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杳杳 正文 第64章 好主意,莫嘉禾。不要怕他们,莫嘉禾。

所属书籍: 杳杳

    林拓去京都的第三天,孟杳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更新,但已经确定,他的确短时间内无法回来了。

    她盯着屏幕上新收到的邮件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那是一张自拍照。

    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自拍的床照。

    莫嘉禾侧躺在床上,镜头对准她自己,同时也拍到她身后的男人。

    男人五官上打了码,但孟杳觉得那微卷的半长发很眼熟。

    是林拓。

    邮件是抄送给她的,同样被抄送的还有钟牧原,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邮件名。

    真正的收件人是邵则,内容只有一句话——

    [三天内带着你的律师来京都签离婚协议,否则邮件抄送就不止几个人了。]

    孟杳差点觉得这是梦,阖上电脑又躺下,再起来打开电脑,点开邮件,还是赫然看见这照片。

    莫嘉禾选择了最激烈极端的方法逼邵则离婚。

    可孟杳冷静下来一想,却发现这大概也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邵家好面子,邵则可以花天酒地,莫嘉禾却绝不能出轨。他们远远比莫嘉禾自己更在乎她的声名。

    所以只要莫嘉禾自己豁得出去,邵则其实束手无策。

    他们以为她会怕,可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但孟杳无法为这样勇敢的举动叫好。她了解林拓也了解莫嘉禾。就算已经知道林拓的心意,莫嘉禾怎么会这么快就接受?而对林拓而言,他怎么可能看着莫嘉禾以这样孤注一掷的方式要挟邵则?

    孟杳慌忙跑下了床,她想她一定要亲自去一趟京都了。

    刚出卧室撞上晨跑回来的江何,见她焦急模样,扶住她肩膀问:“怎么了?”

    “现在办日签要多久?”

    “加急一周内。”江何先回答她,才问,“怎么了?”

    “我要去一趟京都,我很担心莫嘉禾。”孟杳觉得一周还是太慢,抓着手机彷徨无措,感受到江何摩挲在肩膀上的暖意才稍稍静下来,擡头问,“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快一点拿到签证?”

    江何拧眉,“再快也要三天左右。到底怎么了?”

    孟杳没给他看照片,三言两语带过了主要事情。

    “我觉得林拓不会……”孟杳思绪混乱,“莫嘉禾也不是这样的人,她哪怕付费找个男人也不会利用林拓的……我怕他们俩出事,而且邵则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伤害他们?我不放心,我要过去一趟……”

    她想去找自己的证件,拿出手机着急地查签证办理条件。

    江何拉住她,“等等,我们先冷静想想。”

    孟杳看着他。

    “邮件已经发了,邵则一定害怕,他一定会去京都跟莫嘉禾离婚。这是最好的前提。相信我,邵家比你想的更在乎那些狗屁面子,所以他一定会带着律师、准备好万全的协议去跟莫嘉禾谈,不会伤害她的。”江何缓缓道,“至于你担心的……其实哪怕你现在站在他们俩面前,也不能完全了解他们俩的想法。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人饮水,让他们自己解决。”

    孟杳皱起眉,她知道江何说的在理,可她太担心莫嘉禾的心理状态,也摸不清林拓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很关心她,在意她,这毋庸置疑。可他也确实已经离开她的生活很多年,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本来从未打算出现在莫嘉禾的视线中。

    “我会找朋友去盯一下邵则,不用担心。”江何拍了拍她的手,“签证先办着,不着急。先给林拓打电话。”

    孟杳这才恍然想起还有电话可打,点了点头,拨通了林拓的语音。

    林拓醒来的时候看见莫嘉禾坐在窗边圆桌上,木然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她身上不是昨天的针织衫,而是一件极低领的吊带睡裙,她光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腿和胳膊的大片裸色肌肤如同刺眼光源灼伤林拓,他瞬间撇过脑袋垂下了眼神。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他,有些凄然地冲他笑了笑。

    “林导,对不起啊。”

    她说着调转电脑屏幕给林拓看。

    林拓没有看。

    他其实知道。

    清晨时她走进他房间,在床沿沉默地坐了很久,那时候他就醒了。说来奇怪,他居然立刻就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好主意,莫嘉禾。不要怕他们,莫嘉禾。他首先为她的勇气与决绝喝彩。

    可他知道这不应该。莫嘉禾的勇气不应该用来与那些垃圾玉石俱焚,他们不值得她这样牺牲自己。

    但林拓在打算起身时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啜泣,听见她努力地深呼吸了两次,听见她靠近时皮肤都在颤抖着求救。

    那些声音细碎低迷,却如同惊雷般打在他的心上,让他放弃了所有理智。

    他成为她的同谋,她的共犯。

    林拓一动不动地继续躺着,闭着眼,感受到莫嘉禾冰凉的肌肤挨到他手臂的一瞬间便僵硬地树起了防备,细密的鸡皮疙瘩如同一万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短暂几秒后她离开了,手脚极轻地下了床,好像怕把他吵醒。

    林拓想到前一天,他住在她隔壁的民宿,像这几天一样,在楼下的咖啡厅角落坐着。莫嘉禾上午时会到前台买一杯咖啡和一块布里欧修。

    她会同前台的姑娘聊几句,再摸摸店里那只总趴在面包柜上懒得动的橘猫。她口袋里总装着一两袋小零食,等咖啡的时候掰碎了放在手上喂给小猫。

    她说一口非常流利的日语,同人聊天的时候挺拔的脊背会稍稍前倾,谦卑而温柔。

    但她其实没有系统学过日语,似乎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追番看剧,自学了很多年。相比起来,她的法语和英语更好。

    那几年明德的模拟联合国大赛,她一直是主持人。三国语言,从不露怯。

    但林拓在明德咖啡厅的心愿墙上看到过她刻意用左手写下的便利贴,她说“想参加模联辩论”。因为总是被默认为主持人选,她从来没有参赛资格。

    林拓也在咖啡厅里听过一些女生不太痛快地抱怨,“凭什么老是她当主持啊。”

    “就是啊,我们也会法语啊。”

    “……”

    因为性格称得上古怪,家世与其他人相比也实在不够看,而且还在咖啡厅打工,所以林拓在明德一直是个透明的边缘人。

    学生之间讲小话都不会避着他。反正他也没人可说。

    那天林拓趁老爹不注意,在那几个女生的咖啡里偷偷加了很多盐,可端出去之前,看那几个女生嬉笑打闹,厚厚英文书上同时放着精致化妆包,忽然又觉得没意思。转头将咖啡倒了,重新做。

    该怪谁呢。

    有的女生想参加辩论却没有机会,有的女生想做主持却被直接排除。都是被提前设定好的角色罢了。

    林拓回忆这些细枝末节,没有注意到莫嘉禾忽然折返,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你在跟踪我吗?”她微笑着问,笑容空洞,叫他心头一紧。

    “抱歉,我……”林拓立时站起身,想要解释,却语无伦次。

    “孟老师拜托你来的吧?”她却非常善解人意地替他解释了。

    “…是。”

    “请她不要担心,我不会伤害自己。我只是需要静一静,等我好了,我会联系她的。”莫嘉禾温和地解释道,甚至还在关心他,“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你到这里来,是不是耽误电影的进度了?”

    林拓忽然感到羞愧,艰难地摇摇头,“没有,孟杳在负责。她……她处理得比我好。”

    莫嘉禾忽然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那你今天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漫画博物馆?”

    林拓愣了。

    “如果有空的话。”莫嘉禾笑着,“我一直想去。”

    “一个人……居然有点不敢。”她羞赧地低下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林拓知道的。

    莫嘉禾一直喜欢日本漫画,最想去的地方是京都国际漫画博物馆。有几次她的作文被印出来传阅,总是出现漫画人物或地点的引用。明德咖啡厅的心愿墙上,她也用左手,写了很多次想要去京都的愿望。

    奇怪的是她从小到大哪里都去过了,冰岛、希腊、纽约、魁北克,也去过京都,却就是没有时间去一次漫画博物馆。

    这也是林拓会猜到她在这里的原因。

    林拓陪她在漫画博物馆逛了一整天,看了动画小剧场的表演,听了买糖果的纸芝居说书人讲的故事,莫嘉禾找到了她一直缺的那一册原版犬夜叉。

    六点闭馆后,莫嘉禾请他吃了一碗乌冬面。

    “是用我的版税付的哦,算我请的。”她搓搓木筷,笑着说。

    林拓看了看她,招手请服务员拿来饮品单。

    “我第一部电影的奖金还留着没花,今天请你喝饮料吧。”林拓说,“也算我请的。”

    莫嘉禾问:“那喝酒行不行?”

    他们共享一小壶梅酒,喝得干干净净。

    都没有醉,可回去后莫嘉禾问他订的民宿还有没有空房时,他居然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莫嘉禾说自己订的民宿隔音差劲,她很难入睡,所以换到了他隔壁的房间。

    民宿主人以为他们是朋友,甚至是恋人,因此莫嘉禾顺利地拿到他房间的钥匙。

    林拓坐在床上发怔,面对莫嘉禾凄然的道歉,一句“没关系”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资格接受道歉?

    他什么都知道。

    他是最虚伪阴暗的窥伺者。

    莫嘉禾站起身走到床边,他仍然不敢擡头看她。

    “你以前……是不是也在明德?你就是那家咖啡厅里的打工生,对不对?”

    林拓惊愕地擡起头。

    这样的反应即是承认,莫嘉禾了然地点了点头,垂眸嘲弄道:“邵则说的居然是真的,我还当他发疯乱讲。”

    “对不起。”林拓低声道。

    “为什么呢?”莫嘉禾似乎不可理解。她沉闷无趣,又早早被邵则“认领”,高中时和他干了多少肉麻可笑的事情,连她自己都不敢回忆。怎么会有人喜欢她?

    林拓久久沉默,最后看着她,这样说:“如果你能知道自己有多好,就好了。”

    莫嘉禾的眼泪一瞬间蓄满眼眶。

    她忽然擡起膝盖,半只腿跪在床上,吊带裙摆瞬间拉到腿根,像一只妩媚的猫。林拓猛地撇开眼神。

    “我利用了你,对不起。”莫嘉禾却不管不顾向他倾身,领口敞下,如同献祭,“我补偿你。”

    林拓也红了眼眶。

    他转过身看她,不再避讳,目光坦然地从她的身体扫到她的眼睛,定格在那里,认真地注视她。

    “那就让我留在这里。”他说,“你不用和我说话,也不用管我做什么,可以当我不存在,我不会打扰你。你可以在这里待到任何时候,直到你愿意重新联系你的朋友。行吗?”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却渐渐泛红。

    莫嘉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伏在他肩上嚎啕大哭。

    林拓轻轻拥住她,眼泪落在她的背上。

    他们的眼泪汇成一条共同的河流,林拓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相遇。

    作者的话

    林不答

    作者

    z.z.y.y

    他是世界上唯一认得她左手字迹的人。这本该是这个故事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