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大年初三,我爷爷很争气地出了院,和我奶奶回了家,说是要欢欢喜喜地迎接我们去拜年。我一听,就忙给我爷爷打电话说道:“心里欢喜就好,你别忙。”
我爷爷笑呵呵说好,结果还是去买了一堆吃的,弄得我们都是小孩,还是逃难而来的那种。我爷爷看上去身体是完全恢复了,还在和我们说他住院和医生讨论养生之道,医生也直说他讲究,深得养生法门,就是要心态好。
奶奶一言不发,后来终于忍不住,冷不丁说了一句道:“别人是嫌你烦了,应付你都不知道。”把我们逗得哈哈笑。
我爷爷尴尬笑了笑,随即和我奶奶理论说道:“几个人像你一样这么快烦的?”我奶奶不做声,又起身去了她的小隔间念经。我爷爷见奶奶关上门,忙和我们小声说奶奶最近脾气大。
我想他们在医院可能有点不愉快,照奶奶的性子最烦的或许就是爷爷逞强,什么都说自己懂,自己明白,或许奶奶觉得爷爷还不应该出院。
到了初七,我返工,林尚也开始忙起来,我们总算把这新的一年盼开了。
而我新年的第一场脾气,毫无意外是献给了我妈,如果说发脾气就是献哈达,或许我这么爱发脾气就能被原谅了。可是它不可能是。
正月十五那天,我们家乡有个习俗就是可以带小孩去有新婚的人家家里讨糖果,讨个吉祥喜气,发糖的人家博个慷慨。我和林尚新婚第一年也就是去年元宵节,我们早早回了省城上班没赶上,据说我妈和徐阿姨发完了一箩筐的糖果。我还以为近两年这习俗不盛行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总要我妈给我拿一个大袋子,挨家挨户地去讨很多很多糖果,多到提不动放在地上拖,我爸说我的样子就是三斤的黄鼠狼拖五斤的鸡,不是饿死是贪心死的,还没吃到口先累死了。在我儿时的印象里,正月十五夜幕降临时,满大街都是成群结队的小孩,提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子,沙沙声说话声嬉笑声,孩子们就是一盏盏会说话的小灯笼,活泼可爱。十五的月夜真的是很圆满的。
而今年我再遇年幼盛况了,现在的确还有孩子讨糖果,却都是大人带着,毕竟世风日下难以放心。为什么我知道的这么清楚,并不是因为我下班途中遇到了这些孩子,而是因为我妈领了一群孩子回家。
我家住五楼,小区老旧一直还没有翻新电梯,所以我是每上一层楼都会遇到几个小孩,我还同他们笑,同时我还在奇怪我们这栋楼今年是哪家结了婚。我的疑惑是走到四楼才解开的,因为黄阿姨抱着孙子也站在楼梯边朝楼上张望,她看到我还疑惑问:“晏晏,你们家小聚结婚了吗?怎么没听说——”
我傻了傻,忙跑到楼上去,只见我家门口被几个领小孩来的大人团团围住,他们叽叽喳喳挤着问我妈还有没有糖,还试图进门观光。我妈可能把年货都发完了,被挤的东倒西歪还有些着急歉意和他们说一会就买回来了。讨糖果这种事是一传十十传百的,我妈的态度简直会让事情没完没了,再加之,我看到昨晚我才打扫擦洗过的地板被人随意进出踩着,我的火气就上来了。
“让一下让一下,这里没糖果了!”我拨开人堆往里挤,心里是很气我爸和我弟怎么没有一个人在家,至少留一个人看着我妈也不会出这种事。
“哎呦,是不是新娘子回来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接着有人喊道:“快来看新娘子!”然后嘻嘻哈哈的小孩就涌了过来,我被挤在门口进出不得,还不知道哪个小孩重重地撞了我的腰。我妈还在笑呵呵。
“我不是新娘子!我们家去年就发过了!你们快走!”我喊了起来,声音却很微弱,全被要糖要牛奶要吃的声音淹没了。
后来我终于挤进家里,甩丢开包,一把就要推上门,那些人才知道我是真的发火了。
然后他们也生气不高兴了,说我晦气,来到我家讨糖真是倒霉,若这一年的运气坏了都怨我。
于是,我就莫名其妙和人吵了起来,这些事情发生都是一瞬间的,我在方才生气的时候就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一种不可控的情绪攫住了。而这一秒发大火完全是因为我骑虎难下了,我对那些愤怒的人说道:“我们家去年就发过糖了!谁和你们说我们家分糖的!又不欠你们的!哪有你们这么死皮赖脸上门来自己要的!”
“你这人什么态度!怎么这么讨人厌!还不是你妈自己叫我孩子和她上来拿糖的!当着孩子的面吼什么!这年头谁家没个糖吃的,来你家是给你添喜气给你们面子!你怎么还骂人!?讲不讲道理的你这人!”那人也是巧舌如簧。
我听到是我妈自己领人上来我就傻了,但吵着架人是不会认错的,所以我说道:“我没有骂你们!就是让你们走!我家去年发过糖了!请你们走行不行?!”
后来他们就被我气走了,我气呼呼站在门口要关门的瞬间,记住的是两三个小孩惊恐惊讶好奇。我心里一紧,我想我是破坏了他们的元宵节,而我原本可以不这么做。这么一想我就更生气了,用力甩上了门。
“晏晏,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把人赶走了?”我妈方才被我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唬到了,现在才回神问道。
我告诉自己不要对我妈发火一错再错,可我一看到都是脚印和灰尘的地板就压不住火气。我有一种自己付出很多却没任何回报的愤怒,所以即便我有理智,我的口气也非常差,我说道:“我是前年结的婚!去年已经发过糖了!你今年还发什么?想让我再结一次婚吗?”
我妈闻言呆住了,半晌道:“你是前年结的婚啊,去年已经发过糖了啊?我怎么都记不住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什么事情记得住!”我捡起地上的包,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大步往阳台去,准备重新洗地板。
我妈跟过来说要帮忙,我让她去坐着就好,我妈就是不肯。这时候,我爸和我弟他们回来了,原来他们帮我妈去买糖了。
“要糖的人呢?”我爸问道,又问我,“晏晏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要做什么?”
“洗地板。”我没好气说道。
“要糖的人呢?”我爸又问我。
我闻言火气又上来了,对我爸道:“爸,妈不记得事情了,你不会告诉她吗?陪着她胡闹!我们家去年发过糖了,你不会告诉她吗?她就这么云里雾里的搞不清楚时间带一堆人回来,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
我对着我爸大声完,我就知道我又会被他骂了。果然,我爸很生气我的态度,他说我妈难得高兴怎么能打击她,连我弟也对我皱眉。他们买了一大袋糖果,还夹着花生小核桃,扛了两箱牛奶。
对于他们的多事浪费,我真是气得没话说,于是我憋着一股气打扫完家里,里外拖干净,拿了包就去了对门。我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爸我在发什么脾气,她已经忘了。
徐阿姨和林叔叔都不在家,林尚也没还没回来,我冷清地给自己拌了一碗面蹲在还在养伤的贝贝面前吃了,吃完,我就累得得躺到了床上去睡觉了。我满心的疲倦,闭上眼想到的是些很不相干的事,就是除夕夜那晚在医院,我看到的那些其他人的意外和病痛;门诊的通道都摆满了临时的病床,那些床上躺着□□着痛苦百态。我小姑经过时感慨说了一句:人还在怀疑有没有地狱,这里不就是了。
我再醒来,是林尚叫醒了我,我很迷糊分不清早晚就问他几点了,他却问我是不是又和我妈吵架了。我瞬间清醒,眼泪就掉了下来,哭了起来。这感觉就像我初二那会很怕考试,考试前一晚我都会一直做梦梦到自己已经考完试,梦的很真实很细节,我信以为真,醒来后就悲从中来,此刻我也是如此,梦里忘了那些悲观的情绪,被林尚一提醒,那些坏情绪又忽然袭来,我措手不及,所以我哭了。
而林尚显然是和我爸谈过话了,他也觉得不该再纵容我的多坏脾气了,就语重心长教育我要对我妈耐心点急不来。我此刻只接受安慰,不接受任何批评,毕竟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内疚难受了,所以我踹了林尚一脚,为了掩饰我自己的羞耻感。
林尚被我踢到手臂,踢疼了,他呆住了片刻,接着是皱眉也生气了说道:“晏晏,你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林尚一脸的疲倦,电视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再一次骑虎难下。
好在林尚起身就出去了,我就扑在被面上哭起来,可是没发出声音,我怕徐阿姨和林叔叔以为我们吵架了。虽然事实上也差不多。我深深体会了把古时候小媳妇拈巾淌泪的感受。
我哭完又睡了,再起来十一点多了,林尚还没回房间,我觉得自己再大的委屈再大的气也没了,我套了睡衣出去找林尚。
外面静悄悄的,除了客厅闪着忽明忽暗的光,是林尚坐在沙发上看无声电视。
看到我出来杵着,林尚对我招了招手,我才敢走过去。
我坐到林尚身边,他擡手想搂我,我就忙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先发制人。
我们俩靠在一起看电视,林尚放了录像在看,是纪录片,讲海洋和潜水,就是海洋和人的关联。
画面从黝黑的海底升到蔚蓝金灿的海面时,我想起了奥克兰的海岸,我问林尚道:“林尚哥哥,你喜欢大海吗?”
“喜欢。”林尚紧了紧搂在我肩头的手,说道。
“那我们以后搬到海边去住吧,你可以经常去潜水,看海底世界。”我说道,不由自主投其所好想讨好他。
林尚笑了,我蹭了蹭他的肩头。就这样,我和林尚和好了,他不再提我和我妈吵架的事,我也没有为踢疼他的那一脚道歉。我开始觉得不清不楚的方式也挺好,毕竟说话坦诚是很耗费精力的事。
第二天,我上班前在阳台上晒衣服,徐阿姨走来帮忙,我觉得她其实是有话对我说。果不其然,徐阿姨和我缓缓说道:“晏晏,对你妈要耐心点,她也在很努力变好。除夕那晚你们去了医院,我过去陪她,你妈问我说为什么我老是过去陪着她,是不是她真的的变傻了,所以总要一个人陪着她,而她变傻的时候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情。她觉得很内疚难受,觉得老是给我们添麻烦。”
我听着没作声,心里是想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是我们一家人中最没耐心的一个,为什么偏偏会是我。
同时,我渐渐地发现,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总是各种问题的中心。我依旧是年幼那个自我自大自私的我,我好像走不出年幼,人说的三岁定性格,的确好像是一辈子的事。
我会这么自我否定和悲观的起因是安泰的一句话。我弟返回日本继续学业的那天,我和林尚一起去机场送的,恰好是周末,我无事后来就和林尚一起去他厂里。安泰也在。
然后安泰和我聊天,他说办企业太累了,一旦开始就是没有回头箭的,停不下来的状态,他累得都快要虚胖了。所以他和林尚约起来定时健身和游泳,安泰说不能被这里劳碌急功的生活腐蚀了。安泰说着的时候,把他的运动袋丢进了后备箱。
我本来想走了,我本就是在门口碰见安泰在整理后备箱和他随便寒暄而已,不想安泰还有话和我说。
他和我忆往昔说道:“如果还是当年在新西兰的生活,不知道多好。那里每一件事,每一平方的空气都舒服。我和林尚本来打算留那和海做伴,每天潜水。现在却只能旱死在陆上。”
“是你自己想留在那吧?你那么想留在那,干嘛还回来?”我莫名没好气说道。我心里想起的是有时候林尚收到来自奥克兰的信,他的朋友和他说他的海豚朋友,一般都是英文信,我偶尔瞄到也总会想起那年奥克兰海岸风的味道,立马被抽离出眼前枯燥劳累的生活,所以更何况是林尚,他一定更有回忆更想念。而我,也知道那时候的林尚才是最自在的林尚。
“林尚比我想,他本来以为你会喜欢那。林尚放弃留在新西兰回来全是因为你,我肯定也有我情非得已的理由。”就是这句话,敲在了我的心里。因此我也没太在意安泰说这话提到他自己那一部分时的片刻凝重,我只知道这是让我的心境多云转阴越来越闷的前奏。
第二件事是因为转眼而来的清明节。前两年清明都没有雨纷纷,全是艳阳天,今年终于应和起了诗句,下起了毛毛细雨。清明当天的凌晨更是下了今年的一场雷雨。一个惊雷,把人从睡梦里惊醒。
我坐起来看时钟才四点多,又倒回去睡觉,抱住林尚,觉得小回笼也特别舒服。
而我爷爷就是在这天雨天路滑,心急想一天完成上坟扫墓的事就累得摔倒受伤住院的。
在我爷爷爬山受伤之前,他曾征求我的建议,问我还要不要去另一个太公的坟墓,在这之前,我们已经爬了两座山。我当时心里已经想到爷爷没有午休或许会体力不济很累,但我私心也想一天完成,这种阴雨天时冷时热,还潮湿,我实在不想明天还要出门。所以我就说要去,实诚地说了自己明天不想出门的想法。
所以当我再一次站在医院长廊上等我爷爷的手术结束的时候,我很负疚。当然我没有表现的很内疚,我只是和他们一样担忧,毕竟我明白,谁也不能预测风险。
我爷爷的腿和我妈当初一样骨折了,需要人照顾,我就和小姑还有常欢轮流照顾起来。因为我们三个平时还有工作,小姑陪了三个晚上之后,她就和我爷爷开玩笑说他当初女儿生的少了,不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少几天陪床的辛苦。我爸偶尔和我替换着照顾爷爷和我妈,我大伯是一直和朋友合股做小生意的,惯常比较忙,所以我们也都不要求大伯来医院。而不抱怨我大妈,是因为我们都已经太习惯她的为人了,她能隔三差五来看一看爷爷送点吃的,我们都已经觉得不错了。我奶奶呢,别来添乱照顾好她自己,我们就很感激了。
我家里因为我的不着家,已经脏乱到一定程度了,所以我经常是从医院回来,明明很累,还要拖着身子把里外打扫一遍,于是我的心里不由充满了不知道该对谁发的怨气。我妈看我这么不开心,对我说她经常有扫地的,让我不要那么打扫,我不想开口说话就没有理她。当时我觉得自己是脾气进步了,能忍住不对我妈发火,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在理智里越走越悲观。
我爷爷住院,伴随而来的问题虽然不是医疗费,但也和钱有关。那天我和常欢都在医院陪我爷爷,我奶奶也来了,常欢在看会计的书准备她的自考,我在玩手机游戏,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心力和耐心去看一本书了,所以只能玩游戏,我奶奶照旧坐着一言不发。然后我大妈来了打破了病房的平静和平衡。
大妈几乎是单刀直入,她先问了我爷爷今天的情况,然后就和我爷爷说道:“爸,有件事情我很生气,你来评评理,你说常卫国他做的对不对。”常卫国就是我大伯了,我爸叫常保家。
我爷爷最近一直面色苍白,精神不济,便是慢慢问我大妈什么事。
然后我大妈就说了让我很惊讶生气的事,我大妈说我大伯之前没有经过她同意把他的股份分了三分之一给我爸,这事也就算了,她能理解兄弟俩感情好。但现在我大伯做好人做得更过分了。她说去年股市好大家都炒股,我大伯的合伙人也一直有炒股,还投了不少,不想今年年初忽地股市就低迷了,因此大伯的朋友前段时间亏空了很多,就挪用了公款。所以本来今年要还给我爸的本金和利息就一时没有了,然后我大伯说要拿自己的钱先贴给我爸。我大妈不同意,她说兄弟归兄弟,现在各自成家,眼见常乐常欢长大正是用钱的时候,她绝不同意我大伯自己垫钱。这事要也是我大伯去催他那朋友还钱,可我大伯脸皮薄不愿意和朋友伤和气也不想欠兄弟的钱,非要自己出钱,彻底惹怒了我大妈。
而我大妈激怒我的话是她说我爸做为兄弟,我大伯对他这么好,他也不该急着要钱。
我和我大妈理论的时候没有生气,我是冷着脸心平气和冷声说道:“大妈,我爸没有工作了,我想大伯之前分股份给他,我爸是把所有积蓄都押进去了,我妈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家的确也缺钱。你现在说我爸急着要钱,我觉得不是不能理解的。我不理解的是,我爸拿钱换股份比存着坐吃山空好,他忽然要连着本金一起要拿回去,我想大概是他知道你不喜欢他入股,也不想让大伯难做才会这么做的。大妈你总不能在有钱的时候就赶着我爸出去,没钱的时候就让我爸先缓着吧?”
我大妈皱眉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我便觉得自己全说中了,对着我大妈的脸色就更不好了。家里的事情是不可能一下子说明白有结果的,我也不想听我爷爷怎么断家事我就说我今晚回家去了让常欢留下。我对大伯是没有任何意见的,而且我爸投资本身就有风险,这事不能怪大伯,我生气的只是我大妈揣测我爸的心。钱可以慢慢要回来,我家虽然钱紧张,但也没有到那种一口气上不来会死的地步,所以我就更生气大妈的态度。
我要走,常欢送我下去,她真是好脾气。在电梯上的时候,常欢和我说道:“晏晏姐,其实我妈不是很坏的人。”常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得出她的难受还有尴尬和艰涩。我也尴尬了起来,没有作声。后来常欢叹了口气说道:“真是人生艰难啊。”
我也觉得,艰难的不仅是钱,更是人心,别人揣测你,你也揣测别人。
我回到家,进门就看到我爸,我本来不打算现在就问他和大伯的事的,可我在我开口喊了他一声爸之后,我的嘴巴就忍不住很诚实把我心里所想问了出来:“爸,你为什么急着问大伯要钱?”
果然,我爸就有点尴尬了。我也很尴尬,这注定是尴尬的一天,我发现向自己亲近的人求证他是什么样的人或者像他证明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本身就是件很尴尬的事,且具有风险,你会对亲人陌生也会对自己陌生。
我爸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说了大妈在医院说的话。然后我爸神色就不太好了,因为他不知道我大伯要拿自己的钱还他的事。而且我爸还和我说是他自己想拿回本金的。我好心累,如果能有一次让我猜准一个人,我也不会这么累。我觉得我对生活中的人知之甚少。
在我追问下,我爸说出了他拿钱的用意,他是想给林尚周转。我懵了。不过我一开始懵的原因很可笑,就是孩子的心态,因为我有种他们大家抱团把我踢出去的孤独感,接着才是我发现我对林尚的关心越来越少,或者说林尚一直把自己掩饰的很好。我每天和他同床共枕,问他最近一切怎么样,他都说很好很正常,我就信了。不过我就算不信我也帮不上忙,所以我不如信了。我心头的那阵山雨下了起来,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我要说要想的都是无法改变的事,我只能淋雨。
后来因为这笔钱的事,我们家折腾了一番,因为我大妈又去我爷爷那说了几次。于是我爸不急着要那笔钱了,我大伯硬要还他,这里又折腾了一番。到最后,大伯家平息了,我爸到底没把钱要回来,留着慢慢讨。林尚那边就资金困难,因为他要想办法筹一笔出来,不是用做投资生产,却是替小叔还笔债。
我保持旁观,林尚一开始不想让我知道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后来我知道了,看他和我解释,我也替他觉得累,林尚和我说没必要觉得累,钱这种事就是这样周转着来的,急不来。
我问他以前有没有想到过他会过这样的生活,开玩笑说如果我们都在新西兰,这些破事根本不用我们操心,感觉没有我们,他们闹着闹着也就过去了。也不是凡事需要我和他去解决的。
林尚闻言,笑了笑反问我道:“是不是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晏晏,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我们以后还可以慢慢调整。”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因为我似乎没有想要的生活,所以我的每一个决定好像都是错的。
高中时我想象着以后当兽医,我以为这就是梦想,结果填志愿的那一刻我却可以草率放弃;大学毕业省城的去留问题我也很草率,我以为留在省城就是我要的生活,结果我却又分分钟厌倦了它;最后我以为回家可能是我最终要到的站点,结果没多久,不过出了些如常的生活琐事,我就绷住了。而我现在都没心力去想自己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说实话我对自己的能力和善变的心性感到失望和没有信心,我只能懊悔我实实在在是在拖累林尚。
五月初的一天有雨的清晨,我从我爷爷病床旁边的小折叠床上爬起来,睡眠不足,累得偏头疼,然后收到许久没联系的张莉莉的消息。
张莉莉说她最近带着她合唱团的小朋友们到新加坡参加合唱比赛,遇到了我们的小学同学张旭,他们聊起了我,她还见到了张旭的女朋友。张莉莉揶揄我说张旭的女朋友气质有些像我。
我笑了,说起来,我和张旭小学时的那些事搁一些故事里那的确是男女主角的事,我不得不承认我都还记得些他的模样,只是我们不在同一篇故事,没有那么缠绵悱恻。我相信张旭也是的,我们几百年未见,我相信他的女朋友是不可能像我的,只是张莉莉充满了梦幻和主观性让生活平添了优雅的戏剧性。
所以,我收到张莉莉的消息羡慕的是她能做着自己喜爱的工作,带着孩子们唱歌顺便游着这个世界,我觉得这似乎也是我曾经梦想过的生活。小学的时候,可能连老师们都没有想到普通胆小的张莉莉长大后会这么出色,而曾经优秀的我却会平庸的理不清自己的生活。
我发呆的时候,我爷爷给我递了一个苹果,笑眯眯。隔床的阿婆问我爷爷我结婚了没有,在医院,真是病在其中的人未必只想着自己的病。我爷爷说结了。阿婆说怪可惜的,因为她觉得我又漂亮又孝顺,想把他孙子介绍给我。我笑不已,举起手让阿婆看我手上的结婚戒指。阿婆哎声又惋惜,又问常欢结婚没有。
我打算一会再起身了,趴在爷爷病床上笑看爷爷和阿婆过招。爷爷把阿婆孙子的外形到内在问的是清清楚楚,阿婆也是回答的详细,我仿佛都看到了阿婆的孙子站在面前了,高个英俊满腹经纶。爷爷真是相亲一把好手,他回头悄悄和我说打八折,意思是阿婆的话听八分。我哈哈笑不停,心里的那场雨其实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