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陈诺始终与她在同一座城市
根本没叫什么开锁师傅,陈诺在过道里杵了半天,不抱希望地随意摁了一个密码。
“叮铃”一声,门开了。
陈诺捏着门把,怔了半晌。
居然真的是叶芊芊的生日?
这房子什么时候租的?他在什么心情下设置了这么一个除了中二毫无其他作用且安全系数极低的密码?
陈诺有点怀疑人生。
一进屋,光秃秃四面墙壁中间伸出一条走道,电视机像个巨大的骨灰盒,整个家里半点人气也没有。
陈诺瞥了眼沙发,厚厚一层灰,连块能坐的地方都没有。
刚刚从那满满当当的环境中走出来,温暖的包裹感骤然被剥夺,像只被丢在荒郊野岭的狗,陈诺气更不顺了。
他杵在自家空旷客厅里,拿出手机下单了一堆家具,有的没的乱点一气,又另外叫了两位家政服务。
送家具的陆续上门,陈诺把家门大开,任师傅们搬着东西进进出出,时不时还说两句话,希望能引起他们交谈的欲望,音量越大越好。
然而对面那扇门岿然不动。
各种家具安装、通电、调整位置,两位阿姨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眼看着就到了五点。
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陈诺快把对面那扇门盯穿了,终于在家政阿姨疑惑的目光中起了身,两步跨过走道,按响了门铃。
足足过了两分钟,叶芊芊才来开门。
她换了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眼睛也迷蒙着睁不开。
原来是睡着了。陈诺心里有了一些宽慰。
下一秒却又想,中午刚向他提了那么个惊天动地的“建议”,她就这么安心地睡了一下午?陈诺心里又烦躁起来。
“还在睡?”他冷冷地问。
叶芊芊好像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是他,下意识里有一瞬间想整理一下自己的仪表,但困倦战胜了一切,又想到这人中午才对她的提议嗤之以鼻,反正没戏了,要形象也没用。
于是更大喇喇地打了个哈欠,“啊”了声算作回应。
“……”
“有事?”叶芊芊终于完全睁开眼睛,问。
陈诺侧身给她看了看身后自家的热闹场景,才说:“我买了家具,还有家政服务。现在有点事要出门,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叶芊芊眯了眯眼,努力接收了这个信息。
再一看陈诺,脸比那扇门还黑,这哪是请求,分明就是命令。
叶芊芊一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只孔雀。
但她毕竟不是小丫头了,皱了皱眉问:“要怎么看?监工?”
她的表情意思也很明显——我要睡觉,不想帮忙。
“不用。”陈诺掏出手机,“结束了在APP上确认一下,验证码给师傅,然后付个款就可以。”
“开机密码和支付密码我都发你微信了。”陈诺撂完最后一句,拿着车钥匙下了楼,再没给叶芊芊反应时间。
手里骤然多了部手机,叶芊芊有点懵。
这玩意儿也是能随便给人的吗?他出门就不需要手机吗?
对门的家政阿姨对她笑得和善,指不定是把她当成了陈诺的谁。
叶芊芊忽然觉得荒唐,抿嘴角挤出一个笑,转身关门回房。
微信上果然多了两条信息,叶芊芊划开一看——
开机密码:123555;
支付密码:123555.
“……”
这两串数字有什么特地发个微信告知的必要?!
此刻已经开车往江城赶的某人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临时换的密码。
天知道为什么他当年连手机密码和支付密码都要设成她的生日,还持之以恒地用了这么多年。
叶芊芊无语极了,两部手机全往枕头下一塞,打算继续睡觉。
然而被打断的睡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陈诺的脸在她的脑海里放电影似的闪来闪去,一会儿是那只眼高于顶的小孔雀,嫌弃地睨着她说“你不能进厨房”;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湿漉漉一双眼睛望着她求收留。
叶芊芊的心像被无数只小爪子轻轻挠着,难受极了,正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下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陈诺的。
叶芊芊拿出来一看,屏幕上已经显示了信息内容——
陈婉:[哥,你到哪儿了?]
…他居然连微信都没退出。
叶芊芊纠结了几秒,还是把手机放了回去,没打开看。虽然她和陈婉是认识的,但就这么看别人微信,终究不太好。
睡意全无,叶芊芊烦躁地薅了把头发,翻身下床。
既然答应了帮忙,那就尽职尽责地做个监工好了。
对门果然还在忙,叶芊芊出门的时候,两个师傅正好扛了个冰箱进门。
叶芊芊纳闷,嘟囔了句:“他是刚搬来么……”
家政阿姨听见,主动与她攀谈起来,“不是的,陈先生都在这里租了两年多了!”
“两年多?!”叶芊芊惊了,“我都在对门住了半年多了,为什么从没见过他?”
“陈先生好像很忙,没在这里住过几天,我每个月来这里打扫一次,也很少碰见他。”
“那他租这么大个房子干嘛,养鱼啊?”
想到莫念“调查”的结果,叶芊芊愈发觉得这人神经,明明生意做得辛苦,又为什么每个月撒这么大一笔钱租套房子?
“年轻人嘛,孤孤单单在北京打拼,想有个家吧。”家政阿姨笑着赞叹,“而且陈先生年少有为,过两年买套这样的房子也不在话下的!”
——“年轻人,想有个家吧。”
中年人常有的感慨,叶芊芊听在耳朵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大学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想起陈诺,想到的都是美剧里的画面。或许他在加州的海边冲浪,或许开着车公路旅行,说不定还会去南美、非洲,去穿越草原和雨林。
在她的想象里,陈诺会去看遍整个世界,喂饱少年昂扬的壮志。
到今天才知道,陈诺始终与她在同一座城市,她在为绩点和生活费熬夜秃头的时候,陈诺也在为父亲的债、母亲的病和自己将将起步的事业奔波。
而现在,她终于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摆脱了少年时最讨厌的清贫与窘迫。陈诺却还是没有追回他曾经的家。
似乎是,再也追不回了。
“欸姑娘,让让。”
身后一位师傅叫了声,叶芊芊连忙侧身闪到一边,那师傅一人抱着个大纸箱,看起来有点吃力。
叶芊芊搭了把手,顺口问:“这是什么?”
师傅把纸箱抱到厨房,边拆边答:“烤箱。”
“烤箱?”叶芊芊不免吃惊,陈诺买烤箱干什么?他还有这手艺?
“是啊。”那师傅好像看出她的疑惑,笑起来,指了指厨房角落里那一堆东西,“姑娘,你男朋友对你挺好吧,买这么多东西。”
叶芊芊顺着他所指看过去,那角落里,还有烘干机、洗碗机,甚至还有一个没开封的纸箱子上写着“烘焙工具(全套)”。
陈诺究竟哪根筋搭错了?
叶芊芊嘟囔了句:“他是要结婚么买这么多……”
哪知那师傅捕捉到了关键词,一拍手喊出声:“你们要结婚啦?!”
这话简直一呼百应,旁边忙活着的大叔阿姨们全都凑上来,“结婚啦?!恭喜恭喜呀!”
“我说呢,陈先生一下买这么多东西,原来是在准备婚房!”
那家政阿姨还亲切地牵了她的手,真诚地表扬了一句:“快结婚了还在分房住,现在你们这样的好孩子不多了!”
“……”
叶芊芊招架不住,连连解释“误会了”,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还有一大堆活要忙,叔叔阿姨们也想着赶紧下班回家,以为她小姑娘脸皮薄,就没再说什么,继续干活去了。只有那个从一开始就最热情的家政阿姨,一边抹着桌子一边东一嘴西一嘴地和她聊着天。
很神奇的是,快六年没见,叶芊芊此刻正从一位家政阿姨的嘴里重新了解陈诺。
比如,陈诺有一回急性阑尾炎住院,陪床的那个朋友不会做饭,是她看不下去熬了白粥送到医院的。
比如,陈诺对她很大方,有一年过年她被其他业主拖欠了工资,陈诺知道后,给她包了六千块的红包,一直没让她还。
又比如,曾经有个老头来找陈诺,两人在家里大吵一架,把唯一的一堆玻璃杯打碎了,家里到现在连个喝水的东西都没有。后来才知道,那老头就是陈诺的爸爸。
……
空荡荡的房子逐渐被摆满,夜幕已深,叶芊芊按陈诺说的,在APP上结了账,把师傅们送下了楼。
陈诺还没有回来。
她本该把手机放在桌上回到自己家的,但叶芊芊没有。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又回到陈诺家,把所有灯打开,仔细观察着这里新添上的每一个物件。
陈诺的审美很好,家居摆上,简洁雅致。
只是壁柜上只有几个几何状的工艺品,好像缺点生气。
叶芊芊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挑盆栽。
挑盆栽这事费时间,叶芊芊比来比去,好不容易确定了几件,付款时又发现已经过了配送时间,得明天上午才能送到。
明天上午……
陈诺要是在家突然收到几盆盆栽,会不会有点唐突?
叶芊芊又纠结了会儿,等终于下定决心,想着要是陈诺不要她就搬回自己家去,付完款,已经快十点了。
这么晚再在人家家里待着不好,叶芊芊放下陈诺的手机打算回去。
刚起身,玄关传来“叮铃”一声,陈诺推门而入。
他显然也对她还在这里很意外,并且毫不掩饰地扬了扬眉。
想到自己中午刚提出那么“成年人”的提议,这深夜十点就被抓包还赖在别人家不走,叶芊芊不免觉得羞耻,生怕被误会,连忙跑向玄关,边换鞋边解释,“师傅们忙得挺晚,刚结束,我也……”
陈诺倏然攥住她的手腕。
叶芊芊呼吸一滞,忽然闻到酒味,蹙眉问:“你喝酒了?”
喝酒了还开车?
陈诺摇了摇头,“没喝。”
叶芊芊狐疑地盯着他,才发现他身上衬衫湿了小半块,刘海儿也是湿漉漉的。
…这不是喝酒了,是被泼了酒啊。
叶芊芊想到陈婉的微信,不知他是不是又和陈国庆吵了架,刚开口想问,欲言又止间,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指了指茶几,“手机在那。”
说完挣开手腕想走,陈诺却握得更紧。
“叶芊芊。”
明明说没有喝酒,陈诺说话却低沉而缓慢,像沉沉的钟摆。
“…干嘛。”叶芊芊的心跳忽然加速,一颗心简直要蹦到嗓子眼。
“你说你就是想试试,”陈诺垂着眼睑,低头看她,“那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会找别人试试?”
叶芊芊在极度的慌乱中努力听清了他的问题。
盯着他的眼睛思忖半晌,她决定诚实地回答。
“是。”
她对这件事情不可谓不上心,准备了很久,而重新遇到他是意外发生的事情。就算没有他,她也会继续寻找别人的。
“不是。”
陈诺却迅速替她否认,在她还未反应得及的时候,欺身过来。
细密的吻混着清淡的酒味铺天盖地而来,叶芊芊感觉自己几乎被腾空。暖黄色的灯光熄灭,她无师自通地学会双腿缠住他的腰身,在天旋地转的亲吻中,轻轻地倒进了温软的床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