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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凶猛 正文 28.她和蒋寒衣好像拥有了一些共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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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她和蒋寒衣好像拥有了一些共同秘密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夏梨发现自己来例假了。然后,她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疼得在床上打滚,身体蜷缩成虾米,手摁着肚子,也没有减轻分毫。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哭了。

    泪雨滂沱,哭湿了枕头,却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爸爸妈妈。

    夏梨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可笑,因为她自己都无法理解,这场眼泪的原因,居然是她晚自习管纪律时查获的一袋肯德基炸鸡翅。

    刘国庆严禁食物进教室,尤其是炸鸡这种香气浓郁的食物,以免影响大家学习。

    在蒋寒衣桌洞里发现那袋炸鸡的时候,夏梨先是诧异了两秒,因为蒋寒衣从来不是贪嘴的人。然后她像往常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嗔怒着提醒他赶紧出去吃完,又把袋子塞回了他抽屉里。

    夏梨对每个人都周全而友好,张弛有度地做着能让老师和同学都满意的班长。唯独面对蒋寒衣和范阳,她有发脾气的时候,也有这样徇私的时候,不礼貌、不正确、不完美。

    夏梨享受那些短暂而隐秘的、在他们俩面前不完美的时刻。

    可下一秒,弋戈回到教室。她看见蒋寒衣献宝似的把鸡翅拿出来,递给了弋戈。

    而弋戈居然也二话不说接受了,没有说“不用”,甚至没有说“谢谢”,点了个头就接过鸡翅走到走廊上去吃了。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袋鸡翅是前一天晚上蒋寒衣大快朵颐以至于把弋戈的那份也吃没了,才特地买来还给她的。她只看到蒋寒衣笑得像中了彩票,而他这样笑的原因,居然只是弋戈吃了对鸡翅。

    夏梨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两件事:蒋寒衣喜欢弋戈。她不喜欢弋戈。

    不是讨厌,只是不喜欢。从弋戈转学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不喜欢这个女孩。起初是因为她高傲和冷漠的态度,后来是因为她横空出世的竞争姿态,而现在,是因为她身上的那股“劲儿”。

    那股,对她所在乎的一切都不在乎的劲儿。

    可她没法讨厌弋戈,因为没有理由。她凭什么讨厌弋戈呢?弋戈没有伤害过她,她只是不爱说话,对谁都一样;弋戈还救过她,在运动会上,先是主动报名缓解了她作为班长的尴尬,又在长跑赛场上把她背去了医务室;甚至,弋戈连尖子生常见的遮遮掩掩的小心机都没有,只要她问,她就会把自己所有的解题方法、练习册和辅导书都告诉她,毫无保留。

    所以夏梨没法讨厌弋戈。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难过。

    夏梨,为什么你连讨厌都不会?

    夏梨,为什么你这么没用?

    夏梨蜷在床上,渐渐哭得累了。她的眼皮打架,腹部的疼痛好像也在减轻,她想睡了。

    模糊的视线里最后出现的是她书桌上摊开的数学错题集。

    错题还没看完,解析几何她还是算得很慢,真要命。完全睡沉之前,夏梨酸着鼻子想。

    *

    今年过年早,因此期末考试比往年提前了很多。距离上一次月考结束,也才过去了不到三周。

    弋戈这次坐在2号考位上。考试开始前,她桌上摊着一本《高考满分记叙文》,强迫自己紧急记几个排比句,用在开头或结尾抒抒情。

    这两个月杨静对她围追堵截,分析了她几十篇作文后,年轻的女老师终于崩溃了,揪着自己的头发绝望地说:“答应我,咱下次别感动中国了,行不?”

    弋戈有点心疼她看起来并不浓密的头发,于是乖乖点了点头。

    但杨静接着又是一句:“也别用司马迁!钱学森武则天比尔盖茨海伦凯勒都别再用了!”

    弋戈:“……”

    好家伙,把她作文里轮着上场的兵全数了一遍。从初中到高中,弋戈还真没用过除这五位之外的其他人物素材。

    “其实我觉得你的问题不在能力,在于态度。”杨静严肃起来,“你自己看看你这十几篇,有什么区别?三段论、一句论点加一段素材、连最后结尾的话都大差不差,打混了你自己分得清哪篇是哪篇么?”

    弋戈无话可说,她确实分不清。

    “这样,你写记叙文!”杨静大手一挥,下了命令。

    弋戈对杨静的主意感到十分惊愕,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不至于这么大刀阔斧吧?步子迈这么大也不怕扯着裆?

    但杨静没给她推脱的机会,从抽屉里找了本《高考满分记叙文》丢给她,勒令她下次考试只准写记叙文,就算不会写,挤牙膏也得给她挤出800字来。

    于是现在弋戈就在挤牙膏。

    这次的作文题目是幅寓言漫画:一只小兔子正在拔萝卜,前两个萝卜都是正常大小,轻而易举地就拔出来了,第三根萝卜却巨大无比,小兔子拔了半天,满脑门冒汗。它看不见地下的萝卜到底有多大,于是坐在地上,快要放弃。

    破题很简单,“坚持就是胜利”、“永不言弃”,或者是“抓住机遇”之类。

    啊,司马迁。

    弋戈的脑子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司马迁了。司马迁多好用啊,在牢狱里写史记,这还不够坚持?还有钱学森,一穷二白的时候造原子弹,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还是坚持了那么多年,最后拔出了一根举世无双的萝卜,这还不够感人?

    她为什么只背这几个素材?还不是因为他们足够万能,什么主题都能切上。

    但她不好意思再连累杨静了。每回她语文考砸,刘国庆都要找杨静“兴师问罪”,理由很简单——这么聪明的孩子,其他门门都拔尖,怎么就是语文学不好?你作为老师,也要找找自己的原因!

    杨静在尖子班的一众老油条里只能算个愣头青,所以刘国庆训她也不怎么留情面,像训学生似的。弋戈觉得自己对不起杨静的头发,于是啃着笔头,满脑子搜刮关于坚持的故事。

    破天荒头一遭,弋戈在语文考试上用足了两个半小时。考场上大部分人都搁笔了,她还在奋笔疾书。

    她最终写了小时候带着银河一起去爬山的故事——虽然爬山很累,虽然在半山腰我就想放弃,但我还是坚持到了山顶,看到了最美的日出,那就是我拔出来的大萝卜。啊,坚持就是胜利。

    她憋足800字,不忍直视,觉得自己写的全是废话。谁要看你怎么爬山?谁想知道山上有啥树树有啥花日出长啥样?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又一篇不及格作文在向她挥手。

    哪知,两天后成绩公布,她居然见了鬼地拿了110分。作文部分,她得了45分,虽然不高,因为她的立意其实有些偏,但已经算是像样了。答题卡发回来后,杨静还专门给她加了一句评语——“语言朴实、情感真挚,好!!!”

    弋戈盯着那个大大的“好”字发懵,这是她第一次得到三位数的语文成绩。

    好???

    这就……好?

    一样的800字废话,从议论文改成记叙文,就好了?

    她觉得自己更不懂这门玄学了。

    “卧槽!一哥你牛逼大发了啊!”高杨冲进教室,一嗓子打破了她怀疑人生的沉思。

    弋戈茫然地擡起头。

    “咋了咋了!我大哥又咋了!”范阳倒比她还激动些,凑上去自成氛围组。自从上次食堂抗议之后,他对弋戈的称呼就从“一哥”变成了“我大哥”,反正就是不好好叫她名字、就是不把她当女的,连带着整个班的男生都阴阳怪气地喊她“弋大壮”、“一哥”和“大哥”,私下里有更难听的也说不定。

    “你们猜一哥这次总分多少?”高杨瞪大眼睛卖关子。

    “多少?快说!”

    “697!”高杨表情夸张地报出数字。

    “多少?!”

    “697?!是人吗?!”

    范阳一回头,刚好看见弋戈的语文分数,更惊讶了,“不是,你语文就扣掉了40分,总分才扣53?!”

    弋戈还不知道理综和英语的分数,但想了想,倒也合理。数学物理都满分的话,生物化学扣两三分,英语再扣个五六分,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你是人吗?!”范阳哀嚎着扑到弋戈桌上,“快给我吸吸仙气!”

    高杨闻声也跟着扑上来——虽然他和弋戈并不熟,但膜拜大佬这种事嘛,也不需要太熟,更何况已经有范阳在前头打样了。

    “我也要汲取一下大佬的精华!”

    弋戈有点嫌恶地站起身想远离这两个二百五,却发现夏梨一直趴在桌上,周围人这么咋呼,她也没反应。

    弋戈见她手贴着肚子,忽然想到上次运动会,她们俩的例假好像是挨着的——是来例假了不舒服?

    她有点犹豫要不要开口关心一下。一个学期下来,她和这些同学熟悉了些,也在慢慢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友好”的人。但夏梨只是趴着,万一是在睡觉呢?她把人家叫醒,岂不是很尴尬?

    她还在犹豫,身后忽然被谁轻轻戳了一下。

    一回头,蒋寒衣笑嘻嘻地朝她伸手,“作文开窍了?给我观摩一下?”

    弋戈白他一眼,“不给。”

    蒋寒衣也不失落,笑着叹道:“唉,小杨的头发终于有救喽。”

    弋戈一听,忍不住也抿嘴笑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蒋寒衣好像拥有了一些共同秘密,又或者其实也算不上秘密,但只有他们俩明白是什么。

    比如,银河和星星。

    比如,“小杨的头发”。

    班上闹嚷了好一阵,刘国庆走进教室公布期末成绩排名和放假时间安排。

    夏梨也终于直起身,弋戈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还好还好,脸色不差。看来不是肚子疼,是单纯地在睡觉。弋戈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多管闲事,不然可真是尴尬。

    夏梨先对上刘国庆严肃的目光,心里一紧,又感觉到同桌的侧目,紧绷的心就像被无缝丢进冰水里,疼得直哆嗦。

    你在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夏梨用手臂遮着自己的数学试卷,抿着嘴,垂下了眼帘。

    全年级前十的排名被公布在屏幕上。

    年级第一,弋戈,697分。和她预料的一样,数学物理都是满分。

    精彩的是年级第二,姚子奇,678分。这似乎是史上第一次,次优班的同学抢了尖子班前五的位子。

    也就是说,如果弋戈这次语文没有破天荒拿个三位数,那么年级第一很有可能就会被次优班的同学拿走——对于尖子班来说,可谓奇耻大辱。

    怪不得刘国庆一进门脸黑得像张飞。

    年级第三是高杨,接下来才是夏梨,这一次她每一门都发挥平平,数学则有些失误,只考了124分,这在年级前五里是很没有竞争力的。

    年级前十里,次优班的同学占去了四个位子,这成绩,尖子班没人能开心得起来。大家都鹌鹑似的低着头,气氛一时变得沉重。

    刘国庆开了足足两节课的班会,愣是一口水没喝,反复叮嘱大家寒假期间不可松懈,一定要痛定思痛,加倍努力。

    他训完,又简单说了一下放假安排和开学时间,非常敷衍地祝大家新年快乐之后,终于喊了下课。

    教室里响起凳子腿拖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凄惨哀怨,恰如大家的心声。

    蒋寒衣收拾好书包,盯着弋戈离开教室的背影,在心中默默数秒。这是他们俩的约定,或者说,是弋戈单方面订的规矩——虽然他们俩要一起回家,但弋戈不想让人看见他们每天一起离开教室,也不想和蒋寒衣范阳一起骑车,所以要求蒋寒衣在她出门五分钟后再走。

    数到第二分钟,夏梨忽然回头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火锅去?我姑父新开的店。”

    “走啊!”范阳忙应道。

    “哦,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猫呢。”蒋寒衣婉拒。

    夏梨的眼神黯了一下,然后笑笑:“好。”

    范阳白他一眼,十分狗腿地接过夏梨的包背在自己身上,“走走走,梨儿,我们去!他最近撸猫丧志,别管他!”

    蒋寒衣笑得非常满足,跟满月酒上喜得麟儿的老父亲似的。

    夏梨跟着笑了声,转身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