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开尔咋咋呼呼地关照蛋糕的每一步进展,裴澈和雷卡又回到客厅打游戏,孟杳一边搅面糊一边闲聊似的问出的这个问题并没被多少人听到。
沈趋庭倒是听见了,乐呵呵地接腔,“是啊,你道理一套一套的,你自己呢?”
江何却愣了一下,擡头看孟杳。
她专注于手头的蛋糕,鬓边有一绺头发垂下来,又被胡开尔快手地绾回耳后,露出半张圆润白皙的脸。
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参与一下他们的聊天。
可孟杳以前是不会问他这样的问题的。
他们这帮人里,他的感情生活是最不受关注的。有沈趋庭一年换仨女朋友的缤纷在先,裴澈那段扑朔迷离的初恋在后,他谈的几段恋爱,太没看点。这么多年,唯一能说道说道的,也就是Samantha跟他分手后很快又和老师在一起的事。
孟杳不喜欢过问别人的感情,对八卦也缺乏好奇心。沈趋庭好几任女朋友都约她逛过街,她闲来没事时也会应邀,愣是一句话没多说过——不会替沈趋庭说好话,但对方意有所指地套她话说“沈趋庭前女友那么多,会不会劈腿啊”的时候,她也只是诚实地回答:“他人品还行,没出过轨。”
沈趋庭这么缤纷的感情生活她都毫无八卦欲,对江何就更没好奇心了。她也了解江何这种人来去自由,是不会思考“理想型”之类的问题的,所以她从来没问过。
江何心里忽然有点慌。
孟杳却转了身,撕开一袋新的杏仁粉,轻声向胡开尔介绍下一步的做法。
好像随口一问,随口又忘了,并不是真的关心。
江何收敛情绪,玩世不恭地笑:“我用得着理想型?”
一贯的嚣张语气,意思很明显——谁跟我在一块儿不都开开心心?理想型都是你们这些不会恋爱的人才在意的东西!
沈趋庭白眼一翻,就知道他没什么好话,杯中酒饮尽,继续黏着胡开尔去了。
蛋糕到了收尾阶段,孟杳被沈趋庭挤出厨房,对黏糊糊的小情侣投以鄙视的眼神,坐到江何身边,一边问他“今天喝了几口?”,一边给自己开了瓶新的。
这儿酒管够,她索性直接握着细细的瓶颈,碰了碰江何的杯,“祝你又老一岁?”
江何回碰她的酒瓶,“小爷风华正茂。”
“那什么时候再谈个恋爱?别白风华正茂啊。你今天这生日过得也太没劲了,不是你的风格。”
她听到江何的回答了,四两拨千斤,将她心底的踟蹰揭过。于是轻松说笑,一如往常。
江何低声笑了笑,垂着脑袋点了点头,没看她。
他不说话,她也没话接了,继续笑着喝酒。
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他叩着酒杯的手指上,修长苍白,叫她心里仍旧暗灯明灭,无法彻底敞亮起来。
胡开尔终于调好面糊,放进冰箱里等待明天赏味。几个人出门去到沙滩上,雷卡拖来一箱烟花。
这就是他的生日礼物了。
雷卡皱着奶呼呼一张脸,理直气壮:“哥,今年就送你这个了,经济危机中。”他怎么都不愿意回家相亲,为此还故意把头发染绿,气得他爸妈脸也绿,果断把他信用卡全停了。他又刚卖了车,只能整天耗在江何这白吃白喝,还美其名曰替他盯场子。
江何觉得自己今年必是命犯太岁,怎么就哪哪儿都不顺。不咸不淡地哼一声,指着裴澈,“还行,比这个狗东西有良心。”
裴澈手里举着那个巨大的电筒给大家照明,淡然颔首,“不客气。”
孟杳适时拿出自己准备的马鞍,心里觉得挺好,今年这几个款爷都不砸钱了,对比下来,她的礼物显得非常低调奢华有内涵,于是很有底气地说:“抵我半月工资呢!”
江何收下那马鞍,拿在手里,能摸出来质感极佳,他却皮笑肉不笑地揶揄道:“我生日还是马生日?真难为死你了,要不我明年再养条狗,衣食住行包圆了,你还能再送四年礼物不用愁。”
孟杳乐了,“那感情好,你争取再多养点猫啊鸟啊的,我几十年的礼物都不用费脑子想了。”
胡开尔就爱看江何被怼,在一旁拱火,“好主意好主意!”
江何却没生气,反而笑开来,应了,“行啊,我真养了,你最好几十年一直送……”
他轻飘飘的尾音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烟花声中,一头绿毛的雷卡攥着打火机从海浪边跑过来,“江何生日快乐!!!”
巨大的烟花升空,将人心里的犹疑都照得无处遁形。
江何仰头看那绚烂的烟花,同朋友们的笑容和祝福一样明亮,明亮到他没有办法在这一刻悄悄扭头看一眼孟杳的表情,去等她回答,未来几十年的生日礼物,是不是真的会一直送啊?
我真的打算养猫养狗了,他想,鸟和兔子也行,乌龟也行,乌龟活得更长。
烟花几分钟就燃尽,沙滩上却没有沉寂下来。
沈趋庭追着雷卡薅他那头绿毛,胡开尔眼疾手快地爬上那辆新买的沙滩摩托,载着孟杳尖叫着一圈又一圈地奔驰。
江何在冬日的焰火中听到了他最好的朋友们对他新一岁的祝福,真诚坦荡,一如往年。
挺好,他踢了踢脚边踩住的一片贝壳,笑了。
第二天,其他人都还在睡,孟杳早早起了床。毕竟是副导演,再加上刚刚失业,她破天荒敬业起来,打算去片场给林拓帮忙。
她走到厨房,先拿出胡开尔昨晚调的面糊,贴了张便签写好烘烤注意事项,又顺手做了几份快手早餐,碾蛋三明治加酸奶碗。
刚做完,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有人站在楼梯口问——“谁这么早?”
是江何。
清晨刚起,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沙哑的慵懒,低沉磁性。
孟杳蓦地木了一秒,没答话,江何见状便要走下来。
听见他下楼梯的脚步,孟杳忙道:“我!我片场还有事,得先走,给你们做了早餐,下楼可以吃!”
然后背上包就往外走,“走了哈!”
她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听见江何的脚步声折返,而后是楼上卫生间门被关上的声音,夹着懒散的一句——
“哦,注意安全。”
别墅里恢复寂静。
而孟杳隔着玻璃门看见屋里吧台上她自己打算吃的那个三明治,心头一阵莫名——“我紧张什么?”
她空着肚子上了车,没看见有人站在露台上目送她走远。
到东城快中午,今天的片场仍然在林拓家。孟杳饥肠辘辘,停好车后先去早餐店打包了一碗馄饨。
闻着香气,想到莫嘉禾,便给她发消息问:[今天要不要来片场?给你打包一份馄饨?]
等了几分钟,莫嘉禾没回复。孟杳也不奇怪,她回微信一直不太勤,拎着自己的馄饨往林拓家走。
路上遇到搬道具的林拓和张雷,一人抱俩青花瓷花瓶,胳膊上还勾着几幅装饰画。
孟杳知道这是新添的置景道具,伸手要帮忙。
被花瓶挡住视线的林拓看见凭空出现的一只手,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用手腕一推,他的花瓶还牢牢抱在怀里,孟杳却被推得一个趔趄,滚烫的馄饨洒出来,雪白的羽绒服一片遭殃。
哗啦一声,林拓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挪开花瓶一看,居然是孟杳。
还是张雷反应快,轻手轻脚地搁下花瓶,扶着孟杳的胳膊,“没事吧?!全脏了,我靠,这衣服算是废了!”
孟杳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想着自己难得工作积极性如此高涨,作为一个便宜副导演主动跑来帮忙,居然出师不利,自嘲地摆摆手,“不用,我拿去干洗看看。”
林拓又是愧疚又是匪夷所思,不知所措了半天,问:“你怎么来了?”
孟杳再一次恨不得把几个月前跟他看对眼的自己戳瞎,白他一眼,“不是你让我来当副导演?”
“但你不是有正经工作?”林拓是真纳闷。他邀请孟杳当副导演当然是发自真心,他直觉孟杳会是个很棒的故事家和记录者;可他又并没抱太大的期待,孟杳看起来并不是很有热情的那类人,他以为她顶多能做一个不出错的辅助。
孟杳心里莫名地有一种受挫感,这种感觉已经多年没有过了。往前追溯的话,大概就像五六岁上小学的时候,兴致勃勃地穿了新衣服背好小书包,到了学校却发现课桌破、老师凶、同桌鼻涕还多。
她撂下一句:“被开了。”把稀烂的饭盒并一袋子汤汤水水丢进垃圾桶,脱下羽绒服瑟缩着冲进林拓家。
东城不供暖,孟杳不得不穿上张雷买来给穿反季戏服的演员保暖的备用军大衣,缩成个鹌鹑坐在监视器前度过了她正式作为导演的第一个下午。
隔三差五她还脱下军大衣下场帮忙,陪精益求精的谈梦顺台词、给过于热情的唐玛丽女士降降温,甚至帮两位女主角整理发型,她这副导演当得特别任劳任怨,每次缩着脖子去缩着脖子回,鼻头一次比一次红,看得林拓傻眼,啧啧啧地给她比大拇指,“敬业!”
孟杳回他一个微笑,“彼此彼此。”明明他也不断来来回回,调道具、镜头、台词,冻得脸都白了。
演员拍到六点收工,孟杳留下来帮林拓和张雷收拾收拾现场,顺走了一件军大衣,再坐回车里已经快八点。
手机里多了很多消息,胡开尔一人就占了大半,夸她做的三明治太好吃以后一定要教她,夸她留下的便签很详细帮助她烤出了非常成功的金条蛋糕而江何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一个人吃了三块,甚至连她写在便签上的字她也夸,说好看、书法家!
她一个人在孟杳的屏幕里热热闹闹地讲了很多,孟杳哭笑不得,回了一串表情包说谢谢。
紧接着看到莫嘉禾的消息,在她发送消息两个多小时后,她回复说家里事忙,最近可能不方便去片场了。
孟杳皱了皱眉,但终究没多问。她们俩越是相熟,莫嘉禾似乎就越不愿意跟她谈论她的家庭。孟杳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钟牧原,他的回复一如既往的温和,他说她们是朋友,那就按照朋友之间舒适的方式相处,更难的部分,交给他这个医生。
他不再告诉她莫嘉禾的病情状况,每次都说她已经好转很多;他也不再提及“参与治疗”、“协助治疗”的字眼,这让孟杳感激。
她更想做莫嘉禾的朋友,像所有普通的好朋友一样相处。总是被提醒莫嘉禾是抑郁症患者、而她需要对她的治疗负责,对她来说是巨大的压力。孟杳知道自己不能胜任朋友之外的任何角色。
孟杳回复完莫嘉禾才看见最后一条消息。
是少有联系的房东,很有风度的东城老太太,微信措辞有礼:[孟小姐,近几天是否有空?关于你的租约,我们谈一谈吧。]
孟杳大致知道是什么事了。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沉沉地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去面对接踵而来的又一件不如意。
作者的话
林不答
作者
(???ε???)
一些你怂我也怂但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的互相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