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则答应了离婚,但据说在离婚协议里加了几条无赖的要求。这是半个月后江何在孤山岛听雷卡念叨八卦时提起的,雷卡总是知道各种各样的八卦。他不知真假,回去和孟杳说,她皱起眉,说林拓没提过。
但两人默契地选择了不去探究。孟杳不再追问莫嘉禾,江何也不屑听这条在圈子里甚至算不上劲爆有料的八卦。
他们俩都知道,作为朋友,做到这里就够了。再多只是冒犯。
而且江何本就觉得孟杳为这件事操心太过——关心莫嘉禾也就罢了,林拓那种疯子撂下的烂摊子等他自己来收拾就好了,她那么勤勤恳恳干什么?那草台班子靠不住,就零星来两个人帮她看看,大多数时候她从早到晚独自熬在机房里,这才多久,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但这话他不会对孟杳说。因为他知道孟杳为什么会这样。
而他其实是为她高兴的——如果她能按时吃饭且不熬夜的话。
冲浪酒吧已经完成了主体装修,现在只剩慢慢地添加软装了。雷卡每天兴奋得不行,仿佛马上就要开创什么宏图大业一雪前耻,江何却不急,每天悠闲地练习调酒。其他的,他想等孟杳剪完片子、他们去泰国参加沈趋庭的婚礼之后再慢慢来。
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想要抓着孟杳参与这件事。一定要。
雷卡在二楼他特地吩咐人全部打通的大厅里走来走去,揶揄他,“你还真是千金博美人一笑。”
江何皱眉,“闭嘴吧你。”
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话形容他和孟杳——是不喜欢孟杳被内涵十足地说成美人呢,还是不喜欢自己被说成主君呢,又或是不习惯这一段关系被议论被八卦呢,说不清。
总之他发现自己多了许多奇怪的禁忌。以前他谈恋爱,也免不了被瞩目被打趣,看热闹的声音多了去,连他送给女朋友的生日礼物是什么牌子什么价格都有人知道得清清楚楚;这次却很敏感,或亲或疏的狐朋狗友们有的想知道这次究竟是何方神圣收了他,有的想看看二十年的朋友怎么就能做成了恋人,江何统统一张冷脸劝退,大部分人都悻悻躲远。
也就雷卡这种算是亲的,还敢嘟囔几句:“聊聊嫂子还不行了……”
“嫂子”这个称呼让他眉眼舒展两分,但仍然没松口。
江何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害怕。
他似乎试图将他和孟杳的这段恋爱关系放在真空中保护起来,最好谁也别来打扰,怕极了突如其来的外力让一切生变。
因此就连何凯丽和江自洋想跟孟杳吃饭都被他一口回绝,转头还将江序临骂了一顿——“你多什么嘴?”
江序临一副看透一切的阴险微笑,“至于么?”
江何又想揍他了。
江序临一边看数据一边拨冗接他的电话,就拿个侧脸对着他,看到一个异常数据的时候眼睛锐利一凝,眸光似刀光在透明镜片上划过一道,没心思同他聊了,撂个“怂”字,把视频掐了。
江何:“……”
春意渐深,江何从孤山岛回东城的路上看到梨花已经开过一轮,落了满山。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沈趋庭的婚礼在两周后,孟杳也说片子粗剪基本结束了,留一周时间补拍,刚好赶上婚礼。
胡开尔起先喊孟杳当伴娘,孟杳怕没时间耽误事,只能婉拒。胡开尔觉得可惜,但也没强求,反倒大喇喇道:“但我已经约了设计师给你做礼服哎!上次问你尺码就是为了这个。懒得退了,要不你还是弄一套?到我婚礼上穿!我就想要多多的美女!”
孟杳只得道谢应下,挂了视频后又神情凝重地问江何:“我是不是得给封大红包了?”私人订制的裙子,怎么也不会便宜。
她一贯在意“礼尚往来”这事,江何倒不意外。但还是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了,乐得不行,“其实咱俩可以只包一个。”
孟杳眼一亮,“那我尽量多包一点,然后跟你的放一起,这样就不显少了!”毕竟她再怎么“尽量”,拿出手的红包和他们这群公子哥是比不了的。跟江何的放一块,面上或许会好看些。
江河:“……”他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下高速后,江何去胡开尔那咖啡馆绕了一趟。孟杳实在没空,礼服是她线上视频选的,做好了送到胡开尔那儿,让江何顺便去拿。
江何将那香槟色缎面礼服裙从模特衣架上拎下来,前后扫了两眼,皱了皱眉。
胡开尔一看他那表情,就有话说了:“这就不满意了?就看不惯你们男的这种控制欲,女朋友穿什么衣服也要管?这可是孟杳自己选的,人家想露就露。我告诉你啊,到时候我婚礼她要是没穿这件,我找你算账!”
这礼服前头抹胸后头镂空,右腿边还微微开叉,确实很具有展示性。
但江何皱眉并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目测这尺码不合适,有点大了,孟杳把自己作瘦了一圈。
而且,他非常质疑“孟杳自己选的”这种说法。这显然不是她的审美。
他无语地看了胡开尔一眼,懒得说话,心道沈趋庭是不是知道自己作孽太多所以娶个这样的回家造福社会。
路上江何还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孟杳两周内圆润起来,想着想着脑子里就出现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停车的时候还在兀自心虚,刚要下车,却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摇曳生姿地往林拓家走。
也就是这短时间孟杳废寝忘食的工作据点。
如果说这背影只是眼熟,但下车后看清了她步步生风的脚下那双起码十二公分的红底高跟鞋,江何确认了。
Samantha.
江何当下只是有点意外,但片刻后就感觉到不安——尽管他其实想不到Samantha和孟杳的接触有什么值得不安的。
但这就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怕的,外力。
他先回孟杳家,把礼服挂了起来。他坐在床上盯着那泛着圣洁光泽的裙子发了好久的呆,又踱步去阳台抽了几根烟,看着夜色渐深,才决定下楼。
为了随时监督她吃饭,江何也知道林拓院子的密码。进屋的时候一片漆黑,他愈发紧张,结果刚走两步,听见一声啜泣,将他吓得不轻。
江何再往里看,才发现微弱的荧光,巨大屏幕对面,坐着两个人
孟杳最先发现他,低呼一声:“你怎么都不出声。”
而后开了灯,江何才看见Samantha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睫毛膏还糊在了脸上——刚才那声把他吓得灵魂出窍的啜泣,想必也是这位超模小姐发出来的。
他作意外状,“你怎么在这。”
语气说不上好,是他一贯的那种傲慢姿态,好像对谁都不耐烦似的。孟杳忽然就想起在英国那会儿,他和Samantha还没确定关系的暧昧期,一次多人聚餐后她无意间听到Samantha和朋友聊天,朋友嫌江何太傲,拽得没边,肯定不会宠人。
Samantha满不在意地轻笑:“傲慢的男人折下风骨才有意思呢。”
孟杳听了这么一句就走了,当下还在心里感叹,Samantha和江何好像哦,语气都是一样的。
现在江何摆冷脸,两人似乎还是很像。
孟杳出声回答:“我请她来帮忙看看我的粗剪,上午谈梦和唐玛丽已经看过了,我想找专业的提点意见。”而她在东城能联系到的“专业”演员,也就只有Samantha了。
江何不太爽地想,她就客串过几步电影,算什么专业的。不知道孟杳为什么非得请来,难道很熟么。
但他没说,轻轻笑了笑:“给人感动哭了,看来孟导挺厉害。”
孟杳不是很渴望肯定的那类人,但他这么漫不经心的一句,居然叫她很开心,有点压不住笑意。
江何捕捉到她这点纯然的喜悦,心里挺矛盾,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她开心——把他前女友叫来给她看片,居然还能这么开心。
“…但我有一个问题。”Samantha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忽然出声。
孟杳高度重视,“你说!”蹭的又坐回她身边。
江何站在原地看她,真是求知若渴。
“我觉得……你把女主角拍得太优雅了。”Samantha的确不是专业的电影演员,但她也算在行业内工作多年,审美意识非常在线。
孟杳愿闻其详。
“我理解,这个电影其实基本上都是这个年轻女警的视角讲述吧?”Samantha说,“那在她的眼里,这个老年女主角不应该这么体面的。她把她当成没文化的单身母亲,而且是自己的未来婆婆,这种立场下,至少前期,她在她眼里应该是比较憔悴可怜的样子。”
孟杳听完,还没细忖,居然就有茅塞顿开之感。她这么多天,就始终觉得画面里缺了点什么。
虽然这部分其实是林拓拍的。
Samantha看她表情,似乎就知道自己说得很好,瘦削的下巴一扬,等着挨夸。却看见江何挺冷漠地站在那儿,瘟神一样。
但那张脸还是无可挑剔。Samantha想起自己当年心动的就是这张脸和这份傲。她也如愿在交往后看到了他没那么傲的样子,朋友都说她厉害,这种男人也拿得住。
不过没人知道Samantha就是因为他变身好好男友才想和他分手。
倒不是她受虐狂就喜欢傲的,只是江何的贴心周到太程式化了,恋爱第一天就收敛冷漠样,一整天的约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连车载香薰都兼顾到。Samantha觉得他是太“会”了,仿佛只要确定她是女朋友了,就自有一套不会出错的方法对待。
这当然也好,他几乎都不会让你生气,哪怕吵架了也该哄就哄绝不揪着所谓的“道理”不放。但几个月的甜蜜感过去,Samantha就觉得没意思。
分手的时候她找不到准确的词语,只好循着感觉跟江何说:“我觉得你不太真诚。”
江何当时特别无语地笑了声:“分手就分手,咱俩没过节吧?扣这么大一口锅给我?”天地良心,他是真的在好好谈恋爱。
Samantha耸耸肩,没多解释。她知道江何也并不需要她的解释——分了就分了,又没什么不愉快,不必责怪对方,更不要怀疑自己。他俩都是这个态度。
但后来Samantha遇到了真正周到贴心的人,不免又想到江何,仍在心里坚定了自己的结论。
嗯,他就是不真诚。
现在看他一副有点不爽又有点委屈的瘟神表情,Samantha倒忽然觉得,这大概是真诚的了。
拽嘛拽不起来,低头嘛低不下去,啧,果然人在爱里最真实的样子就是扭曲矛盾又有点可笑的。
Samantha乐见其成,很亲昵地搂了孟杳胳膊一下,“孟大导演,上映了叫我哦,我给你站台!”
孟杳感激地笑:“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谢谢你。”
“怎么没可能。”Samantha这么说一句,戴上墨镜,又潇潇洒洒地走了。
经过江何身边,听到他凉凉一句:“…大晚上戴什么墨镜。毛病。”
Samantha没理,走出了院子才憋不住笑,笑得差点没踩稳高跟鞋——哪见过江何这种样子啊!心里不爽憋着不敢跟孟杳说,就犯贱来挑她的刺!小学生吧他!
她的嘎嘎大笑还是让屋子里两人听见了,江何脸都黑了,孟杳听着那爽朗笑声,想到他幽幽损人那一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看了他一眼,“礼服拿到了?”
“嗯。”
“回去吧。”
“好。”
到家,江何本想点外卖,孟杳撸起袖子,“我来做饭。”
江何有点意外,这段时间她基本都累得没有做饭的力气。
但她已经打开冰箱,看来是真的想做,他也就没说什么。
好在冰箱里还有些菜,孟杳不多时就端了三盘菜出锅,青椒炒肉、干煸豆角、干锅包菜,蒸锅里还有一份水蒸蛋。
四个菜,色泽都不错,整齐摆上桌,勉强够她消化掉心里的异样情绪。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喊江何吃饭。
江何吃东西的样子一向也是她的解压方式之一,孟杳看他几眼,就在谴责自己乱想,真是没事找事。
倒是江何忽然问她:“怎么想到找她来看片?”
“人家毕竟客串过大导的电影嘛,我觉得审美还是很专业的。你看她给我提的建议,一针见血。”孟杳是真挺感激Samantha。
江何笑了笑,点点头。
瞧瞧,人家这气量。
在伦敦见证了他跟Samantha交往到分手的全程,还能大大方方地拿人家当专业演员请过来提建议。
钟牧原跟她压根没交往过,他只是看到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就不爽了。
他真是差得太远。
饭后,江何洗碗。
孟杳冲澡之后去试了试礼服,好像有点大了,尤其抹胸那里,她有点撑不起来。挺郁闷地走出卧室,看见江何在擦灶台。
灶台高度对他来说太低,他不得不弯腰,卫衣的帽子因此从颈侧落到肩前来,鼓鼓的,遮住他半边脸。
挺滑稽的。
但孟杳居然觉得有点可爱,高大身躯在她眼里变成卡通版,像动漫里不擅家务的小人。如果系上围裙就更像了。
江何抹完灶台,把抹布洗了晾在水龙头上,回头正撞见她灼热眼神。
“…怎么了?”他问。
孟杳朝他走过去,“礼服大了。”
江何笑一声:“谁让你不好好吃饭。趁这半个月多吃点吧,圆润点。”
他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卫衣帽子掉到了前面,扯到后面后又擡手到肩后去整理。
孟杳擡头看着他小臂上明显的青筋,忽然有点心痒。
她上前一步,径直踮脚咬他的嘴唇,他也根本不防备,直接让她滑了进去。交缠好一阵,她站不住了,全部重量靠着他,喘着气道:“想变圆润……不是有更快的方法么。”
她的手在他身上流连。
江何愣了一下,低声笑了,这人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原来是和他一个厂子里产出来的。下午他那点自我谴责的心虚烟消云散,没有理由不配合,直接抱着她的臀将人擡起进了卧室。
这段时间孟杳太累,他们很少做,也因此两人都敏感,都急躁。江何觉得自己差点就要当场交待了,却发现孟杳似乎更甚,在他将她全身亲遍后说等他先冲个澡时,她居然抱着他不肯放。
江何有些意外,搂了她一下,贴在她耳边低声道:“乖,我身上脏。”
孟杳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似乎有点矛盾,既不喜欢他把她衣服脱光了自己还穿得齐整,也不喜欢他起身后第一时间掀了被子过来盖住她;既想现在就扒了他的裤子,又忽然想看他自己把衣服脱了。
她把下巴搭在他肩上,确实能闻到淡淡的汗味。不难闻,但她更喜欢他沐浴露的味道。
“…一起吧。”她说。
江何的手猛地一僵,“…什么意思。”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俯下身直接将人扛在肩上从被子里拖出来,进了浴室。
热气很快氤氲上来,孟杳如愿看到了江何在她面前将自己的衣服脱干净,而江何则意外地看见了孟杳从未有过的热情。
孟杳在冰凉的瓷砖和温暖的热水交替中,在雾气升起又被她手抹去的模糊镜面中,听见江何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也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应他。
最后停歇之时,他们都讶异于自己的疯狂。
孟杳目光落在她腿边那一堆用完的东西上,有点不忍直视,一扭头,又看见身后镜子的雾面上自己撑出来的手掌印。
“……”
江何也清了清嗓子,轻拍一下她臀侧,“自己下得来么?”
“…你说呢?”
江何轻笑一声,把她抱下洗漱台,让她挂在自己身上,而后单手简单收拾了台面上的东西,又抱着她回了卧室。
孟杳太累了,几乎沾枕就要睡着。
江何紧紧抱着她,还是没忍住,问:“…今天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她不同寻常的热情,她听到了,也听懂了。她以前对性事也称得上喜爱,能自然享受其中种种乐趣,但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乐此不疲……或者说,不知节制。
可她也没法解释。
就是想。
颤巍巍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回答,倒在垂下眼眸时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Samantha怎么会知道我在拍电影啊?”
“…啊?”江何反应不过来。
孟杳没说话。
江何拧着眉,想起来了——在机场遇到Samantha和梅月霞那天,Samantha同她寒暄时就说她做导演了。而孟杳显然不会特地通知她这件事。
江何忽然明白了,笑出声来。
孟杳将头抵在他胸前,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笑就笑吧,她承认。晚上做那顿饭压根不够打发她的情绪,她刚刚在浴室里就想问了,但又不想浪费那样美妙的时刻。
江何将她搂得更紧,“你和她的共同好友,不是只有我吧?沈趋庭裴澈雷卡他们不都是?”
孟杳:“……”她怎么就忘了这茬,她是不是傻?
见她不作声,江何笑得更欢,肩都在抖。
孟杳咬牙,手猛地向下抓住他,“你再笑?”
江何“嘶”一声,眸色瞬间变深,盯着她,“你确定要用这个威胁我?”
孟杳才不怕,“没套了。”他们刚刚去浴室,已经把床头柜里的存货用完了。
江何冷笑:“浴室镜柜里还有一盒。”
孟杳:“……”她最近确实是太忙了,连家里日用品的库存都不清楚。
识时务者为俊杰,孟杳立刻缩回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装乖。她是真不能再折腾了,明天还得构思补拍的事情。而且她也真的累,主动的放纵似乎比被动的承受更累,要是再来,她明天可能真的要睡一整天了。
江何心情极好,好到几乎不困,抱着她,既像喟叹,又好似自言自语,说了句:“我爱你。”
说完才想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句话。
多少想看她的反应或听她的回答,静静等了一会儿,只听见沉沉的呼吸声。江何低头一看,真睡着了。
他笑笑,抚了抚她的后脑勺,也安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