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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读人生 正文 第三十三章 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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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一的暑假好像格外漫长。

    习惯了当一个没有假期的中年人,早就忘了两个月的假期是什么感觉了。

    这两年国家抓得紧,不允许学校补课,但小镇上半明半暗的高中补习班并不在少数,但大多数还是针对高二的学生,高一的学生多少还有几分自由。

    宋君白没在镇上待几天,就被宋妈妈接到了省城,经过几个月的筹备,宋妈妈和长绣集团共同创立的国风品牌“绣色”即将正式发布,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前期的宣发。

    经过之前的传统文化展,不仅是宋妈妈对宋君白刮目相看,就连公司里那几个跟着宋君白一起干过的年轻人都惦记着这位“小老板”,一听说高中放假了,立刻就催着宋妈妈把人叫回来。

    吴家那边出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经理人,据说是吴家如今的掌权人吴慧茹的私人秘书,长绣集团树大招风,很多事情在运作上多有掣肘,而为了最快地将“绣色”这个品牌推进上市,其实投资是以吴慧茹的个人名义来运作的,相对而言要自由许多。

    也因此,宋母才得以在“绣色”这个品牌的决策权上占据绝对的主动。

    吴慧茹,或者说吴老太太,完全是以做慈善的方式来促成“绣色”这个品牌的,而宋母也打算依照最初宋君白提出的建议,将5%的股份让渡给沈路。

    沈路自然是不肯要,他自认没办法平白无故地受这么大的一份礼,但宋母却坦言,如果没有沈路,“绣色”这个品牌不可能得到吴家的支持,说到底,吴家,宋家,沈路之间,是一个互相成全的关系,缺了任何一环,“绣色”都不可能存在。

    但沈路考虑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

    他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才满十八周岁,在此之前,哪怕股权在他名下,他也没有行使股权决议的权利,这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怕就怕沈路的父母在这一年半里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毕竟,他们作为沈路名正言顺的法定代理人,倘若现在冒出来,想做点什么实在太容易了。

    沈路最终还是和宋母以及吴家老太太坦言了有关父母的事情,拒绝了股权让渡,但宋父宋母却坚持立了一份公证书,将在沈路满十八岁之后,将这5%的股权以赠送的方式转到沈路名下,沈路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再拒绝,而吴家老太太如此也算彻底放心,算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其实,沈路愿意接受这份协议,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宋君白对他说的那句——

    还记得我说过的么,你以后总是要功成名就的,没必要把这5%看在眼里,就当是你爷爷奶奶留给沈晴小瘸子的一份教育基金。

    沈路心里泛苦,他其实很想说,从前宋君白见过的那个光鲜体面的自己是假的,但大约是男人的劣根性,他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但这苦味里又隐隐地藏着一丝半缕令他着迷的甜,他想,幸好宋君白从来没见过他那些年的狼狈模样。

    而这辈子,一切都还有无限可能,他想把自己活成自己曾经想象过的那个耀眼的模样,用那样的姿态站在宋君白的面前,也许到那时候,他才有勇气把那份心照不宣的心思明明白白地摆到宋君白面前。

    宋君白跟着宣发团队忙了一个月,沈路也没闲着,跟着吴望舒国内国外跑了好些个地方,两人时常隔着十来个小时的时差,动不动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沈晴小瘸子倒是成了宋君白的绑定设备,宋君白走到哪他跟到哪,宋母找了个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带沈晴去做了几趟理疗,大概是小孩子恢复力强的缘故,竟然真的有了些好转,如今走路比之前利索许多。

    “绣色”的发布会就定在省城,但苏市有不少行业里叫得上名的同行和媒体都过来了,都是人精,“绣色”这个牌子背后站着的人是吴家老太太,做的又是这些大佬企业不太看得上的中低端市场,人人都乐得给吴老太太一个面子。

    发布会空前成功,压轴的T台秀更是请来了几个当红的年轻明星,纯粹的东方面孔加上国风元素和潮流设计,颠覆了无数人对于国风和时尚的认知。

    在此之前,大众视野里所能看到的国风和时尚的结合,还停留在国外某些大牌拙劣生硬、又缺乏尊重的强行摹刻。

    “绣色”传达的理念只有一个,那就是独属于东方人的美感完全可以和潮流完美融合,国风不是用刺目的红和黄,或者是简单粗暴的中文绣字能够概括的。

    东方的美是含蓄的、和谐的、充满韵味的,绝不是西方人用带有偏见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圈钱心思去胡乱设计出来的那些丑得奇形怪状的玩意儿能够展现出来的。

    宣发团队的庆功宴那天,宋君白因为要去接理疗完的沈晴到晚了一些,到酒店的时候这群平均年纪不到25岁的年轻人已经先喝上了,宋君白这个“小老板”虽然年纪小,但是和他们却是习惯了同龄人模式的相处,老板们都不在,大家开起玩笑来也就没了遮拦。

    有个拎着一听啤酒的家伙道:“小老板你把你的小童养夫带过来啦?”

    宋君白没好气地作势拿酒泼他,他笑嘻嘻地让开:“嘿嘿,小童养夫挺好看的,小老板你真有眼光。”

    另一个女生性格沉稳,做事说话都有几分宋君白的风格,宋君白和她合作得也最顺手,这会儿慢吞吞地抿了一口饮料,才道:“你们懂个什么,这哪是小童养夫,也不想想,这么小得养到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她促狭地对宋君白挤了挤眼睛:“小老板明明有个现成的,就是藏着不给我们看呢,是吧?”

    众人瞬间激动:“真的吗?哪儿呢?小老板真有男朋友了?”

    “老板和老板娘知道不?哇塞小老板才17岁吧,老板不会把那人腿打断吧?”

    ……

    宋君白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打趣得没脾气,包间里嘈杂得很,她一时都插不上嘴辩解。

    也是奇怪,宋君白虽然壳子年轻,但自认内里是个快三十的中年人,至少不应该为这种无伤大雅的打趣而感到害羞,可被众人说多了,她竟然心里也泛起了不自在,脑子里不可遏止地出现沈路抿着唇用狼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的模样。

    没喝酒,心跳却快了许多。

    宋君白没忍住,伸手拿了一瓶冰镇的啤酒,仰头灌了两口。

    沈晴的声音很脆嫩,分贝也高,轻轻松松在一群成年人里脱颖而出。

    “小白姐姐,哥哥说让我看着你,不让你喝酒。”

    话音落下,包厢里静了一秒,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有人拍着桌子笑:“原来不是小童养夫,是小叔子。”

    沈晴又道:“小童养夫是什么?”

    宋君白这下彻底恼了,把沈晴拎到角落里的儿童椅上:“你别听他们乱说,饿不饿,想吃什么?”

    众人看着宋君白娴熟的带孩子动作,纷纷叹为观止。

    顾及着小孩,众人没开太过分的玩笑,调笑了几句便该吃吃该喝喝,九点多便散了场。

    吃饭的地方离厂子很近,宿舍区就在厂房的另一边,十来个年轻人便提议去园区走走,散散酒气,宋君白本来想先走,但架不住沈晴精神头足,不肯回去睡觉,便也只好跟着一道走。

    如今“绣色”一起,因为长绣集团的缘故,设计总部放在了苏市,厂房落在省城的城郊工业园区,这边这块用了二十来年的小园区就不够用了,在绣色发布之前,大部分的设备和人员就都搬过去了,如今只剩下一些职能部门还留在这边。

    园区里空空荡荡,连路灯也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走在一起声势浩大,加上有几个喝嗨了,还扯着嗓子唱起了歌。

    冷不丁的,前头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救命!”

    众人一个激灵,还没回过神宋君白已经冲了出去。

    前头有三四个社会打扮的年轻男人从阴影里钻出来,有一个人还在骂骂咧咧:“呸,你鬼叫个屁!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鬼样子!”

    话还没说完,已经挨了宋君白一脚,一个狗啃泥直接栽进了灌木丛。

    前头拐角跑出来一个仓皇的人影。

    “小老板!”

    宋君白不认识她,但身后有人认识,是人事部的一个姑娘,也住在这边宿舍。

    “抓住他们送警察局!”这姑娘声音那叫一个尖,“他们翻墙进来的,不知道想做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这几个人看着凶神恶煞的,但被宋君白一脚踹懵了一个,另外几个刚想回手,宋君白身后乌泱泱十来个小伙子已经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

    “误会,别报警,我们就是晚上出来遛弯儿的。”一个社会青年道。

    “呸,你遛弯儿遛到咱们厂子里面?谁信呐!”人事姑娘这会儿底气十足,声音更大了。

    宋君白脸色很不好看,直接道:“报警。”

    落在后面的女同事已经打通了110。

    这几个人眼看不好,掉头便打算跑,十来个刚喝了点小酒的年轻人个个血气方刚,怎么可能放他们走,二话不说就扑了过去。

    但这三四个社会青年到底是打惯了架的,猝不及防挨了几记乱拳之后,纷纷从后腰拔出了武器。

    粗略一扫,都是不知道什么东西上面拆下来的钢管。

    宋君白这边的人都是正经的大学生,有几个打过架,全靠着人数多勉强挡一挡,场面乱成了一团。

    有一个个子最小的社会青年瞅准了机会往门外蹿,宋君白他们没拦住,一个拐弯就没了影子,却在片刻之后,远远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众人都是一愣,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人被人推搡着重新出现在了路灯下,额角有血淌下来,触目惊心的,手上的钢管易了主。

    跟着他后面的,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一脸阴鸷,握着钢管的姿势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沈晴大喊:“哥,有人欺负小白姐姐!”

    历经一年,沈晴如今已经向他哥告状已经很会抓重点了。

    不管什么事,只要说是“欺负小白姐姐”,就能获得他哥无理由的偏袒。

    沈路身上还穿着西装,十七岁的少年,骨骼抽条得太快,肌肉线条还没来得及跟上,看着有几分单薄,却偏偏靠着一身嶙峋的硬骨头,撑住了西装的气质——

    就是这气质歪了点,配上手里的钢管,就彻底歪向了某些国内理论上不让存在的组织。

    沈路往人前一挡,手上钢管垂下来,眼神冷得像铁,扫过那几个社会青年。

    “警察还有五分钟到,不怕死的可以继续打。”

    个子最高的那个不服气,抡起钢管就冲了过来。

    铛——

    钢管与钢管相撞,沈路手没松,那人手上钢管落在了地上。

    沈路眼里凶光毕露,钢管直愣愣冲着对方的脑壳砸了上去。

    宋君白这边的十来个小伙吓得要死,一边嚎着让别冲动一边就想上去拉人。

    被砸那个更是吓得心胆俱裂,沈路始终和他对视着,眼神冰冷得吓人,没有任何一丝迹象表示沈路这一砸是假的。

    他身子一晃,扑通一声直愣愣地往后倒在了地上。

    沈路手上的钢管砸在他头侧,跟水泥地撞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刺耳的撞击声炸在那人的耳边,有那么几秒,他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但沈路带着嘲讽的眼神他倒是看清楚了。

    还从口型读出了沈路说出了那两个字:

    “废物。”

    接下来的几分钟,没人敢乱动,几个小伙子上前把人缴了械,乖乖巧巧等警察来,同时偷偷用敬畏的眼神看这位从天而降、比社会青年还要社会青年的大兄弟。

    宋君白伸手,从沈路手里夺回那根钢管,丢在地上,皱了皱眉:“没轻没重的。”

    沈路垂着眼:“没有,我有数的,吓吓他。”

    十来个小伙子面面相觑。

    这就是小老板的男朋友吗?

    ——小老板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也不是,刚才最先动手的就是小老板,所以小老板本身就不太对。

    ——但这也太不像个好人了,老板老板娘知道吗?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刚才那一下,谁特么不以为得血溅五步!

    而旁边,宋君白和沈路还在旁若无人的聊天。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刚下飞机,问了沈晴,他说你们晚上要吃饭,我就没来找你。”

    “晚上住哪儿?沈晴留我家还是你带着?”

    “吴叔订了酒店,离这不远,沈晴随意,看他自己。”

    “嗯。”

    隔了一会儿,沈路又道:“这次去希腊我给你带了礼物,在酒店,明天带给你好不好?”

    众人:?

    怎么这大兄弟语气突然就黏黏糊糊了起来?

    刚才抡钢管的真的是你吗大兄弟?

    宋君白别过脸没说话,耳朵通红。

    “你今晚上是不是喝酒了?”沈路又问。

    宋君白无奈:“就喝了几口啤酒。”

    “虽然……但还是尽量别……”

    宋君白知道沈路“虽然”后面省略的是什么,他想说的是,虽然宋君白不是真正的未成年。

    宋君白心里好笑,她不知道沈路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告诉了他,自己壳子里装的是个快三十岁的中年人,可沈路就跟瞎了似得,依然拿她当17岁的小姑娘对待。

    “还有,这几个人……”

    沈路顿了顿,伸手把宋君白拉远了一点,声音更低了,那边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彻底听了个寂寞。

    “你和宋叔叔说一下,这几个人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前宋叔叔说想卖这片厂房的,你问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宋君白心里悚然而惊。

    她其实也在怀疑这个。

    上辈子,也是因为卖厂房,招惹了一帮不知道哪里来的社会青年,当时厂区还住着不少职工,半夜跟踪,白天骚扰的事情没少干,当时厂子本就半年发不出工资了,谁还愿意担惊受怕地在这白干活,每天都有人辞职,宋父一头黑发在几个月之内迅速变白。

    再之后,便是低价转卖,价格低到不可思议,连还清职工的工资都不够。

    “还有,”沈路垂着眼,犹豫了一下,“吴叔说,最近市政可能要出台一些规划,这一片……最好还是别卖……”

    他擡眼飞快地看了宋君白一眼。

    他扯着吴望舒的名头说这个,其实有些心虚。

    事实是,就在一年之后,这块地方成了两条地铁的交汇之处,在这之前,这块被低价转让了好几手的厂房,被邢氏地产——当时还没有邢氏地产,只有一家不大的建筑公司——拿下来,然后开发成了一个商业综合体。

    借着这块地,邢氏地产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建筑公司,一跃成为了省城新贵。

    宋君白神色黯然下来。

    这些她当然知道,她是眼看着这块地易主、再一步步变成普通人仰望的存在的。

    重来一次,她对这个地方的情绪其实很复杂。

    一方面,作为普通人,真的很难经受得起这样大的诱惑,另一方面,趋利避害的本性又促使她想要放弃这块是非之地。

    宋家父母就不是能够混地产圈的性格,人脉不够多,手段又不够狠,这样的一块地放在手里,无异于怀璧其罪。

    但沈路没法说更深层次的原因。

    他在邢家数年,深知邢家起家,靠的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这块地是他们真正的起家之作,在这之后,他们势力越发庞大,暗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如果可能,他真的希望这块地不要再落到邢氏地产手里。

    “我有个想法。”沈路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委婉地提一下,“如果宋叔叔真的想卖这块地,与其卖给鱼龙混杂的建筑公司,不如问问吴叔……”

    宋君白一怔,继而豁然开朗。

    是了,如今的宋家小作坊,已经不是人人可欺的小厂子了,背靠长绣集团,或许可以直接搭上政府的线。

    警笛声响起,一同而来的是宋父宋母,宋君白松了口气,和沈路悄悄退到人群后面。

    …………………………

    小小地普个法,国内理论上不存在hei社会组织,只存在hei社会性质的非法组织,嘿嘿。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