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到最后,叶芊芊还是没跟叶栩打上照面,倒是听见李雪英半个小时前还在跟客人夸耀“女儿在P大,今天是请了假来的,晚上就要赶回去上课”,半个小时后在自家人面前又恶狠狠地发牢骚“上了大学心就野掉了,天天在外面鬼混,搞成这个样子看她以后还有没有人要”。
她听得头疼,没跟舅舅舅妈打招呼,直接走了。
来海城之前叶芊芊念叨了好多次,说她先斩后奏直接带陈诺在家里人面前亮相,叶嘉茵一定会发好大的火,她才不要回家讨不痛快。
因此订了酒店,打算和陈诺一起住。
可陈诺开着车驶出酒店,径直问叶芊芊:“送你回家?”
叶芊芊愣了一下,看向陈诺的眼睛,知道无需多言。
她点点头,“嗯。”
陈诺也不多话,开了导航往她家那边行驶。
叶芊芊问:“你呢?回家还是住酒店?”
陈诺笑笑:“我家可没我住的地儿。酒店吧,订都订了,别浪费。”
“今天还可以退,”叶芊芊说,“你也回家吧,你不是说沾了我的光么,这次回去肯定有地儿。”
陈诺扭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一会儿,勾唇笑起来,“成,听你的。”
*
回家后发现叶嘉茵果然早已到家——宴席最后看叶嘉荣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时她就猜到,叶嘉茵肯定也喝了不少,会主动回家休息。
当年干酒代带给叶嘉茵的不仅有好酒量,还有如何正确醒酒、尽量减少伤害的自我保护意识。
叶芊芊脱鞋时看见餐桌上搁着一杯满当当的蜂蜜水,还洒出来了些,将旧得泛黄的白色花边桌布打湿。
叶嘉茵靠在沙发上,一贯整齐的白色蕾丝布罩被她靠得产生位移,有些杂乱地拧在了一起。
叶芊芊摸了摸杯壁,蜂蜜水已经冷了。
她又去厨房重新调了一杯温热的,端到客厅,轻轻叫醒叶嘉茵。
“妈,喝点水。”
叶嘉茵忽的醒来,魇着了似的警觉地抓住叶芊芊的手臂,看清来人才松了手,迷蒙道:“…怎么回来了。”
叶芊芊有些心酸,低声笑:“不回家我还能去哪。”
叶嘉茵看她一眼,恍若没听到这话,端起蜂蜜水,一饮而尽。
喝完就起身要去洗漱,也叮嘱叶芊芊早点睡,记得关灯,又说明天她不一定起得来做早餐,让她自己应付。
叶芊芊低声叫住她。
“…妈,如果可以,您能不能试着了解一下陈诺?”
“我真的希望您能接受他,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想跟他在一块儿,也想得到您的祝福。”
叶嘉茵愣了一会儿,淡声道:“你喜欢就好。”
叶芊芊擡头,“您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去多了解一点?陈诺很好,您为什么就不愿意听听我的想法、给我一点祝福?”
叶嘉茵闻声转身,木然地看她一会儿,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开口,似乎借着半醉半醒的糊涂劲儿,将酒席上没说的话说完。
“我知道,生在我家里,可惜了你。你这些年过得委屈,我也没给你足够的关心。但那时候我也没办法,忙着挣钱啊,要活命啊。管不了别的,就怕你学坏,所以只能打,打得你不敢学坏。”
“可你其实也没学乖,你表面上看着听话,我晓得,你心里主意大,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但我也知道我不如你,你不听我的话,也是对的。”
“不是……”叶芊芊觉得被误解,张口否认。
叶嘉茵嗤笑:“怎么不是?”
“我不如你,你现在是高材生、以后是社会精英,你爸爸那种没有心的人死之前知道你是P大的都要给你留笔钱,就为了让你认祖归宗给他碑上增光,这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否认。”
“我本来也有大学上的,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听别人的话,我也会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你不用非要得到我的认可,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想好了就成,我不插手。”
叶芊芊越听越心揪,叶嘉茵和她讲得压根不是同一件事,原本攒了一肚子委屈要争辩,听见那一句“我本来也有大学上的”,一肚子愤愤不平忽然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啊,叶嘉茵本来也有大学上的,她本来也是开朗潇洒的女学生,她本来也会和叶芊芊一样,从名校毕业、从事自己热爱的职业、赚得不菲的工资和体面的社会地位,走在世俗意义的康庄大道上。
李雪英当时为什么敢狐假虎威上门对叶芊芊叫嚣?为什么敢当着叶嘉茵的面骂叶芊芊“不自爱”?
除了叶嘉茵一向的偏袒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太清楚叶嘉茵对自己被公子哥骗、未婚先孕、大学退学的经历有多么羞耻和后怕。
她只需稍加渲染,只需流露出一点点对叶栩步上叶嘉茵后尘的担忧,叶嘉茵就会乱了阵脚、任人摆布。
叶芊芊看着母亲对她故作潇洒而近乎决绝的放手宣言,嗫嚅着,“…不是的。”
“我不是只靠自己的本事就能考上大学,不是只靠自己的本事就能拿到遗产。您打我,您对我凶,您偏心叶珩和叶栩,我都很恨,恨极了,可我也知道,我不是风刮着就能自己长大。”
“其实您一直挺‘放养’我的,我小时候您没查过我一次作业、没翻过我一次书包。后来突然有笔遗产,我说买房就买房,说投咖啡馆就投咖啡馆,转专业您也全部由着我。到现在,那钱您一分都没用过,由着我花。”
“小时候叶珩家那么有钱,叶栩天天骂我是要饭的,我都没羡慕过他们。如果让我选,跟舅舅比,我还是愿意做您的女儿。”
“我觉得,您也挺好的……”
叶芊芊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慢吞吞地讲完这些话。
母女之间冷硬了太多年,一次心也没聊过,一点温情的话也没对彼此讲过,忽然这样促膝长谈,其实谁都有点不自在。
叶嘉茵僵坐在沙发上,不知是酒意醉人,还是女儿的话叫她无所适从。
“如果可以重来,我也希望你不要生我,不要退学。我不想以你的人生为代价换取我人生的任何一点精彩。
可既然不能重来,我更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不好,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当父母比舅舅舅妈好,你的女儿也很好。
我们应该过得很幸福的……妈妈。”
啪嗒一声,眼泪落在茶几上。
叶嘉茵垂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墙上老式的挂钟敲响整点,这又是新的一天。
叶芊芊等了很久,终于还是主动伸手,握住了叶嘉茵攥紧的、搁在单薄膝盖上的手。
她的母亲这一次紧紧地回握她,谁都没有再说话。
*
叶芊芊回北京后终于见到叶栩,对方风风火火地拉她到咖啡厅坐下,“啪”地亮处一纸文件。
叶芊芊觉得她似乎瘦了,整个人显得很凌厉。
狐疑地翻开文件,居然是一份产权转让书。
叶芊芊皱眉,“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想做那个剧场,但不想给林啸打工。现在他把那房子四十年的产权转给你,你可以自己干了。”
叶芊芊被一栋房子砸得一脸懵,没反应过来。
“不白转,九百万。”叶栩解释。
九百万当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对于京城网红地段的一整栋别墅来说,却又便宜得有点过分了。
叶芊芊当然不肯要。
而且叶栩这模样太叫人心里没底了。
“那房子九千万都不止,九百万就让我用四十年?”叶芊芊严肃起来,“你跟林啸怎么说的?”
“他把那房子送我了。”叶栩平地惊雷,“所以准确地说,是我九百万借你四十年。反正我也没这个头脑,套点现,我不觉得亏。”
“……”叶芊芊更头疼,“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玩玩儿还是认真的?这房子他说送就送?”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叶栩轻描淡写。
叶芊芊自然不信。
普通的房子对林啸来说也许真的不算什么,但这房子林啸想必是有些看重的,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地亲自邀请她做主理人。
叶芊芊环抱双臂,“你不想跟我说实话,我理解。但这房子要我不明不白地收下,不可能。”
叶栩拧眉看她,似乎有点急。
“你不是想干这个吗?为什么不要?九百万也不是小数目,我又不是白送你!”
叶芊芊不语。
两人僵持一阵,叶栩似乎气不过,叹了口气,“我跟他就是玩玩,一开始就讲好的。”
“但我跟他在一块儿还挺合拍,他可能觉得稀奇,本来不想分。但现在不分早晚也要分,纠缠久了也没意思,我就提了分手。”
“前几天他又来找我,我这个专业大三都得出国一年,他知道了,就问我愿不愿意至少在国外那一年和他在一起。”
“我挺愿意的,但我讨厌他要什么都有的样子,就问他开条件,要了这个房子。”
叶芊芊听完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
这两人是怎么做到,既像游戏人间,又像真情绵绵的?
“这栋房子有市无价,你随便干点什么挣得都比九百万多,干嘛要给我?”
“我乐意……”叶栩习惯性地想搪塞,但话说出口就一顿,看叶芊芊眼神犀利,知道搪塞无用,最后还是会被刨根问底。
她叹了口气,道:“你就当是封口费。”
“什么?”叶芊芊不解。
“这几年我每次想到小时候的事都觉得很尴尬,我当时太傻逼了,对你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叶栩说到这有点不自在,“你就当我给你的好处是笔封口费,以后咱俩谁都不记得小时候那些事,前尘恩怨一笔勾销,算我给自己积德。”
“……”
纠结半天,竟是这样的原因。
可也恰恰就是这样的原因,叶芊芊才能真的信服。
叶栩就是这样的人,说好听点儿是小时候被宠惯了长大后又被高压对待,导致整个人性格中有天真到失调的一面;说难听点儿就是既虚荣又缺心眼,想法过于简单。
叶芊芊思忖片刻,开口道:“一千五百万。”
“啊?”
“我给你一千五百万,这合同我就签。”叶芊芊算了算,她剩下的身家加起来,顶天也就一千五百万了。便宜亲爹给的遗产挥霍一空不说,还得从莫念那儿透支点分红,再从陈诺那儿借一点。
叶栩有点震惊,“你知道对我来说其实没差别吧?”
九百万和一千五百万,都是花不完且不知道该怎么花而已。
叶芊芊说:“都是你吃亏,所以对你没区别。但为了让我良心上好受点,就多出点儿吧。”
“……”叶栩无言看着她,“…随你。”
直到抱着产权转让书走出咖啡厅,叶芊芊脚步都还有点儿飘。
难以置信,一进一出的功夫,她就再次回到了一贫如洗的状态,并且多了一份前途未卜的事业。
但她没多犹豫,立刻打电话约了那位马导,聊起小剧场的设计想法和运营创意。
尾声
第三年秋天,叶芊芊的三一剧场正式开幕,首演剧目是她们班素有才女之名的一位同学的毕业作品,被她们导师从校内夸到国际电影节上,收获了业内不小的关注度。
而叶芊芊也因为成功承办此次首演,终于得到了导师真情实感的一次夸奖。
首演前夜,叶芊芊还是剧场盯布置,陈诺来给她送晚餐。
是他自己做的芋饺,深秋时节,吃这种热乎乎又糯叽叽的食物最熨帖。
叶芊芊饿了一下午,狼吞虎咽掉好几个,烫得话都说不完整。
“你又没吃中饭?”陈诺审视地问。
“吃了。”陈诺盯她三餐盯得很紧,但凡少吃一顿被他发现回家都得当他面多塞两碗饭。叶芊芊吃过不少亏,后来再忙,哪怕吃盒饭,都兼顾着一日三餐。
“那饿成这样?”陈诺有点怀疑,又忙着叮嘱她,“…你慢点儿!”
叶芊芊呼呼喝了一大口汤,冻了一下午的手脚终于暖和起来,笑嘻嘻地解释:“可能最近脑力劳动太多,饿得快。”
“……”陈诺想了一会儿,拿主意,“以后我给你们剧场赞助下午茶吧。”
叶芊芊笑着睨他,这人年初在上海承办了新一届国内权威的电竞赛事,如今账户里数不清几个零,隐约有了“霸总”气象,干了好几回烧钱不讨好的事儿,买表买包买车送女朋友之类的,很糟叶芊芊嫌弃,说他土。
倒是赞助下午茶这一项,很得叶芊芊的心。
“我可付不起太高的佣金哦陈老板。”叶芊芊说。
“你付得起。”陈诺笑。
叶芊芊恨自己秒懂,不想承认,但又忍不住笑,“那怎么感觉是我赚了呢?”
“应该的,叶老板不客气。”
剧场离家里有小半个小时的距离,但叶芊芊刚吃了太多芋饺,于是拉着陈诺散步消失。
落叶在脚下扑簌扑簌,正是京城最好的季节。
清冽的风将叶芊芊的心吹得很静很静。
陈诺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问她:“紧张么?”
叶芊芊笑答:“不紧张。”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诺笑着看她。
“我感觉,我现在特别平和,可以接受任何结果。”叶芊芊认真地说,“明天晚上演完,是红了还是被骂,对我来说好像不会有特别大的影响。”
“我还是会照常下班,也许比今天还能早一点儿。你还是会来接我,也许带着和今天不一样的夜宵。我们还是会一起散步回家,然后睡个好觉。后天还是会准时到来,而且还是新的一天。”
风很静,叶芊芊的语气很淡,他们轻轻牵着彼此的手。
一切都让陈诺感到无比安定。
让他确信,他还是许多个这样的秋天值得追逐。
他笑了笑,上前拥住她。
开口正要说什么,闷闷的声音冷不丁从他肩头传来——
“哦也不是,不一定是个好觉。”
“你太禽兽了我很少能睡个好觉。”
“……”
气氛被毁得七零八落,陈诺气得咬牙。
“…叶芊芊,你能不能有点儿眼色?”
“别满脑子那事儿,给我点儿玩浪漫的时间成不成?”
叶芊芊从他怀里退出来,擡头看他,“噢?你有什么浪漫要玩?”
陈诺看见她眼里一片无忧无虑的清澈,想了想,算了。
临时起意也不好,什么都没准备。
陈诺摇摇头,“没什么。”
叶芊芊白他,“嘁,故弄玄虚!”
路上,叶芊芊乐此不疲地踩落叶,踩累了又黏回陈诺身边。
“我不浪漫吗?”她闪烁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满眼写着——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看。
陈诺失笑,肯定道:“浪漫。”
“我不可爱吗?”
“可爱。”郑重点头。
叶芊芊满意极了,背着手笑眯眯在他面前左右溜达。
然后在某一刻,陈诺反应不及的时候,忽然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被我迷住了吗?”
亲完也不跑,就背着手亮着眼睛等他回答。
陈诺从微凉的吻里回过神,笑意温暖,扣着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下去。
沉沉的声音从吻里漏出来——
“是。”
他为她着迷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