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毕业快乐,蒋寒衣。
高考如期而至,7号一大早弋维山被司机接去机场,赶去海南开个紧急会议,承诺母女俩会在明天之前赶回来。
弋戈一句“不用赶回来”都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改成:“不着急,注意安全。”
弋维山笑得很欣慰,挤出一脸褶子坐进了车里。
王鹤玲倒是全程都陪着弋戈考试,第一天太阳毒辣,弋戈考完语文出考场看见她矜贵的亲妈穿着一身白色的镂空刺绣连衣裙,镶着各种贝壳钻石美甲的手举着一把聊胜于无的小阳伞,气定神闲地站在焦急等待的人群后。
弋戈有点感动,也有点负担。她总觉得王鹤玲再这么站半天就要晕倒了,到时候岂不是更麻烦?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加快脚步走到亲妈身边,跟她一起上了车。
王鹤玲一直不问弋戈考得怎么样,甚至连场外父母们你一眼我一语的作文题是什么她也不关心,她左手递湿巾右手递果汁,末了轻轻跟一句:“中午订的是你爱吃的菜,直接做好了送到家里来,不过少吃点,吃完睡会儿。下午也别紧张,随便考,不求结果。”
弋戈心里苦笑不得,只能点头。
弋维山和王鹤玲都对她的高考成绩不抱太大期待,就连刘国庆,开考前在场外都没敢和她说太多,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要有压力,正常发挥就好。弋戈知道,他们都觉得她经历了打击,状态未必会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必强求。
可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第二天下午考英语的时候,刚放完听力,雨点就哗啦啦地砸下来。听声音就知道,是场很大的雨。
弋戈提前了半个小时答完试卷,放下笔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形成雨幕,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把目光收回来,最后检查了一遍答题卡,放心地搁下了铅笔和橡皮擦。
甚至不需要等成绩公布,此刻她已然胸有成竹。
她做学生太久了,在桃舟的那十六年,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山居修炼一样。生活简单,作息规律,身心愉悦,做什么都专注。
天赋和勤奋在一起磨合了十几年,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在她快要沉沦下坠的时候,无论哪一个都足够拉住她。高考那点基础知识和应试技巧已经成为下意识,像长在她身体里的齿轮,让她考试时像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结果分毫不差。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暴雨凶猛里响起,考场里仍然静谧,弋戈却好像在雨点击打窗台的声音中,听到了阵阵叹息。
鸦雀无声的叹息。
考生大多没带伞,家长们又进不来,大家只能拿文件袋挡在头顶,快速地冲出去。
弋戈在朦胧的雨幕里看见弋维山穿着黑色衬衫奋力冲她挥手,动作滑稽,一点儿看不出平日里“弋总”的气派。王鹤玲则站在一旁替他撑伞,只是他动作太大,她的伞总也不能精准地遮住他,只能跟着他晃动的脑袋不停地挪位置,显得十分“彷徨”。
弋戈哑然失笑,忽然觉得她亲爹亲妈也还挺可爱的。
亲爹亲妈,和她脑子里那些坚固如下意识但不知过了今天还有没有用的应试知识一样,也许就是蒋胜男说的,那些不会离开的人、不会改变的事。
是她唯一不会再失去的。
弋戈忽然听见右边不远处一声喇叭声,有些迷茫地看过去,白色轿车闪了闪灯,是蒋胜男。她看起来全无其他家长的焦灼或兴奋,懒懒地坐在车里,似乎冲她笑了一下。
“傻站在那干什么,这么大雨,快过来上车呀!”弋维山在几步远的地方奋臂高呼。
弋戈回神,也冲蒋胜男笑了笑,小跑着向前。
“弋戈!”
刚坐进车里,忽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蒋寒衣踏着暴雨跑来。他也拿文具袋挡着额头,但效果杯水车薪,人几乎被淋透了。
王鹤玲没看见蒋寒衣,坐在另一边兜头给弋戈罩了条浴巾,遮住了她的视线。
弋戈把浴巾掀下来,见他淋雨,有点急,问道:“有事?”
“你,什么时候有空?”蒋寒衣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中亮得惊人,问完后却又躲闪了一下,带着些无措,“我……我感觉我考得挺好的。”
“我到时候给你发消息吧。”弋戈顿了一下,没有去想他话里的深意,只说,“有点累,这几天想先睡会儿觉。”
“好。”蒋寒衣答应得很快,没有丝毫迟疑。
“赶紧回去吧,雨好大,我刚刚看见蒋阿姨了,她在那个车上。”弋戈往外一指。
“好,记得给我消息!”蒋寒衣又强调了一遍,才转身离开。
弋戈关上车门,打了个喷嚏,忽然想起来什么,忙又推开车门想叫住他,却只看见他湿透的背影。
声音堵在嗓子眼,她没有开口。
毕业快乐,蒋寒衣。
她在心里说。
*
说是想补几天觉,可弋戈回家当晚就发现,她又睡不着了。好像身体里紧绷着的某根弦“啪”的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半个月前还是灵丹妙药的安神汤也彻底失效,夏梨推荐的歌单在手机里循环播放了无处遍,弋戈每天在跑步机和划船机上待三个多小时,却只能感觉到累,瘫在沙发上动不了,眼睛干涩到止不住地流泪,一闭眼,却又无比清醒。
蒋寒衣每天都问她在干嘛,弋戈拍下跑步机上的数据发过去,说:“累死了,睡觉。”然后把从朱潇潇那收来的各种晚安表情包丢过去。
算下来,她每天都和蒋寒衣说好几次晚安。
失眠一周后,弋戈在朱潇潇的撺掇下答应了和她去云南旅游。弋维山对此表示非常支持,二话不说给她卡里打了两万块钱,倒是王鹤玲有点担心她们两个女孩子单独旅游的安全问题。
弋维山大手一挥,“没关系的,爸爸在云南有朋友,你们需要司机或者导游,还有订酒店什么的,直接找他安排就行了,安全也有保障!”
弋戈把这话告诉朱潇潇,朱潇潇直接给她发了个抱大腿的表情包——“您能不能包养我!”
弋戈盯着那个胖嘟嘟的卡通人物发笑,然后点击保存,她发现最近生活里唯一有意思的事就是收集朱潇潇的各种表情包。
两人从昆明到丽江大理,把著名的景点逛了个遍,朱潇潇吃菌子汤和腊排骨吃到上火,而弋戈的收获是——她在颠簸的飞机或车上,好像能睡着。
晚上朱潇潇在酒店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哀叹她嘴角的燎泡和隐约出现第三层的下巴,苦恼于化妆和减肥该先学哪一样,哀婉地叹道:“我怎么长得这么丑啊……”
她敷着面膜出来,弋戈趴在床上,刚挂断视频电话,跟蒋寒衣说的最后一句话又是“晚安”。
早上八点在车上,她和蒋寒衣说晚安。
中午在餐厅吃泡鲁达,她和蒋寒衣说晚安。
晚上回酒店,她还是没聊几句就和蒋寒衣说晚安。
第二天弋戈被朱潇潇拉着上苍山,在寂照庵的长廊里排队等斋饭,蒋寒衣的电话打来,没聊几句,弋戈又打哈欠。
蒋寒衣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您这是旅游去了还是睡觉去了?”
弋戈笑笑不说话,心道如果真的能睡着就好了。
蒋寒衣又絮絮叨叨叮嘱:“困是一回事,在外面还是要注意安全,别一不留神被人给牵走了。”
弋戈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十七岁小孩也一样。”蒋寒衣说,“就说了你该带上我吧,有我在随便你怎么打瞌睡我都牵着你,绝对不可能被别人拉走!”
弋戈听出他话里淡淡的酸意和不满——她来云南玩,落地第三天他才知道。
她岔开话题:“我和潇潇两个女生,你一个男生,凑什么热闹。”
“我可以拉上范阳啊,这不就平衡了嘛!”蒋寒衣话音刚落,一拍脑袋,“哦说到这个,范阳那小子失联好几天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连夏梨都联系不上他。你说他该不会是估分太差想不开吧,不行,我明天得去他家逮人。”
弋戈蹙眉,“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为分数钻牛角尖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说不定。”蒋寒衣说,“他这几个月确实挺紧张的,估计是怕连我都跟着你去北京了,他自己一个人被留在后头吧。而且他之前和我说考完了要追夏梨来着,没考好的话也没脸追——这小子,怂了十多年好不容易长个胆。”
弋戈:“那你明天去看看。”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蒋寒衣又问,“航班信息发我,我接你去。”
弋戈想了想,说:“我爸来接我,你就别来了,我回家去找你。”
蒋寒衣沉叹一口气,有点委屈,“…行吧,到家就给我打电话啊!”
“嗯。”
挂断电话,队伍也排到她们。弋戈端着个碗跟着朱潇潇走到院子里,就在石板上坐下吃饭。斋饭全素,南瓜、花菜、地参、萝卜干,也算有滋有味。寂照庵有规矩,吃不完要去佛祖面前罚跪一炷香。
朱潇潇说:“吃完我们再去拜一下佛祖吧,马上出成绩了。”
弋戈笑说:“按流程现在卷子已经改完了,现在去拜,会不会有点晚?”
朱潇潇剜她,“你这种学霸是不会懂我们普通人的紧张的!你不去我去!”
弋戈没说话,看了眼院子里的花木,身后的树上还有小松鼠窜来窜去。寂照庵不烧香,只供花木和佛祖,没有烟雾缭绕,但有淡淡花香。
她也确实没有什么要求的了,弋戈想。
她的愿望有两种,一种好像靠自己努力总能达到,另一种,却是佛祖也没办法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