楼取来星图,阿绣就桑重手中看着,上面弯弯扭扭的几条线,还有几个点,背面的阵法繁复之极,看得人眼花。
阿绣道:“这星图是否就是密道的位置?”
“应该是。”桑重凝眉瞅了半晌,道:“这图过于简略,我暂时不能确定是什么地方,须回去翻一翻典籍。”
辛舞雩不以为意,道:“阿兄做事向来周全,他既然带着我和阿绣下凡,这条密道一定被他封上了,没有影响的。”
桑重心中好笑,这姑娘未免太天真了,道:“这条密道的存在,东方荻想必也是知道的。我现在担心他对付掬月教,不仅是为了谪仙之力,还有这条密道。近一百年来,共有九位高手渡劫,无一成功。渡劫飞升,似乎越来越难了,东方荻天劫将至,怎能不怕?密道是他的生路,就算被封上了,他也要试一试。”
辛舞雩蹙起眉头,面上浮现厌烦之色,她不怕东方荻,虽然掬月教不是铜雀堂和青帝城的对手,但她有谪仙的高傲。
东方荻的算计在她看来,就像一群打不死的偷油婆,肮脏卑贱,十分烦人。
她咬了下嘴唇,道:“桑道长想看看这条密道?”
桑重道:“了解密道的情况,我们才好与东方荻周旋。”
辛舞雩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道:“我打小就是个路痴,实在不知道这图画的是哪里,只能劳你多费神了。”
阿绣自告奋勇要帮桑重查阅典籍,无奈那些典籍上的字长得都像瞌睡虫,看着看着便活过来,在眼前打架,渐渐沉入黑甜梦乡。
于是过了两日,聂小鸾来到秋水峰,进屋便看见桑重和阿绣坐在两堆书里,一个低头看得认真,一个伏案枕着双臂,睡得正香。
聂小鸾放轻脚步靠近桑重,低声笑道:“师弟,做什么学问呢?”
桑重道:“日前得了一张藏宝图,方位有些模糊,正在确认呢。”
“藏宝图?”聂小鸾两眼放光,向桌上一扫,定在那张星图上,拿起来道:“就是这个?”
桑重嗯了一声,聂小鸾看着图,眉毛拧做一堆,道:“这图寥寥几笔,也忒简陋了,存心不让人找到么!”
桑重道:“画得详细了,谁都看得明白,宝藏焉能留在今日?”
聂小鸾点头道:“说的也是。”眼珠一转看住他,勾肩搭背道:“那你确定方位了么?”
桑重乜他一眼,道:“这张图从四个方向看,是四个不同的地方,象鼻岭,青枫湫,巃纵崖,东海。待会儿我和阿绣要去东海看看,师兄你要一道去么?”
聂小鸾道:“你们两口子如胶似漆的,我就不跟着煞风景了,我去象鼻岭看看罢。”
阿绣醒来,见屋里多了一人,迷迷瞪瞪地望了他一会儿,神智才清醒,道:“聂道长,你悟出金蚕吐丝的破解之法了么?”
聂小鸾点头又摇头,阿绣问他什么意思,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吃了杯茶,他便离开了。桑重传信给晚晴和霍砂,让他们去青枫湫和巃纵崖看看,自己带着阿绣去了东海。
巃纵崖山石皆紫,密树森罗,多是三人合抱的松柏,松树都是五鬣松,结满了大如莲房的松果。崖下是百丈深渊,俯瞰浓烟卷雾,茫茫如海。
霍砂沿着曲折逶迤的山路找寻阵法的痕迹,越走越幽峭,惟闻泉声鸟语,啼猿上下,应答不绝。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凄惨的嚎叫,霍砂疾走几步,见一只通体银白色的猿猴骑着一只比它大得多的野猪,拿着块少说有五六十斤重的石头,狠狠地砸野猪的脑袋。
野猪不知怎的,趴在地上起不来,被压垮了似的,头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霍砂心下诧异,猿猴转头看向他,手中沾血的石头一掷,腾身上树,折了一根树枝直刺霍砂面门。它动作极敏捷,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剑风击碎石头,霍砂与猿猴过了几招,竟发现它的招式很熟悉。
树后转出一人,身量瘦长,穿着群青色窄袖长衫,圆脸带着稚气,一双野兽般明亮的眼睛盯着霍砂。
他神色有些兴奋,肩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背后攥成拳。猿猴翻身一跃,丢了树枝,蹦跳着奔至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