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腻的木桌,板凳。
热腾腾的馄饨,汤底。
门口的“老纪馄饨店”四个字掉得缺胳膊少腿,门开着,里头没空调,两侧墙壁上八个壁挂电风扇呼啦啦吹着。
宋君白要了一碗芹菜猪肉馅儿的汤馄饨,老板是个懒洋洋的年轻人,动作倒是利索,没一会儿便端了上来。
汤底里加了虾皮紫菜榨菜碎,鲜得很,馄饨皮薄馅儿大,这小镇的馄饨和别处不大一样,馄饨皮又薄又软,一煮便几乎成了透明的,也不似别处的馄饨皮能吃出一股堿味儿,柔软滑溜,最适合配汤吃。
还烫着,宋君白只觉得自己似乎死了一般的味蕾慢慢苏醒过来,迫不及待地想吃上这一口鲜美。
馄饨店里也没人,她便这么做了。
然后被烫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此时,门外喧哗声响起来,宋君白红着眼睛擡头看,发现五六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咋咋呼呼走进了店里。
睡不醒的店主睡醒了似得,笑着就锤上为首那个黄毛的胸口:“发什么财去了?怎么,看不上你纪哥这小破店了?”
被锤的黄毛没说话,旁边矮了一头的红毛道:“没有没有,你别乱说,路哥他——”
另一个绿毛接口道:“路哥最近有点忙,你别废话,快去煮馄饨,这都饭点了,你这破店里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快倒闭了?”
店主没好气推了他一把,顺手一指宋君白:“谁说一个人没有,这不是人吗?”
宋君白被烫得眼里含泪,眼眶红红的,这会儿被众人集体行注目礼,一下子捏着勺子不知所措了起来。
高个子的黄毛正是沈路。
十六岁的沈路,个子倒是蹿上去了,可皮肉没跟上,整个人单削嶙峋,隔着黑色T恤能看见凸起的肩胛骨。
像一根铁条。
就从前沈路打架手里常拿的那种。
宋君白看着沈路熟悉又陌生的脸,怔了很久。
没人会相信,几个小时前,她从十一楼落了下去,几个小时后,却在十多年前的高中校园里醒了过来。
她当然不会忘记这一天,上辈子——姑且算是上辈子。
中考之后,她明明能上省城最好的高中,可父亲却在暑假里做了一个决定,把她的学籍迁到了老家这个小镇。
老家所在的城市是全国出了名的高考地狱,即便是这个小镇上的高中,高考本科上线率也能达到85%以上。
但教学资源和她原本心仪的学校是不能比的,这里的孩子大多出身农村,除了拼一股毅力,没有任何出路。
早上六点钟上早自习,晚上十点钟下晚自习,九成学生寄宿,剩下的一成走读生大多在校外的廉租房里租住,由家长陪读。
宋君白心里有万般委屈,她不能理解父亲的决定,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和平台,却在父亲的一意孤行之下被流放到这个仿佛到处蒙着一层灰的老旧小镇。
她是独生女,自幼受尽宠爱,父亲的生意也一直顺风顺水,把她养出了一副矜傲的性子,可唯独这次,全家人,包括留在乡下养老的爷爷奶奶,以及一向温柔的妈妈,全部都向着父亲的决定。
上辈子直到两年之后,她才知道父亲这么做的原因。
省城里商业势力庞杂,随着互联网逐渐兴起,父亲做的是传统的织造生意,早就入不敷出,这两年寻求转型,却又不小心惹了不该惹的人,最后不仅生意黄了,连人也出了事。
他把宋君白送回老家,就是为了不让生意上的事情影响到宝贝女儿,而十六岁的宋君白,别说残酷的商战了,她连一个真正意义上对她心怀恶意的人都不曾遇见过。
今天是8月28号,距离开学还有几天,宋君白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说服自己接受了现实,在开学前独自一人到即将入学的校园里看看环境。
心里多少憋着气的宋君白没回家吃饭,而是随便走进了这家苍蝇馆子。
她是被娇养着长大的,换做从前根本不会踏入这种地方,但这一日存了些赌气的心思,忍受着无孔不入的油腻感,连馄饨也吃得味同嚼蜡,只觉得悲从心来,一时没忍住,便哭了起来。
但此时此刻,宋君白纵然被烫出了眼泪,心里却涌起了巨大的欣喜。
即便这是梦——就当这是梦吧!
那也是个她梦寐以求了十年的好梦。
回到这间被她嫌弃的苍蝇馆子,回到一切还没有变糟的十六岁。
放弃那些无用的矜傲和自持,把注意力从小女孩那点不能得偿所愿的失落中抽出来。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她的人生落点不该是十一层的天台。
说到底,还是不甘心。
红毛看见宋君白愣住的样子,刚想开口调笑几句,肩膀上被人死命一压,一屁股坐了下去,红毛扭头一看,发现沈路眼神不善,知趣地闭了嘴。
宋君白缓过劲儿来,故作冷静地继续喝馄饨,殊不知一旁的沈路心里也并不平静。
几个小时前,他被一闷棍敲得天旋地转,晕晕沉沉似乎被白大褂拉上了救护车,视野里模模糊糊看见宋君白穿着轻薄的白色睡裙,洇出大团大团触目惊心的血迹。
头疼得发懵,什么也想不起来,比头更疼的是胸口,心脏炸了似的。
可等到再次睁开眼,却是在老家的堂屋里。
相依为命的奶奶去世了,失联多年的父母亲杳无音信,他在村里老人的帮助下草草办完了葬礼。
人群散去,沈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守着奶奶的牌位一夜未眠。
到凌晨的时候没扛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壳子还是这个壳子,芯子却换成了快三十岁的自己。
三十岁的沈路记得这一天。
中考之前,为了让病重的奶奶安心,自己拼尽全力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却没想到奶奶连他入学这一天都没等到,他这天本来是打算来学校办理退学手续的。
奶奶给他留了一些积蓄,够他勉强读完高中,但再多就没有了,他自认也没有多少念书的天赋,比起沉闷的校园,他更适应肮脏的街头。
当时他都打算好了,把奶奶留下的那点积蓄当本钱,就在镇上盘个小门面房,他比不得老纪有点手艺,就打算开个台球场子,反正活着嘛,就这么回事儿,老天总饿不死瞎家雀。
却没想到一进教务处就遇上了高一年级的教导主任,四五十岁的老太太,又严厉又啰嗦,说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堂堂街头路哥愣被说得擡不起头来,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答应了继续读。
等到他从学校出来,一群平素里最爱跟着他瞎混的街溜子手上二踢脚撚子都剥出来了,就等着庆祝路哥退学,结果可想而知,被沈路没好气地修理了一顿,一同进了老纪的馄饨店吃午饭。
然后,沈路就见到了宋君白。
连话都没说上,可宋君白那身书卷气却一下子把他勾住了,他想起奶奶珍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还是少女的奶奶也是这样一身的书卷气,和他自幼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几天之后的九月一号,沈路准时去了学校,隔着重重人群,他又看见了那个一身书卷气的姑娘。
而这一回,沈路同样进了学校,却只字没提退学的事儿,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当年那个为他操心过的老太太,无声地笑了笑,便出来直奔馄饨店。
果不其然,宋君白还在这里,眼睛红红的。
馄饨很快送上来,配着老纪自己腌的小菜,沈路吃着馄饨心里合计,自己该怎么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
记得宋君白这天不知为何一边吃一边哭来着,沈路偷眼一瞄,发现宋君白的桌子上没放纸巾,心里一喜——
老纪抠门还是有好处的。
沈路一口一口吃得心不在焉,红毛和几个年轻人正在吹牛逼,沈路也没听都说了些什么,余光一直等着宋君白哭起来。
可左等右等,宋君白还是没哭,反倒是把一大碗馄饨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底都喝完了。
沈路心想,看不出来,这一掐就折的小身板,倒是挺能吃。
可怎么还不哭呢?
宋君白吃完也看着空碗愣了一下。
她一直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从前还在职场的时候,只要压力一大或者心情不好,就会忍不住吃东西,不吃零食,就爱吃点面条馄饨之类的,一个人找个隐蔽的角落,默不作声吃完一大份,撑到一句话也不想说,等到消化完了,再多的负面情绪也便跟着消化掉了,第二天依然能够雷厉风行地走进工位。
但这种解压方式,对她来说已经失效很久了。
长久的失眠和厌食摧毁了她的自愈能力,直至万劫不复。
旁边红毛聊得兴起,讲了个笑话,宋君白听懂了,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路嘴里含着半个馄饨,心情复杂。
——就、怎么不仅不哭,还笑了呢?
沈路脸色发黑,想也不想一脚过去。
红毛“哎呦”一声,坐在了地上。
宋君白又愣了一下,继而再次笑了起来。
上一次,因为红毛对自己出言不逊,被沈路一脚蹬断了凳子腿儿,这一次,红毛没惹自己,却还是没逃过这一脚。
沈路余光瞥着宋君白笑起来微微弯起的眼,心想。
不哭也好,笑起来好看。
好看死了。
作者的话
十三弦声
04-16
前期更新可能会比较慢,最近手头事儿略多,求养肥,中后期恢复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