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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凶猛 正文 96.“我这么挑,可你只有一个,我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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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我这么挑,可你只有一个,我还能怎么办?”

    平常这个点,外头会很热闹。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放学回来,篮球拍得楼道里咚咚响;物业的阿姨拿着扩音器在小区里走一圈,提醒大家非必要不聚集、疫情还未结束不可放松警惕;楼上新搬来的年轻夫妻经常在这个点吵架,吵得锅碗瓢盆也叮叮咣咣。

    可今天,这些动静都没了。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像配合蒋寒衣的手机一起演默剧。

    他热血上头发出去的那三句话早过了撤回时间,二十分钟前还“正在输入中……”的弋戈彻底没了消息。

    这一刻蒋寒衣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七年时间里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搁在以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直截了当地拨一通电话过去,问弋戈,不用你追我了,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行不行给个准话。

    可他现在不敢了。

    他一会儿觉得弋戈说不定是没看到,一会儿又觉得怎么可能没看到,肯定是看到了不想回。一会儿想无论如何该问个清楚,一会儿又害怕,是不是再发条消息过去,看到的就会是添加好友的提示。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每一分钟里他都有五十九秒在酝酿一个直接拨出去的电话,可每个最后一秒,他又都退缩回来。

    忽然,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蒋寒衣抓起手机的那瞬间,简直像抓紧了自己的心脏。

    弋戈的声音传来,微微喘着气,带着疾风刮过的声音。她好像在户外很安静的地方,背景中唯有呼呼风声与她渐渐平复下来的急促呼吸。她说——

    “蒋寒衣,我在你家楼下。”

    她的声音像是来自某个遥远空旷的地方。

    那一刻,蒋寒衣仿佛终于听见当年那只遥远的收音机里的回声。

    蒋寒衣一口气跑下楼,看见弋戈坐在中心花园的石凳上。看见他来,她怔了一下,而后有些得意地扬起嘴角,笑道——

    “九公里,十五分钟就开到了,厉害吧?”

    她放松地伸直了长腿,说话时两只脚尖得意地碰了碰,一手在身侧懒懒地撑着长椅,一手还搁在中秋毛茸茸的脑袋上。

    这画面对于蒋寒衣来说太熟悉了,哪怕弋戈穿着成熟的羊毛大衣、高跟皮靴也叩在地上发出声响;哪怕在她身边坐着的从银河变成中秋;哪怕她现在笑得其实有点过于灿烂了,以前她不会这样笑……可蒋寒衣还是觉得有些东西正回到他的身体里,好像下一秒,弋戈就会不耐烦地嫌弃他“你刷题怎么这么慢”,或者也笑着跟他说,“蒋寒衣,我好想吃肯德基啊。”

    他走过去,短短几步,几乎觉得恍惚,问:“…你怎么来了?”

    弋戈闻言,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聊天界面举到他面前,“来确定一下,说这话的是不是本人。”

    “是。”蒋寒衣没犹豫,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呢,答应么?”

    他的爽快反而让弋戈有点意外,眼前人目光灼灼,弋戈微微撇开眼神,小声说:“其实我还有点事情想问清楚……”

    蒋寒衣心上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地冷笑一声。

    “不过还是先答应了再说吧,万一你反悔了呢。”

    弋戈却忽然把后半句话说完,在蒋寒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衣领被人轻轻抓住,下一秒,淡淡的香气铺天盖地而来,弋戈抓着他站起了身,微微擡头,复上他的嘴唇。

    蒋寒衣没有吻过别人,可在这个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的吻中,他渐渐沉迷,并且感觉——弋戈好像还挺会亲的。

    结束时他有点恍惚,垂眼看弋戈,她的口红微微晕开,两颊也出现朦胧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无比璀璨。

    蒋寒衣下意识地咕哝了一句:“…这个你也学过么。”这人说恋爱要边追边学,难道亲吻也在这个“边追边学”的过程里吗?

    “嗯?”弋戈没听清楚。

    蒋寒衣忽然觉得有点羞耻,轻咳了声,支吾道:“…你,挺会亲的。”

    弋戈愣了两秒,恍然大悟,挑了挑眉,“你也不赖啊。”说着,目光下移,看向他紧紧扣在她腰间的手。

    这人也就刚亲上去的时候僵了两秒,不过很快就自动进入状态,抚摸、摩挲、喘息,哪样他不会?她还在瞎啃呢,差点招架不住,简直想给他颁个无师自通奖。

    蒋寒衣低头一看,差点被吓一跳,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手了?!他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了似的,猛地挪开手,又不知道往哪放,踌躇了半天,还是自然下垂,僵硬地贴在了衣缝边。

    弋戈见他这一通肢体表演,轻笑了声,抓着他衣领的手上移,圈住他的脖子,问:“反悔了?”

    “没有。”蒋寒衣很想表现得正人君子一点,可尴尬地发现,他现在的目光很难从弋戈的嘴唇上挪开。

    他很想再吻她一次,可她似乎有话要说,而他也不太确定自己再来一次会是什么表现——像刚刚那样,第一次表现得太熟练了似乎也不太好……

    所以,他现在只能像个贼似的把目光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汪!”

    一旁的中秋看了半天的打情骂俏,终于忍无可忍,仰着狗头叫了声。

    蒋寒衣一激灵,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中秋恶犬扑食了。他把弋戈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抓下来,牵在手里,缓了缓神,认真道:“你刚刚说有些事情想问清楚,是什么?”

    弋戈也不含糊,径直问:“你为什么忽然就答应了?”

    蒋寒衣想了想,这问题恐怕不太好回答……于是四两拨千斤地笑道:“讲道理,其实是你答应了我。我没答应你什么。”

    弋戈一看就知道他想混过去,于是更确定了心里的猜测,扬了扬眉,摊牌道:“你是不是听见我和我爸说话了?今天下午,就在这。”

    蒋寒衣心下直叹气,女朋友太聪明了是种什么体验?

    “你怎么知道的?”他牵着弋戈坐下来。

    “瞎猜的。我跟我爸聊完,走的时候在车上的时候看见你了。”弋戈无所谓地耸耸肩,“本来没想到你是听到了我跟他说话,我以为你只是刚好路过小区门口而已。但你突然给我发消息,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加上刚刚你看到我问的第一句是‘你怎么来了’,如果你认为我一直住在这小区里,那应该不会这么问。你这么问,说明你知道我不住在这里了,所以我猜,你应该是听到了。”

    蒋寒衣垂下眼,低声说:“是偷听的,对不起。”

    弋戈没接茬,反问:“那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是因为这个么?觉得我特别可怜吗?”

    “有被这件事触动,但不是因为这件事。”蒋寒衣认真地说,“也不是答应要跟你在一起,我是想跟你在一起,一直都是。”

    “哦……那还是觉得我可怜咯?爹不疼妈不爱,可怜得触动了你,然后就想跟我在一起了?”弋戈阴阳怪气地问。

    蒋寒衣急了,“你挺聪明的怎么听不懂人话了?我说的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一直都想!谁觉得你可怜了?”

    弋戈被他的反应逗笑,张开手圈住他,“干嘛生气呀,可怜就可怜嘛,你多可怜我一点我也没意见啊。”

    蒋寒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捉弄了,想发火,可这人拿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再大的火都消了。他没好气地咬牙强调道:“我不因为可怜谁就跟谁在一起。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喜欢你,没别的。你最好也是,只因为喜欢我才跟我在一起,别是因为可怜我。”

    弋戈闷在他怀里噗嗤一笑,扬起脸问:“那你有什么值得我可怜的吗?”

    蒋寒衣听她语气轻松戏谑,表情却认真,一张笑脸上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分明是要他自己招供的意思。

    蒋寒衣苦笑:“你又猜到了?”

    “那倒不是,我问了蒋阿姨。”

    重逢以来弋戈一直觉得蒋寒衣不太对劲,因为心里有怨对她冷淡也就算了,可他对韩林范阳的态度也不太对劲,太颓了点。再加上他那“年假”长得离谱,还有那天给他发飞机相关的视频他也兴致缺缺,弋戈索性直接去问了蒋胜男。

    当然,大部分时候蒋胜男女士是个相当有原则的人,不会把儿子工作上的事告诉别人,可是——弋戈都在追了她怎能不说?她多年来的把弋戈骗进门当女儿的梦想终于看见曙光了,还管儿子的隐私干什么?!所以蒋胜男女士不光说了,还说得添油加醋、凄风苦雨,整个把蒋寒衣说成了一个受坑害前途未卜的失足青年。

    “……”真是他亲妈。蒋寒衣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问:“所以你呢,觉得我可怜吗?我工作都没了,还要跟我在一起?”

    “要听实话?”弋戈问。

    “…嗯。”蒋寒衣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那我觉得……你真挺可怜的。”弋戈伸手捧住蒋寒衣的脸,将自己的额头与他的抵在一块,用一种哄小孩似的语气说,“啧啧,可怜死了哟。”

    蒋寒衣忽然觉得自己被打脸了,啪啪响的那种。

    在弋戈回答之前,他以为自己想听到的答案是义正言辞、泾渭分明的——“不可怜,我干嘛要觉得你可怜?我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可怜你。”

    他以为可怜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并不喜欢弋戈可怜他。

    可现在,弋戈抵着他的额头,轻轻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用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说他“可怜死了”。没有鼓励,没有告白,没有同仇敌忾,没有义正言辞,他却觉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他不禁在心里想,如果是弋戈的话……那么多可怜可怜我也关系,挺好的。

    “不过没关系,没工作了我也喜欢你。”弋戈啧啧叹了好几句,又说,“嗯……蒋阿姨要是实在不让你啃老的话我勉强养你也行,中秋一个月大概花我两千块,你吃得稍微比她少点就行。”弋戈捧着他的脸,十分大方地说。

    “…那我谢谢你啊。”蒋寒衣微笑。

    弋戈莞尔:“客气!”

    “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事情想问清楚?”被她这么“可怜”一通,蒋寒衣心里竟无比熨帖,再接再厉地又问。

    “没什么,其实都差不多。”弋戈却忽然有点躲闪,“就还想问你为什么还是喜欢我。七年其实真的挺长的,对吧?”

    “而且我必须坦白,你说得对,如果那天不是碰巧在警察局看见了你,我大概永远不会主动去找你的。”弋戈抱歉地说了实话,“就算是这样,你也还会喜欢我吗?”

    不得不说,这话虽然不意外,但她亲口说出来,还是挺让人伤心的。可蒋寒衣也知道,她现在敢这样坦白,也恰恰说明,她没打算再离开。

    其实这问题蒋寒衣问过自己很多遍——七年来,在大学的公众号上看到弋戈的时候,听说弋戈去美国交换的时候,听说弋戈和姚子奇进了一家公司的时候,他都问过自己,为什么仍然把她放在心上呢?如果还喜欢她,又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呢?

    甚至在重逢后,他无比清楚自己面对弋戈时有多紧张、多心动,却也要谨慎地退一步,问自己一句——会不会只是因为不甘心?

    或许是在弋戈坦坦荡荡地说“我追追看”的时候,或许是这三天每次看到她发的那些表情包都笑出声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刚刚热血上头发那三条微信的时候,蒋寒衣才发现,即使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都面对着操蛋的家长里短、工作同事,碰到弋戈的事,他还是那么冲动,还是充满怜惜、不舍与傻气。

    蒋寒衣确信,他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再对一个刚追了他三天的人说“不用追了,在一起吧”,也确信弋戈不会再捧着第二个人的脑袋说他“可怜死了”。

    有些东西,只在两个人之间发生。

    蒋寒衣苦笑了声:“大概因为我一直是个很挑剔的人。”

    范阳说这年头不论是谈恋爱还是结婚,都不能太挑,长相、财力、性格、感觉,有一样就足够。

    可他确实就是个少爷脾气,矜贵得很,什么都要挑。

    他不仅要漂亮的,还要个高的、聪明的、性格爽快的、脾气不好的。

    没有比她更好的。

    蒋寒衣在弋戈灼灼的目光中,终于也放下这些年的愤懑、纠结和质疑,坦然地笑着说——

    “我这么挑,可你只有一个,我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