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拓去京都的第三天,孟杳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更新,但已经确定,他的确短时间内无法回来了。
她盯着屏幕上新收到的邮件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那是一张自拍照。
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自拍的床照。
莫嘉禾侧躺在床上,镜头对准她自己,同时也拍到她身后的男人。
男人五官上打了码,但孟杳觉得那微卷的半长发很眼熟。
是林拓。
邮件是抄送给她的,同样被抄送的还有钟牧原,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邮件名。
真正的收件人是邵则,内容只有一句话——
[三天内带着你的律师来京都签离婚协议,否则邮件抄送就不止几个人了。]
孟杳差点觉得这是梦,阖上电脑又躺下,再起来打开电脑,点开邮件,还是赫然看见这照片。
莫嘉禾选择了最激烈极端的方法逼邵则离婚。
可孟杳冷静下来一想,却发现这大概也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邵家好面子,邵则可以花天酒地,莫嘉禾却绝不能出轨。他们远远比莫嘉禾自己更在乎她的声名。
所以只要莫嘉禾自己豁得出去,邵则其实束手无策。
他们以为她会怕,可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但孟杳无法为这样勇敢的举动叫好。她了解林拓也了解莫嘉禾。就算已经知道林拓的心意,莫嘉禾怎么会这么快就接受?而对林拓而言,他怎么可能看着莫嘉禾以这样孤注一掷的方式要挟邵则?
孟杳慌忙跑下了床,她想她一定要亲自去一趟京都了。
刚出卧室撞上晨跑回来的江何,见她焦急模样,扶住她肩膀问:“怎么了?”
“现在办日签要多久?”
“加急一周内。”江何先回答她,才问,“怎么了?”
“我要去一趟京都,我很担心莫嘉禾。”孟杳觉得一周还是太慢,抓着手机彷徨无措,感受到江何摩挲在肩膀上的暖意才稍稍静下来,擡头问,“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快一点拿到签证?”
江何拧眉,“再快也要三天左右。到底怎么了?”
孟杳没给他看照片,三言两语带过了主要事情。
“我觉得林拓不会……”孟杳思绪混乱,“莫嘉禾也不是这样的人,她哪怕付费找个男人也不会利用林拓的……我怕他们俩出事,而且邵则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伤害他们?我不放心,我要过去一趟……”
她想去找自己的证件,拿出手机着急地查签证办理条件。
江何拉住她,“等等,我们先冷静想想。”
孟杳看着他。
“邮件已经发了,邵则一定害怕,他一定会去京都跟莫嘉禾离婚。这是最好的前提。相信我,邵家比你想的更在乎那些狗屁面子,所以他一定会带着律师、准备好万全的协议去跟莫嘉禾谈,不会伤害她的。”江何缓缓道,“至于你担心的……其实哪怕你现在站在他们俩面前,也不能完全了解他们俩的想法。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人饮水,让他们自己解决。”
孟杳皱起眉,她知道江何说的在理,可她太担心莫嘉禾的心理状态,也摸不清林拓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很关心她,在意她,这毋庸置疑。可他也确实已经离开她的生活很多年,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本来从未打算出现在莫嘉禾的视线中。
“我会找朋友去盯一下邵则,不用担心。”江何拍了拍她的手,“签证先办着,不着急。先给林拓打电话。”
孟杳这才恍然想起还有电话可打,点了点头,拨通了林拓的语音。
林拓醒来的时候看见莫嘉禾坐在窗边圆桌上,木然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她身上不是昨天的针织衫,而是一件极低领的吊带睡裙,她光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腿和胳膊的大片裸色肌肤如同刺眼光源灼伤林拓,他瞬间撇过脑袋垂下了眼神。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他,有些凄然地冲他笑了笑。
“林导,对不起啊。”
她说着调转电脑屏幕给林拓看。
林拓没有看。
他其实知道。
清晨时她走进他房间,在床沿沉默地坐了很久,那时候他就醒了。说来奇怪,他居然立刻就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好主意,莫嘉禾。不要怕他们,莫嘉禾。他首先为她的勇气与决绝喝彩。
可他知道这不应该。莫嘉禾的勇气不应该用来与那些垃圾玉石俱焚,他们不值得她这样牺牲自己。
但林拓在打算起身时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啜泣,听见她努力地深呼吸了两次,听见她靠近时皮肤都在颤抖着求救。
那些声音细碎低迷,却如同惊雷般打在他的心上,让他放弃了所有理智。
他成为她的同谋,她的共犯。
林拓一动不动地继续躺着,闭着眼,感受到莫嘉禾冰凉的肌肤挨到他手臂的一瞬间便僵硬地树起了防备,细密的鸡皮疙瘩如同一万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短暂几秒后她离开了,手脚极轻地下了床,好像怕把他吵醒。
林拓想到前一天,他住在她隔壁的民宿,像这几天一样,在楼下的咖啡厅角落坐着。莫嘉禾上午时会到前台买一杯咖啡和一块布里欧修。
她会同前台的姑娘聊几句,再摸摸店里那只总趴在面包柜上懒得动的橘猫。她口袋里总装着一两袋小零食,等咖啡的时候掰碎了放在手上喂给小猫。
她说一口非常流利的日语,同人聊天的时候挺拔的脊背会稍稍前倾,谦卑而温柔。
但她其实没有系统学过日语,似乎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追番看剧,自学了很多年。相比起来,她的法语和英语更好。
那几年明德的模拟联合国大赛,她一直是主持人。三国语言,从不露怯。
但林拓在明德咖啡厅的心愿墙上看到过她刻意用左手写下的便利贴,她说“想参加模联辩论”。因为总是被默认为主持人选,她从来没有参赛资格。
林拓也在咖啡厅里听过一些女生不太痛快地抱怨,“凭什么老是她当主持啊。”
“就是啊,我们也会法语啊。”
“……”
因为性格称得上古怪,家世与其他人相比也实在不够看,而且还在咖啡厅打工,所以林拓在明德一直是个透明的边缘人。
学生之间讲小话都不会避着他。反正他也没人可说。
那天林拓趁老爹不注意,在那几个女生的咖啡里偷偷加了很多盐,可端出去之前,看那几个女生嬉笑打闹,厚厚英文书上同时放着精致化妆包,忽然又觉得没意思。转头将咖啡倒了,重新做。
该怪谁呢。
有的女生想参加辩论却没有机会,有的女生想做主持却被直接排除。都是被提前设定好的角色罢了。
林拓回忆这些细枝末节,没有注意到莫嘉禾忽然折返,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你在跟踪我吗?”她微笑着问,笑容空洞,叫他心头一紧。
“抱歉,我……”林拓立时站起身,想要解释,却语无伦次。
“孟老师拜托你来的吧?”她却非常善解人意地替他解释了。
“…是。”
“请她不要担心,我不会伤害自己。我只是需要静一静,等我好了,我会联系她的。”莫嘉禾温和地解释道,甚至还在关心他,“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你到这里来,是不是耽误电影的进度了?”
林拓忽然感到羞愧,艰难地摇摇头,“没有,孟杳在负责。她……她处理得比我好。”
莫嘉禾忽然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那你今天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漫画博物馆?”
林拓愣了。
“如果有空的话。”莫嘉禾笑着,“我一直想去。”
“一个人……居然有点不敢。”她羞赧地低下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林拓知道的。
莫嘉禾一直喜欢日本漫画,最想去的地方是京都国际漫画博物馆。有几次她的作文被印出来传阅,总是出现漫画人物或地点的引用。明德咖啡厅的心愿墙上,她也用左手,写了很多次想要去京都的愿望。
奇怪的是她从小到大哪里都去过了,冰岛、希腊、纽约、魁北克,也去过京都,却就是没有时间去一次漫画博物馆。
这也是林拓会猜到她在这里的原因。
林拓陪她在漫画博物馆逛了一整天,看了动画小剧场的表演,听了买糖果的纸芝居说书人讲的故事,莫嘉禾找到了她一直缺的那一册原版犬夜叉。
六点闭馆后,莫嘉禾请他吃了一碗乌冬面。
“是用我的版税付的哦,算我请的。”她搓搓木筷,笑着说。
林拓看了看她,招手请服务员拿来饮品单。
“我第一部电影的奖金还留着没花,今天请你喝饮料吧。”林拓说,“也算我请的。”
莫嘉禾问:“那喝酒行不行?”
他们共享一小壶梅酒,喝得干干净净。
都没有醉,可回去后莫嘉禾问他订的民宿还有没有空房时,他居然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莫嘉禾说自己订的民宿隔音差劲,她很难入睡,所以换到了他隔壁的房间。
民宿主人以为他们是朋友,甚至是恋人,因此莫嘉禾顺利地拿到他房间的钥匙。
林拓坐在床上发怔,面对莫嘉禾凄然的道歉,一句“没关系”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资格接受道歉?
他什么都知道。
他是最虚伪阴暗的窥伺者。
莫嘉禾站起身走到床边,他仍然不敢擡头看她。
“你以前……是不是也在明德?你就是那家咖啡厅里的打工生,对不对?”
林拓惊愕地擡起头。
这样的反应即是承认,莫嘉禾了然地点了点头,垂眸嘲弄道:“邵则说的居然是真的,我还当他发疯乱讲。”
“对不起。”林拓低声道。
“为什么呢?”莫嘉禾似乎不可理解。她沉闷无趣,又早早被邵则“认领”,高中时和他干了多少肉麻可笑的事情,连她自己都不敢回忆。怎么会有人喜欢她?
林拓久久沉默,最后看着她,这样说:“如果你能知道自己有多好,就好了。”
莫嘉禾的眼泪一瞬间蓄满眼眶。
她忽然擡起膝盖,半只腿跪在床上,吊带裙摆瞬间拉到腿根,像一只妩媚的猫。林拓猛地撇开眼神。
“我利用了你,对不起。”莫嘉禾却不管不顾向他倾身,领口敞下,如同献祭,“我补偿你。”
林拓也红了眼眶。
他转过身看她,不再避讳,目光坦然地从她的身体扫到她的眼睛,定格在那里,认真地注视她。
“那就让我留在这里。”他说,“你不用和我说话,也不用管我做什么,可以当我不存在,我不会打扰你。你可以在这里待到任何时候,直到你愿意重新联系你的朋友。行吗?”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却渐渐泛红。
莫嘉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伏在他肩上嚎啕大哭。
林拓轻轻拥住她,眼泪落在她的背上。
他们的眼泪汇成一条共同的河流,林拓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相遇。
作者的话
林不答
作者
z.z.y.y
他是世界上唯一认得她左手字迹的人。这本该是这个故事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