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蒋寒衣一帆风顺的人际交往史中出现了第一个滑铁卢
弋戈走了几十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句——“弋戈!”
回头,蒋寒衣站在她面前。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她的心情也跟着烦躁,眉毛又不自觉绞起来。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她这副生人勿近的神色有点唬人,蒋寒衣看着,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原本是觉得范阳刚刚的话确实有点没分寸,过分了,想替兄弟道个歉来着。
“哦,我叫蒋寒衣,坐你后面左边的。”他决定先自我介绍,以免弋戈并不记得他。
弋戈眉毛绞得更深,眼里闪过一瞬疑惑的神色。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您智障还是我智障?”
“那个……”蒋寒衣尴尬地挠了挠脖子,“范阳就那样,嘴贱,其实没恶意的,你…你……”
蒋寒衣心里急死了,他明明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爱的小帅哥,老少通吃跟谁都能聊几句,连卖油饼包烧麦的老太太每次都会给他包个最大的烧麦,怎么他一看到这位就不会说话了?
就算她养了条恶犬,也不至于把他吓成这样吧?!
蒋寒衣一帆风顺的交际人生里,出现了第一个滑铁卢,名叫弋戈。
“哦。”弋戈干脆地打断了他纠结的措辞,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有屁快放”。
“……”
一箩筐的话,因为他自己的紧张抖掉了半箩筐,再被弋戈这么一“哦”,剩下半箩筐也吓没了。
“你…你别跟他计较。”蒋寒衣挤出这么一句。
“他是智障。”弋戈语气平平,“我不跟智障计较。”
“……”蒋寒衣看着弋戈铁血神色,勉强点了个头,“那就好。”
他感觉到弋戈不太想再看见他,于是自觉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了。
他头顶两绺不安分的头发立起来,也随着他的步伐倔强地跳动着。
弋戈看着他背影,心里那点模糊的记忆又清晰了一点——没错,就是当年那个送她狗的二百五。
弋戈回到教室,发现夏梨趴在桌上,身边围了几个女生。
“好啦班班,别难过了,这次题目太难啦,你已经考得很好了!”
“就是呀,老刘出卷子一直这么变态,我才刚及格呢……”
“对嘛夏梨,你给别人留条活路吧,118还差啊。”
“蒋寒衣也才考了132欸……”
“……”
看来是数学没考好。
座位被围住,弋戈没法进去,只好站在外围默默地听女孩子们柔声细语地安慰夏梨。
“132是不是最高分啊……这次卷子真的太难了。”
“不是吧,听说三班还有个140多的呢。”
“三班?!那这次第一名不会也在三班吧……”一个女生忽然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其他人忙朝她使眼色,又说:“怎么可能呢!咱们班还有学委他们呢。”
“但这次数学拉分实在太严重了啊……”
“我听说三班那个140多的,就是姚子奇,他其他几门也挺好的。”
“……”
“干嘛呢!这么热闹!”
范阳勾着蒋寒衣的肩膀走进教室,手里还拿着本杂志,“班长,我从楼下文科班给你劫了本最新的《青年文摘》!”
夏梨迅速直起身,抹了抹眼睛,小声地驱散地围观的女生们,“好啦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哟,这怎么了这是!”范阳看见夏梨眼睛红红的,忙回头叫蒋寒衣,“寒衣!夏梨哭了!”
围着的女生们纷纷露出暧昧的微笑,还自觉给蒋寒衣让了条道。
弋戈抓住机会,先坐进了自己位子。
夏梨这才发现弋戈刚刚一直被堵在外面,红着眼睛还要来和她道歉,“不好意思啊。”
弋戈摇摇头。
蒋寒衣走到夏梨身边,问了句:“怎么了?”
夏梨还没说话,先有人问了:“蒋寒衣,你数学是第一名吗?”
蒋寒衣:“不是。”
“啊?那完了!真的是三班的人啊!”有人哀嚎。
“谁说的?!”范阳嘴快,一巴掌拍在弋戈肩膀上,“一哥147呢!”
弋戈被他忽然这么不见外地一搭,肩膀僵了半边。
范阳还笑嘻嘻地问:“欸,我给你起的这外号,霸气不?是不是贼适合你!刚好还和你名字谐音,妙啊!”
然而其他人没空关心他给弋戈起了什么外号,她们都被范阳说的“147”给说懵了。
147?
这么变态的卷子,她考了147?
她不是乡下中学转来的吗?
不是说成绩不行走后门来的吗?
夏梨也惊讶极了,她没能控制住表情,错愕地看着弋戈。
她还以为她把答题卡反扣起来不让别人看,是因为考得差没面子;她还在想,如果弋戈愿意的话,她可以抽空辅导她……
此刻夏梨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自作多情地提供帮助。
弋戈瞪着范阳,“手拿开。”
范阳悻悻地收手,嘴里还不停,“哦哦,不好意思啊,大意了大意了,没想起来你也算个女的。”
弋戈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考多少分?”
说完,她不等范阳的回答,看了眼蒋寒衣。
蒋寒衣是课代表,除了老师,只有他看到过她的答题卡。
蒋寒衣被她这么一瞥,忽然有些心虚似的,摸摸鼻子躲开了眼神。
躲完他才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好躲的?
他堂堂数学课代表,讨论一两句班级成绩怎么了?
夏梨怔了半天忽然笑了声,说:“你好厉害!这样就不用担心了,第一肯定还在我们班的。”
其他女生好像也感受到她的号召,附和道:“对对对,肯定还是在我们班。”
弋戈看着她们,也不知怎么想的,把自己的语文答题卡拿了出来。
99的分数很是扎眼。
“我没戏。”她淡淡地说。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尴尬,只有范阳目瞪口呆地说了句“卧槽!你这到底是啥水平啊,也就比我高五分!”
弋戈:“……”
最终还是夏梨出来打圆场,“算啦,我们别在这瞎猜了,晚上就知道了。”
众人渐渐散去。
弋戈继续写自己的练习册,夏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犹豫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看着自己118分的数学试卷,整整两道空着没时间写的大题,心里堵得慌。
身后蒋寒衣忽然叫她一声:“夏梨。”
夏梨扭头,蒋寒衣把自己订正好的试卷递给她,“不会的问我。”
夏梨看见他用红笔写上详细的解题步骤,和以前一样。她笑道:“好,我不会客气的!”
范阳插嘴道:“订完了别忘了给我啊!我这才是重灾区呢。”
夏梨笑道:“知道啦,哪次忘了你?”
蒋寒衣摊开课本糊在范阳脸上,“你先给我把这几个定理背了。”
夏梨从小见惯了他俩打打闹闹,咧嘴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直到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痕,弋戈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愣很久了。
……她居然在听身边三个人的对话。
有什么好听的?
她晃晃脑袋,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又继续写卷子去了。
*
晚自习的第一节临时改成了班会,用来公布开学考试成绩。
刘国庆春风得意地走进教室,站到讲台上,满眼喜色地先扫视了一下全班,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弋戈身上,难掩激赏。
虽然被他锁定的弋戈仍在埋头干着自己的事,理也没理他。
“好了,大家停一下,我们一起看下开学考试的成绩哈。”刘国庆难得和颜悦色,“弋戈,你也停一下。”
他笑眯眯的,还单独点了弋戈的名。
范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胳膊嘀咕道:“老刘这嘴脸……”
蒋寒衣笑了声。
弋戈放下笔,茫然地擡头看。
多媒体幕布上已经打开了排名表。
第一名,弋戈。赫然在列。
语文99,数学147,英语141,物理98,化学89,生物92,总分666.
第二名,夏梨。
语文129,数学118,英语142,物理85,化学86,生物89,总分659.
人的眼睛习惯性地去捕捉熟悉的事物,弋戈因此还看见了蒋寒衣的名字。
他排在年级第49名,似乎除了数学之外,其他科目的分数都属于中等偏下,很不起眼,偏科偏得相当有技术。
“我说下整体情况啊,”刘国庆清清嗓子,开始总结发言,“整体来说,大家发挥得不错,这说明大家暑假里都没有偷懒,值得肯定!”
“我要着重表扬的是弋戈同学,刚刚转来两天,很快就跟上了节奏,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为我们班在年级前十中又拿下了一个席位!”刘国庆赞许地看着弋戈,“大家给弋戈同学掌声!”
他说得其实很委婉,只说“年级前十”,而没有强调弋戈一来就占据了第一名。他需要照顾到其他学生的感受。
掌声响起来,夏梨是最积极的那个。
她笑着凑过来对弋戈说:“你真的好厉害!”
圆圆的梨涡使她的笑容极富感染力,弋戈也笑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当然,我们也还存在一些问题!”刘国庆向来喜欢给个甜枣再扇巴掌,“大部分同学,尤其是排名靠前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有偏科的问题。”
“大家要引起重视,不能顾此失彼!”刘国庆的目光放在夏梨那一桌,“各科老师也会针对你们的情况找你们单独沟通,这几天大家自己也要反思一下。”
范阳又耐不住戳了戳弋戈的背,小声问:“哎,一哥,你语文是发挥不好还是一直这德行啊……咱俩要不一起找老师去看看啊?”
他稳坐一班吊车尾一年多了,关心的当然不是语文成绩,只是对弋戈这位一直不给他好脸色的新同学充满好奇罢了。
弋戈没理他。
他不顾蒋寒衣的阻挠,又戳了两下,还吐槽道:“卧槽,你背上肉挺厚啊!你瞅瞅这形变,好明显!”
蒋寒衣再一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弋戈回头,眸子漆黑,“你舌头瘸了?”
“…啊?”范阳没反应过来。
“我叫弋戈。”弋戈冷冷地说,“普通话不标准就闭嘴,别出来现,多丢你们一班的人。”
她重音强调“你们一班”四个字。
“你……”
范阳空张着嘴,被怼得毫无招架之力。
蒋寒衣没忍住,笑出了声。
*
晚自习结束,树人中学自行车棚内,范阳又和弋戈狭路相逢。这次他怎么也不听蒋寒衣的劝阻,誓要迎上去一雪前耻。
弋戈耳机里放着Beyond的《不再犹豫》,等着旁边的一个男生把车先挪走。两首歌切换的空档,她忽然听见一声口哨声。
一回头,蒋寒衣,还有那个满脸蹦油星子的范阳。
刚刚那声流氓口哨,想必就是范阳吹的。
范阳:“巧了,一哥!”
蒋寒衣:“骑车回家?”
两人异口同声,弋戈一个也不想理,像没看到他们似的,撇开脑袋。旁边那男生动作磨磨唧唧的,弋戈有些不耐烦,扫过去一眼,才发现这人有点眼熟。
定睛一看,不正是考场上擤鼻涕那位么。
弋戈正想说什么,范阳忽然吊着嗓子上前打了声招呼——
“奇妹儿,是你啊!”
被叫到的男生猛地回头,隔着啤酒瓶底儿认了半天,才扶了扶眼镜,笑得有些局促:“哦,好巧。”
“车怎么回事?坏了?”范阳上前扫了眼,发现是他的车锁太旧了,生锈了不好打开,二话不说伸手帮忙。
他使蛮力一拧,车锁“咔嗒”一声开了。
“谢谢。”姚子奇轻声道谢。
范阳大喇喇地勾住他肩膀,胳膊被他嶙峋的骨头硌得生疼,夸张地“嘶”了声:“奇妹儿,你可多吃点吧!这小身板,真的比林妹妹还林妹妹……”
姚子奇没接话,范阳又开始嘴上跑火车,“你看,连个车锁都拧不开,挡了我们班大哥的去路!”
说着他往弋戈方向一指,却指了个空,再一看,弋戈不知什么时候直接把车扛了出来,已经潇洒地骑下了坡,只剩个背影了。
“我靠,骑得还挺快。”范阳咕哝了句。
姚子奇从他胳膊下钻出来,支吾地说:“我…我先走了。”
说完,也一骨碌骑上车跑没影儿了。
一连勾搭两个人都没人理他,范阳有些挫败。
但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看着姚子奇瘦弱的背影嘟囔了句:“他怎么还这么缩头缩脑的……你说,他舅还打他么?”
蒋寒衣摇摇头,“不知道,希望不会吧。”
范阳叹了声:“我上次还碰见职高那群混混围着他,妈的都是些怂包,净挑软柿子捏,吓两句就跑了!”
想到那天姚子奇被堵在巷子里瑟瑟发抖的模样,范阳就有些于心不忍,后悔当时没把那几个混混的模样记住,不然还可以报警或私下找人教训一顿。
“……唉,你说奇妹儿怎么就那么衰呢,感觉全天下的破事都让他碰上了。”
蒋寒衣瞥他一眼:“你少喊人家几句奇妹,他能好命点。”
范阳撇撇嘴,“叫着好玩嘛,而且你看他那体格,一哥一个打他仨都没问题,不叫妹叫什么?”
蒋寒衣懒得理他,长腿一跨坐上自行车,乘着风冲下了坡。
巧的是,在校门口,两人又追上了弋戈。
下课时间校门口人流量大,弋戈两条腿支在地上,随着车流缓慢挪出。
“我去,她腿挺长啊!”范阳看了一眼,脑子里的实时弹幕又活跃起来了。
蒋寒衣一个没看住,他又挤上前去了。
“一哥!”范阳伸手拍了拍弋戈的肩,“你是不是住盛世华庭?寒衣也住那,他上次都看见你了!我们同路,一起走啊!”
弋戈二话不说,脚一蹬,眨眼便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去。
她灵活得像一尾鱼,留下蒋寒衣和范阳在人群拥挤中目瞪口呆。
“…说句话能要她命?”范阳忿忿道。
蒋寒衣:“是你嘴太贱,和人家没关系。”
“放屁!”范阳拒不认罪。
从弋戈转来第一天起,范阳被蒋寒衣和夏梨教训了好几次,都说他不该这么拿弋戈的身材开玩笑。既然她不爱搭理他们,他就别自讨没趣了。
范阳心里却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人?他从小是个爱说笑的人,嘴上没把门,但从小到大也没有谁真和他急过眼,反而还交到了不少朋友,因此,他常常为自己的风趣幽默洋洋得意。
而且他也没有恶意,想用不见外的方式拉近与转学生之间的距离,图个好玩罢了。
再说了,弋戈那身材只能算是壮实,个子太高,倒也说不上特别胖,班里又不是没有比她胖的。人家朱潇潇不也从来没发过脾气吗?
“就她开不得玩笑,嘁。”范阳嘟囔了句。
“走了。”
蒋寒衣没听他的牢骚,长腿一蹬先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