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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的时候,灵堂布置好了。
孟杳看着经过遗容整理后的林继芳的面庞,竟然比生前年轻,比生前和蔼,连皱纹都少了一些。
她忽然想到林继芳如果知道自己被化了妆,肯定又要骂骂咧咧,说她净搞这些贼特兮兮的鬼把戏。
不觉就笑了,笑着对她说了一句:“江何说我俩有默契,那这次就听我的吧,你别那么凶了。”
梅月霞发来那些人的联系方式,孟杳加了他们好友,微信不停地弹出消息音。江何让她去处理好了再来,他自己直直地守在棺木前,挺拔虔诚。
孟杳打了快两个小时的电话,果然如梅月霞所说,那些舅舅阿姨们大多和林继芳并不相熟,岚城到东城还要坐火车,没几个人愿意来,多数只是电话里道几句节哀。
还有两个特别不忿的阿姨,说孟杳就是小孩子,太心软,林继芳死了让她儿子办后事去,你忙前忙后干什么。
孟杳听出她话里有话,没做声。
“当初你妈怀着你,要不是被那个老东西绊住脚,你妈早就走啦……”那阿姨恨恨的,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来,叹着气,“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你在长岚都待了这么多年,你不晓得的。”
孟杳这些年在长岚也听过许多闲言碎语,大概能猜到当年的事情,大约是林继芳对梅月霞有所亏欠,不然她那么要强能干的一个人,不会在静岚寺待二十年,更不会听梅月霞的话,老早立好遗嘱。
“也是造孽……算啦,我刚好要上东城看我儿子,顺便去送送她吧,人死为大。”阿姨叹道。
“好,谢谢您。我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您。”孟杳说。
最终有五个长辈说会来,孟杳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
静岚寺的住持大约听说了消息,给孟杳发了短信,说他们就不到场了,但如果孟杳愿意的话,可以把林继芳的骨灰带回来安置在静岚寺的往生堂。
孟杳正有此意,应下之后诚心道谢。
处理好这桩事,孟杳走出休息室,擡眼看见江何仍然挺拔地跪在蒲团上,和她打电话前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一丝松懈。
灵堂内没有开电灯,只点着数盏莲花灯。烛火映得灵堂通明,却让他挺拔的背影显得清癯而孤寂。
认识二十年,孟杳没见过江何这么认真的模样。认真到显得寂寞。
已经快十点了,她走上前,“你去睡会儿吧,睡好了出来替我。”
江何见她径直在蒲团上跪下,也没多推辞,只是起身时笑着问了句:“你一个人,不害怕?”
“你待会儿晕我身边我才会害怕。”孟杳说。
江何:“那我先去睡了,你过四个小时叫我吧。”
“嗯。”
灵堂里灯火通明,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只是跪久了,膝盖腰背都痛,孟杳一面坚持着,一面领悟了为什么长岚从没有一个人守灵的道理。
不止是习俗,更是出于现实考量。
一个人跪三天三夜,差不多也要跟着死者一起去了。
孟杳守过了凌晨最冷的时候,手撑着地起身时,感觉自己的关节都在吱嘎作响。她去卧室叫江何,推开门发现他没睡在床上,而是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闭眼睡着,西装脱下来盖在身上。
他脑袋微微垂着,头发的阴影遮住上半张脸,下巴上有浅浅一层青色的胡茬。
她还没开口,他不知怎么就醒了,出声道:“困了?”
没等她回答,他拂开身上的西装起身,“你睡吧,我去守着。”
“你干嘛不睡床上?”孟杳问。
“又不睡多久,而且这床太硬,我睡不惯。”江何擦过她身边,感觉到一阵凉意,回头添一句,“你睡吧,盖被子。”
说完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孟杳是被白粥的香气唤醒的,睁眼果然看见桌上摆了粥。食盒旁边是江何的手机,他守灵的时候手机也不带,就真是心无旁骛地在那跪着。
吃完之后去替江何,看见他胡茬更重,眼下多了一层乌青。
“粥是殡仪馆送的?”味道居然很不错。
江何说:“我助理买的。”
“……”他还真有助理。开酒吧为什么需要助理?
“你守吧,我去洗个澡。”江何拎出个纸袋子给她,“你多大人了衣服都收不明白?晚上特别冷。”
孟杳低头一看,里头是件毛呢大衣,黑色的。
“…哦。”其实她自己穿了风衣和针织衫,够保暖了,平常根本不会冷。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夜,寒气就顺着地板往上爬,根本挡不住。
第三天,黄晶从长岚赶来,抱着孟杳安慰了好一阵。她家里事忙,又要安顿小孩,所以到第三天才有空。
看见江何在,她愣了好久,不敢跟他说笑。倒是江何冲她笑笑,“你们俩先守,夜里我换你们。”
等他进了卧室,黄晶才拉拉孟杳的袖子,“…他陪你守灵啊?”
孟杳跟江何交替守了两天多,没觉得有什么,被她以这样的语气一问,居然莫名地有点不自在,“嗯,他这人仗义。”
黄晶不晓得他俩什么关系,没敢乱说话,只是心里在想,这也太仗义了点。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不也一样仗义么?都是长岚的,从小玩到大,孟杳又摊上那么不靠谱一个爹,这个忙做发小的确实该帮。只是她总觉得江何现在身份不一般,所以看到他愿意来做这种事,就特别不可思议。但正经说起来,既然是朋友,哪管什么身份不身份呢?
这么想一想,黄晶就理解了,心里一时有点百感交集,还是小时候的朋友好啊。都是真感情。
告别仪式第四天上午十点开始。向斯微一早打了视频电话过来,江序临不在东城,也代表江家父母,派人送了花圈挽联。
黄晶和孟杳站在告别厅左前方,作为亲属和宾客握手。
江何实实在在替林继芳守灵三天,这会儿却站去宾客的位置上,和沈趋庭胡开尔在一块,向遗体鞠躬、绕遗体一圈致哀。但在看到胡开尔拒绝握手、用力拥抱孟杳之后,他伸出去的手犹豫片刻,也绕到孟杳背后,轻轻地抱了她一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孟杳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闻到他毛衣上很淡的一股香味,忽然有点眼热。
钟牧原走到面前的时候,孟杳才发现他也来了。
两人对视几秒,孟杳主动伸出手,“谢谢。”
钟牧原发现她眼眶渐红,心里抽疼一下,握住她手时,低声说:“杳杳,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孟杳看他,“回去之后吧。”
一直到告别仪式结束,林继芳的遗体被推去火化,孟东方都没有露面。
黄晶说她来东城之前看见孟东方、跟他说了林继芳过世的事,孟东方大概是觉得丧葬事费钱,怕来了要他出钱、不好脱身,所以没来。
孟杳送长辈出去的时候听到那些舅舅阿姨咒骂,说孟东方真不是个东西,老孟家到最后还要靠月霞生的女儿撑着,真是一辈子摆不脱。
有个心直口快的阿姨甚至忍不住,伸指头点了两下孟杳的额头,“小姑娘,不要太心软了哦!这家老太太死了,跟你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以后可别叫你爸欺负你!”
江何在她身后两步看着,心里不大舒服,管她是有什么好意,她哪来的资格这么指点孟杳?她哪位?就是梅月霞在这她也没资格这么戳孟杳的脑袋。
可他终究没出头,只是等着,等孟杳把长辈们都送走,再陪她去收敛骨灰。
两个人站在火化室门口,孟杳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以前那个节目?说遗体在火化的时候有可能会突然坐起来。”
“…你怎么那么喜欢那个节目。”江何觉得挺好笑。他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什么走近科学啦、湘西赶尸啦,哪怕是最劣质的国产恐怖片,他都不大敢看。他倒不是怕鬼,他是怕那些阴间BGM和故弄玄虚的猜测,每回看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就孟杳和江序临爱看,他偶尔会跟着,实在毛骨悚然的时候还能抓个江序临挡着。后来江序临出去上学了,孟杳就一个人看,江何一般不参与。
孟杳好笑道:“你这么怕,怎么还敢跟我守灵?”
江何觑她,死不承认,“你真以为我怕?”
孟杳也不戳穿他,笑着笑着认真起来,看着江何,觉得自己应该跟他郑重地说一声谢谢。但又觉得不止是谢谢,她似乎应该和江何说更多的话。
江何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么?火化室门口你这个眼神可不合适啊。”
孟杳心里那点儿感动被他一句话搅没了,撇撇嘴问:“我要是跟你说谢谢,你是不是又嫌我废话多?”
“是。”江何很不近人情地说,“谢谢顶屁用,请我吃顿饭吧。”
“…我不是经常请你吃饭?还是私人订制呢。”
“所以啊,我吃你们家那么多顿饭,帮老太太守个灵而已,你有必要跟欠了我两百万似的吗?”江何混不吝地道。
“……”你还挺会反将一军。
孟杳没话了,江何这人,是一辈子他心他主,干什么不干什么全凭他愿意与否,有没有人跟他说谢谢、有没有人给他回报、有没有人记他的好,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看不上。
但孟杳沉默了几分钟,还是说:“谢谢。真的。”
江何气笑了,“…行,你爱说我就接着吧。也不嫌累。”
孟杳跟他擡杠,“哦,那谢谢。”
“……”
“真的。”
江何咬牙,“…有病吧?”
拿到骨灰,林继芳的葬礼就算真正办完了。
江何问她:“是不是要葬回长岚?什么时候去?”
孟杳说:“周末去吧。”
江何讶异,“等那么久?”今天才周一。
孟杳也是犹豫再三才做这个决定,无奈笑道:“你没看见刚刚项主任欲言又止的样子?”刚刚告别仪式上,项主任看着她,分明是无奈,却又不能怪她。她这段时间请了太多假,要是明天再不去上班,明德可不是什么有人情味的学校。
孟杳也是受现实所迫,这几年因为买了车要还贷款,她本身就没有多少储蓄。这么一场葬礼下来,她的存款所剩无几。这当口万一失业,那经济状况可就不容乐观了。而且她隐约感觉和孟东方之间还有一脑门的官司要断,没钱可不行。
“反正都尘埃落定了,在家供几天也行吧,保佑保佑我。”孟杳笑了笑。
“…你别抱着骨灰盒这么笑,怪吓人的。”江何扯一下她的胳膊,“那你周末什么时候要去,跟我说一声。”
“你没有事情忙?”孟杳问。
“我又不是江序临,忙什么。”
“但你那天穿西装,不是有事吗?”孟杳才不傻,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江何打死也不愿意穿西装。
“…小事。”江何强调,“不差你这点时间,你记得叫我。”
“哦。”
作者的话
林不答
作者
01-23
第一个拥抱,值得纪念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