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天赋会走、热血会凉,沉疴不必追。
陈诺在家里待了两周,拿外卖、丢垃圾、领快递,每天给自己想八百个理由出门在楼道里晃悠,对门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终于,在那棵树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动态之后,陈诺看着照片里昏暗灯光下的两杯鸡尾酒,拨通了语音电话。
这次叶芊芊倒是接得快,“喂?”
陈诺:“你在哪?”
“哦,陈诺。”叶芊芊顿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打电话的是他,“有什么事吗?”
陈诺讨厌极了她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咬着牙又问一遍:“在哪?”
“毕业旅行呀。”
陈诺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一些,“哪里?”
叶芊芊默了会儿,仍然没有回答,只问:“你有什么事吗?”
陈诺压下脾气,换了个问题:“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陈诺挂了电话。
他转而找到安排黄山行程的那个朋友,问他知不知道叶芊芊的去向,或者能不能查到航班信息。
朋友倒是很有职业操守,“这……涉及隐私啊。”
陈诺听见朋友为难的语气,心中泄气,他怎么总为了叶芊芊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小时候偷看电话号码,长大了查别人航班信息。
但他还是诚恳地请求,“帮个忙。”
朋友叹了口气,犹豫半分钟后说可以帮忙查查。
五分钟后,朋友发来信息,叶芊芊去了兰城。
陈诺道谢,一边查机票一边往包里塞衣服。谁知刚出门,陈婉打来电话,说陈国庆在家里厨房摔倒了,刚送到医院。
陈诺无奈,退出订票界面,开车往海城赶。
到了医院才知道,陈国庆是出门遛弯的时候碰到了李泽聪和夏乔微,知道了他病退在家,一时神情恍惚,才会在厨房里摔倒。
摔一跤其实不算严重,但陈国庆膝盖本来就不好,加上年纪大了,一伤筋动骨,起码得在医院躺上三个月。
陈婉吓得躲在医院走廊上偷偷哭,陈诺揽着她的肩安慰了几句,又走进病房看陈国庆的情况。
陈国庆脾气不好,陈诺怕他跟其他病人起冲突,所以还在路上时就让陈婉给他安排单人病房。
听见动静,陈国庆扭头,见来人是他,倒不像以往那样嗤之以鼻。反而无神地看着他走近,哑着嗓子叫了句:“…小诺。”
陈诺一怔,大概从他偷偷开网吧起,陈国庆就再没叫过他。
现在这个样子,不知是不是受了李泽聪的触动。
陈诺也觉得恍然,低头应了句:“…嗯。”
“小聪……是什么病?”陈国庆问。
陈诺并不打算隐瞒:“骨癌。晚期。”
尽管能看出李泽聪病情不轻,但得到癌症晚期的答案,陈国庆还是一阵愕然,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猛烈地咳嗽起来。
陈诺给他倒水,又坐在床沿一下一下抚他的背。
他们父子俩这六年来都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陈国庆抓着儿子的手,平复下来,忽然捶胸顿足地哀嚎起来:“老天不长眼哟!!!多好的一个孩子!”
陈诺感觉到他枯槁双手的颤抖,心中不是滋味,抿着嘴没有说话。
陈国庆老泪纵横,由哭嚎转为小声的呢喃:“多好的一个孩子……又聪明、又机灵,那么会读书,还娶了那么好的媳妇儿,多有出息……可惜哟……”
李泽聪和陈诺从初中起就是死党,读书时没少来陈家蹭饭,加上为人机灵成绩又好,一直很得陈家人的欢心,尤其受到陈国庆赏识。
然而陈诺心里很清楚,陈国庆对李泽聪不吝赏识和夸赞,是建立在骄傲的基础之上的——因为他的儿子比李泽聪更出色。
所以他现在默默听着陈国庆的悲叹,心里也很清楚,他惋惜的,不仅仅是现在的李泽聪,更是六年前的陈诺。
陈国庆是个商人,却不重利,反而对读书人有极深的仰慕之情,大概是商海沉浮见惯了人心贪婪,便总觉得象牙塔里的人更高贵些。
是以他对陈诺的期望从来不在他能挣多少钱、能不能继承他的生意,而是希望他能把书读好,最好是读博士、做教授、当科学家。
因此十七岁之前的陈诺有多让他骄傲,接连休学退学的陈诺就有多令他失望。他用过各种手段,打、骂、断绝父子关系,甚至毫无道理地把妻子的死归咎于儿子休学的“不孝”,都没能换来陈诺的一张学位证书。
陈国庆持续地低嚎哀叹着,忽然攥紧了儿子的手,几乎是祈求一般地望着他:“小诺,你听爸爸一句话,你回去念书,回去做研究,好不好?”
“你跟小聪当年不是有约定的吗,你要去完成他的梦想,是不是?”
陈诺毫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为陈国庆的心病,永远都不能释怀。
可现在的他只能轻轻笑一笑,拍拍父亲的手说:“爸,来不及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曾经的天赋与热血,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地明白,天赋会走、热血会凉,沉疴不必追。
他骄傲昂扬的少年时代终结在离开奥赛集训队的那一天,再也回不去了。
其实那个时候他是别无选择吗?当然也不是的。
陈国庆就算破产、负债,怎么也不至于供不起他念完书。
可那就意味着,陈国庆要被无休止地追债、母亲的病要一直拖,而陈婉可能被送回老家,幸运的话能继续念书,不幸的话会匆匆嫁人。
陈诺是听到陈国庆跟母亲商量那一句“反正小婉是女孩儿,早点嫁人也好”后,下定决心休学,跟着当时认识的一位学长做系统、开网吧。
齐老头说的没错,他当时抓住了最重要的人和事,无论代价是什么,他不后悔。
只是陈国庆,在遭遇多次打击之后愈发固执,心中认定只有陈诺的一张学位证能带他们家彻底走出阴霾。
陈国庆听见他毫无悔改之意的回答,骤然变了神色,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怒斥:“滚!”
陈诺敛下眼帘,替他倒了一杯新的热水,走出了病房。
陈婉胆战心惊地站在病房外,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陈诺轻轻朝她笑,示意没事。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变得刺鼻,陈诺说他下楼去买晚饭,没等电梯,匆匆走进楼梯间。
*
陈国庆这一跤摔得不轻,加上情绪波动引发了心脏方面的老问题,在医院足足住了一个多月,陈诺也就一直被困在海城,分身乏力。
叶芊芊的朋友圈又不更新了,他忍到无奈的时候给她去过几个电话,她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得最多的就是“你有什么事吗?”
唯一让他有些安慰的一次,是他跟李泽聪聊了很久,夜里回到医院声音有些哑,电话那头叶芊芊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多喝热水”。
医院走廊里静悄悄,陈诺仰头靠在长椅上轻笑一声:“叶芊芊,你到底学了多少渣男语录?”
叶芊芊不说话,两秒后挂了电话。
九月,陈国庆病情好转,加上网吧那边他好久没过问,都是李泽宇在照管,陈诺打算回一趟北京。
临走前一天,叶家人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突然来探病。
陈诺看见站在叶嘉荣和叶嘉茵身后的叶芊芊,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叶嘉荣笑得亲切,叶珩更是十分殷勤地拎着果篮小诺哥长小诺哥短,陈诺浅笑着道谢,并不热情。
叶嘉荣一直想让陈诺带着叶珩做生意,上次邀请他去订婚宴,也是这个目的。陈诺一直应付着,没有打算跟他们有过多牵扯。
叶珩陪着长辈们聊天,陈诺瞅准时机,拽着叶芊芊的手往楼梯间走。
意外的是,叶芊芊并不抗拒,反而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进了楼梯间,四下没人,陈诺还没开口,叶芊芊先问出口:“陈叔叔的病,需不需要我帮忙?”
陈诺一愣,反应过来,笑道:“什么意思?”
叶芊芊神色认真:“如果医药费什么的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
陈诺分明瞧见她眼中的关切,心下暗喜,面上却冷笑:“叶芊芊,拿钱砸我?”
叶芊芊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怔了下,低头道:“我没有。”
又觉得被曲解,气不过似的,小声嘟囔了句:“…你不也拿钱砸过我。”
陈诺听清了,却不明白,笑问:“你说什么?”
叶芊芊烦透了,烦自己在兰城居然真的看哪个男的都不顺眼,什么也没做,每天被莫念嘲笑;烦自己怎么还是沉不住气跟着来探病,就因为想见他;更烦这个一个多月没见的人看起来仍然云淡风轻,还有意无意地拿眼神撩拨她。
“我说你!你不也拿钱砸过我!有十块钱了不起么!”
陈诺被她吼得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时候那件事,他想弥补她挨了打也没拿到十块钱的那次。
他心情复杂,不知是该高兴她原来都记得,还是该气恼她居然这么曲解他的意思。
没给他回话的机会,叶芊芊又追责一句:“你不就是看不起我收钱做题么?你们这些人零花钱多了不起,还不允许我自己挣钱么?!”
“……”
陈诺彻底无语了,轻轻叹了口气:“叶芊芊,你有没有良心?”
叶芊芊突然找到了倾诉的开口一般,正要继续控诉,忽然被他这轻轻柔柔的一句问话熄了火。
“你……你什么意思?”
“我那时,明明是心疼你。”陈诺目光沉沉看着她。
叶芊芊被他的眼神一烫,愣了两秒,心神晃荡,转身要走。
陈诺攥住她手腕,上前一步,看起来像把她虚揽在怀里。他在她耳边轻声问:“什么时候回北京?”
气息喷在叶芊芊脖子上,她轻轻一颤。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叶芊芊回过神,觉得他们俩这情形荒唐。回头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陈诺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边苦笑,一边心里居然泛出丝丝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