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月霞这次回国,是为了同孟东方领离婚证,正式将国内户口从长岚迁出。?
孟杳一开始甚至不相信。因为这实在没有必要,梅月霞拿到了英国永居身份,也不可能回到国内生活,那么国内的户籍对她来说无足轻重。更何况,跟孟东方谈离婚,必然是一场拉锯战,不被敲诈一笔是不可能顺利的。二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就突然要个证明?
可梅月霞很坚定,她甚至背着儿子偷偷打开行李箱给孟杳看。
一万英镑,整整一万英镑,是她这么多年偷偷攒下来的“离婚费”。这一沓纸币漂洋过海,她冒着被海关查的风险贴身带着,宁愿白扔给孟东方,也要拿到一纸证明。
孟杳看着那磨旧的红皮行李箱里的纸币,有新有旧,绑成很厚的一捆。最终未置一词,说:“我最近比较忙,等忙完了带你去办。很快,就这几天。”
梅月霞却笑着摆摆手,“不用!我自己会!换钱、跟你爸谈判,我还托老姐妹给我找了长岚的妇女主任呢!”
孟杳看着梅月霞箍着金手镯的胳膊挥舞在空中,那是二十余年磨练出来的精明与意志。她知道在任何一种斗争中,她都远远比不上梅月霞。
可她居然会下意识地用“带你去”这种词。
她没有说话,梅月霞已经利落地收好那一沓纸币,熟练地将它们用橡皮捆好,塞进丝袜里,再把丝袜卷起,和其他的袜子叠在一起,放进行李箱。哪怕有人打开了行李箱直勾勾盯着,也绝不会发现这一沓旧袜子里,藏着一笔钱。
子曰晃悠悠地走进卧室里,蹭着孟杳的裤腿撒娇。
梅月霞喜庆地“嘿”一声,弯腰将小猫抱起,“这猫真肥耶,你怎么想到要养猫啦?这么费事的小东西。”
熟悉孟杳的朋友看到子曰后都有这么一问——你居然养猫?
孟杳也是被这么问过几次后才反应过来,养猫好像确实挺麻烦的。要铲屎、要喂饭、要陪她玩,全都是孟杳以前避之不及的事情。
可这么多天下来她居然是乐在其中的。
好像也没想起来麻烦。
梅月霞手法粗糙地逗着小猫,短厚的手掌覆盖着子曰的脑袋往后拂,每一次都使它的眼睛斜吊起来,露出扭曲又迷茫的眼神,好像在向孟杳求救。
“啧,油光水亮的,每天吃多少哟……”梅月霞沉迷其中,啧啧感叹,仍然好奇孟杳的动机,“你怎么想到要养这么个小祖宗的啦?”
“捡的。”孟杳不愿意多解释。
梅月霞愣了一下,想到什么,低声嘀咕:“你们长岚那边,是说捡猫不吉利的嘞,我记得……”
孟杳没由来地感到烦躁,短促笑了声打断她,“你还信这个?”
梅月霞一愣,很大声:“我肯定不信嘛!”
孟杳笑笑,没再说话,听见客厅里的游戏背景音停了,罗琛在喊:“妈,走不走?!”
梅月霞去英国之后有了两个儿子,大的是继子,丈夫带来的;小的就是罗琛,今年十六岁,没有上学,在火锅店里帮忙。
昨天他下了飞机就溜没了影,说是去找朋友玩,也不知道他从来没回过中国,在东城哪里来的朋友。
梅月霞在孟杳这里住了一晚,孟杳中午刚从剧组熬完大夜回来,看见家里焕然一新,连子曰的新猫窝都被拆了洗过,四个角方方正正地被挂在阳台上。
孟杳那些个锅,虽然这段时间自己也没用过,但还是没摆脱被清洗一气的命运。
看见那只白珐琅被用来炒火锅底料的时候,她很是气血翻涌了一阵,最终还是忍了。
好在梅月霞主动提出,她只是来看看孟杳,帮她料理料理家里,吃完晚饭就走。——当然,孟杳其实很不巧地听到了真实原因。
罗琛昨晚在酒店里升级了房型,酒店电话打到梅月霞这里来了。听起来,花销不小。梅月霞捂着手机心疼了一阵,见孟杳走过来立马作没事人,笑着打电话说你弟弟真是没清头,都不晓得来跟姐姐吃顿饭,我叫他来。
于是现在,三个人围着梅月霞精心准备的火锅,不尴不尬地吃着饭。
孟杳的注意力在自己的锅上,想着这一层厚厚的红油该怎么处理;罗琛也是一言不发,埋着头苦吃。
梅月霞辛苦地联络她们姐弟的感情,一会儿说她们俩长得像,一会儿又让罗琛跟姐姐学习,找份好工作,有本事自己在大城市立足。
罗琛忽然“嗤”了一声,十分刺耳。
孟杳定睛看着他,微笑问:“你是想说话吗?”
罗琛擡头,不自在地看她一眼。
孟杳保持微笑:“可以说的。你应该会说中文吧?”
罗琛不耐烦地同她对视,梅月霞觉出气氛不对,“啪”的声重重拍了下他的手背,“有话就说!跟你姐姐还忸怩什么,一个男孩子!”
罗琛摸了摸手背,继续摇头晃脑地嗤声,然后说:“我说你厉害啊,妈不都说了,你可以自己在东城立足啊。”
孟杳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是年纪大了?怎么连中二少年的阴阳怪气都听不明白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梅月霞笑着接话:“是啊杳杳,那天在机场听你跟杨小姐讲话,你在拍电影哦?”
“嗯。”孟杳没再追究,低头应声。
“拍电影,都是大工程的嘞。到时候你的电影会不会在伦敦上映啦?妈妈带全家人去看!”
孟杳不想再和她聊,笑了笑说:“如果上映了我通知你。”
“好好好!到时候我们在店里,摆你的海报,每个客人来都会看到!”梅月霞十分有激情地说。
吃完火锅,罗琛很不耐烦地拉着梅月霞要走。梅月霞却坚持帮她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一一叠好,才拖起箱子出门。
孟杳把母子俩送到楼下,看着他们走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捏了捏自己的肩颈。转身回家时,忽然瞥到花园停车位上有辆车亮起了灯。
她顿住脚步,正要仔细看,车门打开,江何走下来。
她笑了,迎上前两步,“你怎么来了?”
江何走过来,伸手放在她后颈上继续帮她捏着,“在附近谈事情,凑巧路过。”
“倒也没有很巧,再早一点儿你还能吃上火锅。”
江何捏着她脖子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孟杳没有察觉,一边往楼里走一边继续抱怨:“我妈在我家简直‘大显身手’,我这小地方真是不够她表演的……”
话没说完,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嗬”的一声:“我说了你还不相信,他们俩就是有一腿!”
孟杳被这突然的动静吓得一抖,江何下意识地揽住她肩膀。然后两人回头,看见梅月霞和罗琛去而复返,罗琛指着他们,表情得意得像捉奸。
梅月霞一脸错愕,慢慢地走近看清了他们俩的亲密姿态后,嘴角却又提起点诡异的笑意,也伸出手来指着江何问道:“杳杳,你们俩……?”
这母子俩迥异的语气和态度都让孟杳觉得莫名且冒犯,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先感觉到江何搭在她肩上的手挪开了。
她偏过头去看他,他将手自然地垂落,礼貌地冲梅月霞颔首,“阿姨好。”
“哎哎你好你好!”梅月霞眉开眼笑,”这么晚了,来找我们杳杳啊?”
江何态度摆得很平,淡淡一笑:“是,凑巧路过。”
罗琛轻蔑地一笑,声音不小:“大晚上的,正常男的会凑巧路过女的家?”
江何看他一眼,感受到了敌意,却没有搭理。
孟杳却更看不懂罗琛的态度——总不会是做弟弟的,天生看不惯姐姐的男朋友吧?他们俩哪有那种姐弟情分?
她觉得荒唐,只想尽快打发这两人,伸手挽住江何胳膊,“妈,他是我男朋友。”
梅月霞脸上喜色还没绽开,罗琛冷笑一声上前抓住她胳膊,激动地自证:“我说了吧!你天天吹她独立她厉害她有本事,要不是抱了这种大腿,她能留学,能拍电影?她能有车开有房住?!”
“你天天嫌我差劲,我他妈这个不如那个不如,有本事你也给我找个有钱的邻居啊,她不就是运气好碰到了吗,他妈的当十几年备胎终于轮到了嘛!”
“我们有什么啊,我们家不就一个破火锅店你还让我上小红书去泼隔壁家的脏水说人家的饮料用植脂末!我他妈连个大点的房间都不能住,她陪个朋友就有房有车,这是什么狗屁本事!”
孟杳被这番颠三倒四的话震惊,却也终于搞懂了罗琛的脑回路——是不忿她运气太好有江何这样有钱的发小,还非常正义地看不惯她“给发小当备胎并且终于成功上位”。
她居然没感觉到愤怒,甚至有些想笑。
挽着江何的手垂下来,看了眼梅月霞不知所措的慌张表情,冷笑着撇开了眼神。
她没打算说话。
跟这种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几面的人,有什么必要多说呢。
可江何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转身上楼。
“梅阿姨,您就让他这样诋毁自己的女儿吗?”他淡淡地发问,可天生凛冽的气质足够叫人胆寒。
梅月霞着急忙慌地踮脚揪一把罗琛的耳朵,“胡说什么!跟你姐姐道歉!”
罗琛一把甩开她,“有这种姐姐,不够我丢人的!”
梅月霞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局促地看着江何和孟杳。
江何冷笑一声:“看来您没办法处理,那就我来代劳了。”
梅月霞一个音节还没说出口,江何两步走到罗琛面前,一句话没说,朝着他面中砸了一拳。
罗琛本来偏胖,却弱不禁风,挨这一拳就直接倒在地上,江何弯腰揪住他衣领往草丛里拖,又是一拳砸下。
“羡慕她是吧,也想跟我做朋友是吧?”他下手毫不手软,只两拳,罗琛已经完全瘫倒,说不出话来。
“行啊,我没意见。”这一拳直接砸在鼻子上,霎时罗琛便满脸是血,“一拳一万,断手五万断腿十万,治好了继续,你打算跟我做多久朋友?”
梅月霞被这场面吓得定住,在罗琛惨痛的嚎叫中才幡然回神,也慌慌张张地哭起来,跑到孟杳面前,“你快拦着他呀!”
“哪能这么打的呀!快,快去拦着!”
她剧烈地晃动孟杳的胳膊,却被轻轻拂开。
孟杳向草丛处扫了眼,听见江何傲慢地笑着吐出叫人不寒而栗的威胁,看见他语气平淡的同时毫不手软地挥动拳头。
她忽然有一瞬短暂的失聪,耳鸣几秒后,她擦过梅月霞的肩膀走到江何身边。
“可以了。”
她弯下腰,拍拍他的肩膀,“江何,可以了。”
江何打架经验不丰富,但拳击格斗课上过不少,下手有分寸,罗琛满脸是血,疼得哇哇乱叫,伤得其实没多严重。
他停下动作,扭头看见孟杳漠然的神情,却忽然有点慌。
他直起身,松了松紧攥的拳头同孟杳解释:“我没……”
刚出声,身后传来罗琛咬牙切齿的怒吼,然后孟杳忽然朝他扑过来。
手掌大的石块擦着江何的左臂落地,滚了几圈,掉了一地的泥。
孟杳“嘶”一声撞在江何怀里,她的右肩被砸中,加绒的家居服被划破,血混着泥土,形成一块不小的伤口。
梅月霞慌张得叫出声,跑过来看见孟杳的肩膀,倒吸一口凉气,手掌已经高高扬起,却在看到罗琛满脸是血时僵停在半空,没下得去手。她急得眼眶蓄泪,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终冲江何喝一声:“你这个小伙子怎么这么莽撞!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动手!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搞成这个样子……”
她语无伦次,不知该先关心女儿还是先扶起儿子。
江何却也没有让她讲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避开孟杳肩头的伤口,搂着她往车上去。
梅月霞急了,“你们……你们去哪!”
孟杳停住脚步,拽了拽江何的衣袖,“带上他们,不然说不清。”
江何紧绷着下颌,万分忍耐,才对她说:“我叫人来接他们,你先跟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