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去睡会儿吧,22床情况稳定了,你折腾大半夜,我看你都快站不稳了。”
宋君白白大褂上还有几点血渍,一脸疲惫地站在走廊里,隔着口罩勉强对一同值班的师兄笑了笑。
“去吧,你走了指不定我们还轻松点,就你这个体质,啧……”
师兄调侃她,宋君白无奈地摊了摊手,去休息室换衣服,打算趁着天还没亮稍微眯两个小时。
这是宋君白的28岁。
十年前,宋君白以421分的成绩考入北大医学部,临床医学八年制。
而这八年间,“绣色”已经成为了国风潮流品牌当之无愧的领头羊,鲜少有人知道,这个影响了无数年轻人衣着品味的品牌,背后的少东家却穿不上自家的衣服。
因为绝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穿着一成不变的白大褂。
两年前,宋君白放弃了留在首都的机会,选择了回到家乡省城,这个决定别说外人了,就连宋君白的父母都不理解。
绣色越做越大,宋爸宋妈一年到头满世界跑,留在省城家中的日子屈指可数,更别说沈路如今在外交部任职,沈晴也在首都上学,今年读初三。
宋君白决定回省城的那一晚,沈路以外交部亚洲司随员的身份刚刚结束了一趟莫斯科的长差,有三天的假期。
他打算用这三天的假期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戒指花了他快半年的工资,亲友团是清一色的外交部黑西装天团,喷泉起来了,亲友团们各显身手拉琴的拉琴唱歌的唱歌,整一个浪漫的快闪现场。
结果宋君白在他戒指掏出来之前,说她打算回省城工作,已经联系好了省第一人民医院,连科室都定完了,急诊科。
沈路当场冷了脸,从翩翩风度的外交型男一秒变回八年前那个又冷又硬的小镇混混。
他说宋君白,这么多年,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吗?
宋君白说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沈路在她面前从来都毫无保留,心思比狗都好猜。
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
想牵她的手,想吻她。
想和她做爱,想看她被自己欺负得眼泪汪汪。
想把她圈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给她一个家。
她是他所有年少的冲动和成年的担当。
他最不堪的欲望给她,他最温柔的期待也给她。
这一年他已经27了。
如果说26岁之前他还有顾虑,担心自己那场突如其来的病,那26岁之后,他仅有的念想就是想和她结婚。
过完26岁生日第二天,他拿着自己的体检报告,跑到从来没进过的一家奢侈品珠宝店,一头雾水地听店员介绍了四个小时,最终定下了一款贵得吓死人的求婚戒指。
但现在用不上了。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宋君白没和任何人商议,就决定回省城的决定里,有考虑过他一丝一毫。
哪怕说一声呢?
两地分居也不是不行。
但宋君白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自顾自地做下了这个决定。
像在未来里把沈路这个大活人干净利落地踢了出去。
“你、”宋君白红着眼睛踮起脚去吻他,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别开了脸。
“你再等等我,不行吗?”
宋君白固执地把他掰过来,和他对视。
“等什么?”沈路觉得有些疲惫。
他和宋君白在一起八年,相处了十一年,可他至今,还是时常不太能理解宋君白心里在想什么。
她是爱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又或许,在宋君白的生命里,爱情所占的比例太小了,她全给了他,也没有多少份量。
又或者,沈路觉得大概自己才是那个恋爱脑。
两辈子的喜欢加起来太重了,不对等也是正常的。
那就不对等吧!
沈路还是认命地把人抱住,说“行”。
只是没提戒指的事。
此后两年。
宋君白在省城医院忙得日夜颠倒,和沈路几乎成了网恋的状态。
沈路一月休假一次,时常下了国际航班就直接转最近的航班来省城。
宋君白一直待在急诊科,几乎成了急诊科的招牌,履历漂亮,技术过硬,心理也足够强悍,唯一的缺点是玄学体质,只要她值夜班,必然整个科室忙成狗。
工作强度太大,仅有的休息时间不是在看书看病例就是在补觉。
沈路便陪着她看书补觉。
两年来,两人心照不宣,别说结婚的话题了,就连恋爱的感觉都好像淡了。
只有偶尔睡眼惺忪地醒来,发现沈路狼一样的眼神里强自压抑的汹涌爱意,以及意乱情迷时宋君白失控的表白,昭示着他们依然深爱着彼此。
等。
在沈路那里,“等”好像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他永远在等宋君白。
等她回头看见自己,等她爱自己,等她接受自己的爱。
其实算一算,他期待的,他都等到了,宋君白并没有让他白等。
于是他又乐观地笑笑,低头一遍遍地亲吻熟睡的人。
再等等。
又一个大夜班,连环车祸,一连送了四五个重伤的过来,宋君白接手了一个内出血的危重病人,忙活到凌晨四点,才把一条人命抢了回来。
宋君白倒在休息室的行军床上,累得意识不清。
只是一瞬间在想,沈路已经三十四天没有过来看她了。
太想他了,想得发疯。
宋君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
“赵医生!快快,刚送来一个跳楼的,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陈主任今晚不在,全靠你了!”
宋君白起身打开门,发现有些怪异。
赵医生?谁?
她又觉得视野有些不对,往旁边的玻璃门上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穿着主治医师的衣服,顶着一张普通而陌生的脸。
个子不高,大概不到一米六,难怪视野有些区别。
她有些稀里糊涂的,但像是本能驱使,洗手,换手术服。
手术台上的病人脸色苍白,细碎的伤口渗出血来,一条腿开放性骨折,骨科的医生已经到了。
“病人从十一楼天台跳下来,被树枝挂住,才没有当场死亡。但是右腿开放性骨折,失血过多,同时有内脏破裂出血症状……”
宋君白听着耳边的情况通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台上的人。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
世界一瞬间安静到极致。
手术器械的轻微碰撞声,仪器的滴滴声,手术护士和其他医生的交流声……
统统从她的世界里淡去了。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到底在等什么。
她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把自己,和从前彻底割裂的结果。
她花了十三年的时间,复读了整个青春,她一步一步,捡起自己被踩进泥泞里的碎片,一点一点,将从前那个自己拼凑完整。
但却始终缺了一块。
因为这一块,她没办法再往前走一步,婚姻和家庭的责任止步在这一片碎片面前,她辜负沈路,无论如何不敢踏出那一步。
血压,血氧,心率,切口深浅……
所有的数据如流水一般淌过她的眼底,她的心忽然就沉了下来。
伸手。
咔哒。
手术护士把手术刀放进她的手心里。
握紧。
冰凉坚硬,这是她最大的倚仗。
也是她苦苦等待的最后一块碎片。
……
……
整整两个小时。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有掌声响起。
手术十分成功。
手术台上的年轻女人,依旧会有健康的下半生。
她的人生理应还有无数可能。
手术室外的走廊上闹哄哄的。
“警察同志,我们才是病人家属,这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他……”
“警察同志,我是病人的朋友,是他们阻拦抢救我才……”
……
宋君白顶着陌生的脸孔,缓缓走到人群中间。
“医生,请问我朋友她——”
宋君白静静地看向他,眼睛不可控制地发酸。
是她的沈路啊!
“手术很成功,你不要担心。”
她移开眼,不敢再看他。
“我有些事想和警察同志说。”
她看向几个身穿制服的人,前面一个中年警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去另一边聊。
“医生同志,这位是我们市局刑侦支队的同志周晓,这位是市局技术科的刘诗桔刘法医,今天这事儿我觉得有些古怪,恰好他们俩跟我关系不错,就一起过来了。”
宋君白一阵恍惚,这才定睛看向两人。
吊儿郎当的周晓穿上了板正的制服,一身正气,看不出曾经的混不吝。
而小女巫一样的桔子依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看着宋君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病人不是跳楼的。”
宋君白深吸一口气,“她的后背有金属划伤,手指甲断裂,指甲缝里有水泥和石灰的碎屑,我建议——”
周晓目光一紧:“我知道了,我立刻找人封锁现场。”
桔子晃了晃头:“那我去申请做伤情鉴定。”
两人对着宋君白郑重点头。
“谢谢赵医生提供的消息,你放心,如果真有内情,我们一定不会放过凶手。”
宋君白的道谢哽在嗓子口,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目送两人离开,宋君白一回头,沈路站在她的身后。
“赵医生,我想——”
宋君白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沈路的手。
“你……帮帮她!”
沈路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又疑惑地怔住。
“帮帮她,她没想死,你救救她,行么?”
宋君白对着周晓和宋君白犹能控制自己,这会面对沈路,却语无伦次了起来。
只是因为太信任,太依赖,所以她总是不自觉地放纵。
沈路总说她太独立,可他根本就不知道,宋君白对他的依赖,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像是被奇怪的力量驱使着,沈路的眼里一点点褪去茫然,一点点地坚定清明。
“你放心。”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却不知道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我不会再丢下她一个人。”
……
宋君白再次醒来,依然是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她胡乱找了个能反光的玻璃门,看见了自己因为熬大夜微微浮肿的脸。
之前的几个小时不知是真是幻,可她摸了摸胸口,却觉得满满当当。
缺失的最后一块碎片被她亲手找回。
她花了十三年的时间,终于救回了她自己。
擡头看向走廊尽头,天色大亮,几个小时前还出现在新闻里的男人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一盒热粥,披着一身天光。
宋君白不顾一切扑过去。
沈路猝不及防,被她扑得一个踉跄,下意识护住手里的热粥。
宋君白却没顾得上热粥,她不顾形象地直接上手乱摸一气。
“你——找什么?”
沈路被她摸得发慌。
“戒指!”
宋君白又哭又笑,“戒指给我,我知道你每次都带着!”
沈路僵住。
宋君白却已经在他西服里面口袋里摸到了。
没装盒子,是用一小块红丝绒包着的,珍重地贴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宋君白刚要自己把戒指戴上,沈路却如梦初醒,一把攥住她的手。
“你……想好了吗?”他声音艰涩道。
宋君白用力挣开他的手。
“我十年前就想好了,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等了!”
沈路呆呆地看着宋君白自己戴上戒指,又呆呆地看着她又哭又笑地扑过来吻他。
他不合时宜地想,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见过宋君白这样鲜活又狼狈的模样。
可是这样狼狈的模样,真的要可爱死了。
他反客为主,将宋君白死死扣在怀里。
他终于还是等到了他想要的所有。
是比所有还要圆满的所有。
【正文完】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20
作者的话
十三弦声
07-20
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三个月来的支持和陪伴,鞠躬……说一下后面的计划,两个月内应该不会再开新长篇了,毕竟还有一个月就预产期了……当然开长篇肯定还是在豆瓣阅读,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篇应该写悬疑题材……最后就是……希望大家别忘了我,如果实在想催更,可以去知乎搜索“十三弦声”或者“十三问”,我在那边还有个悬疑系列专栏没写完,接下来会抽空慢慢更完……大概就酱,因为大赛时间问题,我这边就直接点完结了,暂时没有番外,如果有的话,我会发微博或者公众号上。(我微博&公众号名:厨娘不说话)
《复读人生》番外1
【《复读人生》正文已完结,全文在豆瓣阅读,参加豆瓣阅读长篇拉力赛并获得幻想组分组冠军。
由于写完就去生崽了,所以拖到现在才出番外,各位读者老爷原谅则个。
本篇为副cp周晓和桔子的故事,没什么剧情的小甜饼,毕竟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适合写甜饼。
祝大家昨天中秋快乐以及过些天国庆快乐。
没排版,手机发的,见谅见谅。】
《香菜精和他的小猫》?
桔子最讨厌的蔬菜是香菜。
甚至不需要吃到嘴里,光是看见这玩意儿混杂在菜里,她就吃不下饭。
哪怕是混杂在别人的菜里。
同为小白老师的便宜弟子,周晓经常跟着小白老师去校外老纪馄饨店吃馄饨。
皮薄馅儿大,花样繁多,一碗全家福,四五种口味的馅儿随机混搭,每吃一颗都是惊喜。
汤底也很讲究,榨菜粒,小米虾皮,配上金灿灿的蛋皮丝,一点金色的香油浮在汤上,香气扑鼻。
不仅如此,取餐窗口还有辣椒油香醋葱粒香菜碎自助添加。
周晓爱吃香菜,每回都往碗里狠狠怼上两大勺。
桔子怒了。
但彼时桔子和周晓还不熟,看小白面子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忍气吞声,费劲儿把眼神从周晓的碗里挪开。
但还是觉得自己碗里的馄饨没那么香了。
可缺心眼的周晓还要过来挑衅:“你吃这么清淡的?老纪自己熬的辣椒油可香,你不搞两勺真是亏了。哎你也不加点香菜,不加香菜这汤底岂不是白瞎了?”
桔子暴怒。
但众所周知,周晓是个神经病。
谈过的女生可绕教学楼三圈,但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女生能突破两月大关。
在一起的时候嘘寒问暖,早起排队买早餐,夜里翻墙送夜宵,逢上节假日,还有小礼物。
然后在两月内的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收获他一条近乎官方的分手通知:
不爱了,祝你找到更好的。
渣穿地心。
从初中到高中,也就在小白爸爸手底下吃过亏,不仅没追到两月限定女友,还被打得辈分都矮了一截。
但他仿佛是有那个什么斯德哥尔摩的大病,不仅没记恨反而还黏上了宋君白,不谈感情只谈父子。
桔子觉得这人多半有病。
真是白瞎一张帅气花哨的脸。
能当渣男还不被人组团殴打,周晓自然有自己的实力。
一是脸,二是钱。
和路哥那种乍一看劝退八成小女孩的硬朗匪气不同,周晓的长相和当下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们同一挂。
俊眼修眉,五官华丽,头发也打理得很偶像剧,恰到好处的刘海给他添了几分贵公子的气质。
而反观桔子,长相平平,属于丢人堆里一眼看不见的那种类型,平常也闷不吭声的,走路跟飘一样,宋君白老说她像只猫。
周晓也觉得桔子像猫,还是那种女巫变的小黑猫。
警惕,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就宋君白能顺顺毛。
但周晓看久了吧,又觉得,这小黑猫,其实挺耐看的。
她漂亮得不动声色,美得精致小巧。
他第一次悟到这一点,是在某个阳光正烈的午后。
周晓从窗外走过,桔子坐在窗户边,窗帘没拉好,桔子趴在桌上睡午觉。
夏日午后的阳光是亮白色的,落在她并不白皙的面容上,被她鼻尖上几颗小小的汗珠反射出一点点彩色来。
然后周晓就莫名停下了脚步。
桔子睡着的时候,没了那股凉飕飕的气质,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乖巧。
真像只猫。
想摸摸毛。
周晓抿了抿唇,脚步只顿了一下,又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
他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有心里在砰砰乱跳。
这真是要了命了。
桔子发现周晓这人真的不行。
他明知道自己讨厌香菜,还要变本加厉地招惹自己,就连去食堂吃饭,都要硬打上一碗香菜鸡蛋汤觍着脸和她凑一张桌子吃。
然后桔子当然不客气咯,阴阳怪气属于日常问候,但周晓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桔子发现,和他们俩拼桌的两个同学一脸异样地端着吃了一半的饭菜挪到别的桌子上去了。
桔子愣住。
靠。
四人小分队什么时候变成了她和周晓两人?
我小白老师呢?我路哥呢?
丢下我们两个拖油瓶私奔了?
以及旁边那俩同学,你们怎么回事?拼桌拼得好好的跑什么?没见过同学之间友好交流吗?
周晓乐滋滋地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
然后说:“你知道吗?在他们眼里,咱俩这叫打情骂俏。”
桔子擡手把饭盆扣他脸上了。
周晓默默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红烧肉汤,淡定地想:
嗯,猫么,掀杯子砸碗,这都属于基本操作,可以理解。
可以纵容。
第二天,有传言说渣男周晓在金盆洗手两年之后,重新确定了新的目标。
高三了,大家都成熟了许多,昔日为周晓争风吃醋的小女生们不再幼稚地上门挑衅,玩些什么他不爱你你配不上他的恋爱游戏。
她们只是默默开了个局,赌这次周晓能不能谈超过俩月。
一直到高考结束,这赌局也没出结果。
因为这俩人肉眼可见地根本就没谈上。
就挺奇怪。
高考前,大雨下了一天一夜。
四个人的qq群里安静如鸡,桔子有些烦躁。
平常都是周晓在群里叭叭,小白偶尔冒泡,路哥惜字如金,只在小白出现后才有可能出现。
但周晓已经一天一夜没在群里叭叭了。
桔子从拿手机当砖头用的村通网选手到一分钟看两次手机的网瘾少女也就花了一天的时间。
高考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桔子一向没什么朋友,小白和路哥这两人自成一个世界,桔子时常觉得高考在他俩眼里也不过就是做个日常,跟他俩交流考前紧张情绪,恐怕只会得到两种答复。
小白会说:什么是紧张?
路哥会说:什么是高考?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桔子很清楚,她在等周晓说点什么。
说点正常人面对高考时想说的话。
挨到凌晨一点,桔子被手机调到最大的“啾啾”提示音吵醒。
周晓:大家高考加油!
桔子盯着消息抿唇一笑,空落落了一天的心“咚”一下落了地。
明天一定能发挥好。
桔子这么想着。
第二天,桔子赶了个早,拿了准考证,在入口等了会,却迟迟没见到小白和路哥,班主任催她赶紧进去,她也只好先往里走。
进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恰好见到了周晓。
周晓难得穿了件长袖衬衫,还戴了口罩,脸色有些苍白。
桔子脚步顿了顿,难得主动开了口。
“你怎么了?”
周晓低头看她,一笑,漂亮的眼睛弯起来,还是熟悉的神经病。
“怎么?担心我?”
桔子面无表情:“我为什么要担心一棵香菜精?”
“因为香菜精——”
周晓把到嘴边的“喜欢你”三个字硬生生咽下。
桔子面无表情接话:“因为香菜精自恋。”
周晓还是笑:“嗯。”
桔子有点烦躁。
周晓笑起来是很好看的,除了眼睛之外,最招人的就是他的单侧酒窝。
戴着口罩看不见了,就很烦。
“你干嘛戴着口罩?”
周晓连个顿都没打:“有点感冒,怕传染。”
桔子“哦”了一声。
也没什么话说的样子,进了警戒线,两人考场不在一栋楼。
到了岔路口,周晓突然伸手拽了她一把。
“你干嘛?”桔子警惕得像个炸毛的小黑猫。
“你是不是想报法医专业?”
桔子一拧眉:“小白告诉你的?”
周晓不答,笑得很欠揍。
桔子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这会他口罩底下的酒窝有多招人。
于是她擡手就把周晓的口罩摘了。
周晓红肿的脸颊触目惊心,他眼里一瞬间的狼狈没逃过桔子的眼睛。
尽管在一秒之后,周晓又戴上口罩,漫不经心地笑道:“昨天出去浪遇见小混混,你周哥我路见不平跟人干了一架,这是荣誉的勋章。”
但托小路哥的福,桔子才不会相信什么混混打架会打脸。
更何况,这一巴掌打得太狠,甚至留下了清晰指印和指甲的划痕——
那显然是属于一个女人的。
桔子把自己的冰镇矿泉水丢给他,闷头进了自己的考场。
三天,为之奋斗了三年的高考好像轻飘飘地就结束了。
桔子站在女生宿舍楼道里,把自己搁在栏杆上,心里空落落地往下看。
中学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好像有很多遗憾,但细想又好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对面男生宿舍楼在狂欢,做过的试卷从楼上洒落满地,男生们鬼哭狼嚎,为即将到来的自由而庆祝。
而在一片欢腾里,有个身穿黑色T恤,单肩搭了个瘪瘪的包的身影,从漫天雪白的试卷里缓缓穿行,神色黯淡。
那是接下来的八年里,桔子最后一次见到周晓。
也是这一刻,桔子突然明白了自己心里那点怅惘的遗憾是什么。
或许,她应该早恋一下,就谈两个月也好。
周晓退了群,换了联系方式,搬了家,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高考成绩考得很不错,志愿是他妈妈填的,是沪市一所985,金融专业。
但之后几年里,同在那所学校的校友却在高中同学群里说从来没在学校里见过周晓。
倒是沈路靠着从前的人脉,辗转打听到一些消息。
周晓的家庭是重组家庭,他妈妈和他生父早早离了婚,带着他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现在的丈夫是个早年闯荡广东的生意人,娶了周晓妈妈之后,在外头也并不老实,隔三差五就有些小三小四上门找事。
周晓一直希望他妈妈能够离婚,回他生父那边去,但他妈妈却说,男人只要有钱,愿意为你花钱,别的就没什么重要的,不管如何,总比他那个没出息的生父要好。
周晓生父是个辅警,没编制,工资低,干的也不是什么体面活。
用周晓妈妈的话说,除了一张好脸,一无是处,要不然她年轻时候也上不了这么大的当。
高考过后,周晓妈妈就去了广东长居,家里这边人去楼空,连人带狗搬了个干净。
几年后沈路出差去广东,顺便循着学校老师给的一点信息找过一回,找到了周晓妈妈,但她讳莫如深,不愿深谈,只说周晓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几年没联系了。
作为桔子仅有的朋友,沈路和宋君白心里多少有数,虽然桔子从来没明说,但周晓在桔子心里份量是不一样的。
然而知道周晓和家里都断了联系的消息之后,桔子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么多年,她依旧安静而警惕,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只会在想起周晓的时候,去吃一碗馄饨,再往碗里狠狠怼两勺香菜。
桔子面无表情嚼着香菜梗,心想,这香菜精后劲可真大啊!
法医专业本科五年,硕士三年,桔子一路顺顺当当读过去,然后回到省城,进了刑侦支队技术科。
没过多久,有一回出外勤,遇着个巨人观,迎风臭十里。
虽然队里照顾她是女同志,没让她冲在最前头擡尸体,但是市局拢共也就俩法医,桔子该干的活还得干。
回到局里初步处理完已经是凌晨,桔子仔仔细细冲了半个多小时,沐浴露用了半瓶,还觉得自己手上一股味儿。
又饿又恶心,但强悍的专业素养还是促使桔子去楼下食堂要了份夜宵,这个案子影响恶劣,对整个专案组来说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好过,她必须吃饭才能跟得上节奏。
大碗馄饨味道一般,就是食堂的辣椒酱还挺香的。
桔子胡乱舀了两勺,看都没看旁边的香菜碎一眼,臊眉耷眼地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腐臭味儿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桔子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好死不死,旁边还有个身穿警服的人凑过来拼桌。
见了鬼了,食堂这么大,凌晨来觅食的拢共不超过五个人,就尼玛非得往一个角落凑?
被熏着活该。
桔子烦躁地一扔勺子,不吃了。
“吃汤馄饨不加香菜,这能好吃才怪。”
旁边那人的声音清亮一如从前,仿佛八年的时光从没留下痕迹。
桔子没敢擡头。
眼睛却模糊了起来。
周晓在她对面坐下,伸长脖子把脸凑过去。
“喂喂,不认识我了?”
被桔子眼里的水光吓了一跳。
“不是吧?久别重逢,感动哭了?”
桔子眨了眨眼,眼泪“叮咚”一声落在汤里。
“你想屁吃。”
桔子翻了个白眼,飞快瞄了他一眼,又飞快挪开视线。
周晓抽了抽鼻子:“我去,什么味儿?”
桔子手缩了缩,往后靠了靠。
神情却故作镇静:“呵呵,法医工作室特供香氛,要来点么?”
周晓一拍脑袋:“哦想起来了,你们那案子我听说了,但我刚调过来,没赶上,现在只能先打打杂。”
桔子终于又掀起眼皮看了周晓一眼。
八年不见,周晓从少年长成了青年,穿上警服,他肩背挺拔,肌肉匀停,皮肤黑了许多,眼神却更加神采飞扬。
相比于八年前他眼里时常流露出的若有若无的忧郁和厌世,如今的他,简直根正苗红,意气风发。
桔子叹了口气,就这条件,怕是连两个月的限定交往机会都轮不到她了。
“算了别吃了,走我带你出去吃,我知道有家馄饨铺还开着门,味道和老纪馄饨差不多。”
周晓对桔子心里的翻江倒海浑然未觉,像从前一样咋咋呼呼站起来就招呼她一起走。
桔子耷着眼皮:“不吃。”
“为毛?我不信你加班到现在不饿,你看你脸都饿绿了。”
“你才绿,”桔子下意识怼回去,“你个香菜精。”
周晓笑起来,眼睛里有细碎温柔的光,单侧酒窝勾人一如既往。
“你等会。”
他说完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他从后厨顺了一把绿油油的香菜出来。
桔子震惊:“你出去吃饭还要自带香菜?”
八年过去了,这神经病病情竟已经严重如斯?
周晓一眨眼,把香菜递过去:“是你的香菜。”
桔子战术后仰:“拿远点,臭死了。”
“那能有你们法医工作室特供香氛臭?”
桔子:……
气死。
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把剩下半瓶沐浴露用掉!
周晓笑个不停:“亏你还是专业的,连这点小技巧都不知道,你用香菜去搓搓手,对去尸臭味有奇效。”
桔子半信半疑:“真假的?”
周晓一拍胸脯:“人民公仆能骗你?”
桔子一拧眉。
周晓突然凑近:“香菜精向你保证。”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的、本、体、绝、对、很、好、用。”
桔子盯了他几秒,思维蓦地滑向了某个不太健康的方向。
她火速拿走香菜,往洗手池走去,几乎是仓皇而逃。
身后,周晓勾了勾嘴角,眼睛却隐隐泛红,似有水光。
那年高考前夕,周晓妈妈突然看见了周晓圈出来的公大信息,顾不上即将高考,连夜和儿子对质。
“我说过多少次,让你学金融学金融,你就是不听对不对?”
“你非要像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样吗?”
“你爸后头有多少女人排着队等着给他生孩子,你还不努力,将来拿什么继承他的事业?”
……
争吵的落点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他们摇摇欲坠的母子亲情最后一丝连接给抽断了。
周晓考完就去了西北,他的亲生父亲依然是一个没出息的协警,但因为上一辈的问题,政审过不了,始终也没能转正。
从前的好相貌被时光蹉跎殆尽,但他依然是一个眼里有光,心里有正义的中年人。
与眼里只有财产的人有着根本的不同。
“爸,我打算考公大。”他这么说。
然后他看见父亲笑起来,他们有相似的眉眼。
和一脉相承的志向。
但周晓没想到志愿会被他妈妈给改掉。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周晓整个人暴躁如困兽。
“后来呢?”
桔子吃着馄饨问到。
手上有浓郁的香菜味,法医工作室特供香氛像是没出现过。
香菜精的本体确实好用。
“复读呗。”周晓轻松道,“在我爸那边读的,家里这点破事不想让你们知道,复读那地方在山里,全封闭,比咱们高中还坑爹。”
桔子其实还想问,那为什么都不跟他们说一声就消失,但又觉得没意思,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周晓也松了口气,没再继续说。
他没办法说自己那些年对母亲的压抑怨怼,也没办法说他是为了躲避母亲歇斯底里的追踪才进了那所只有固定电话的封闭学校。
更没办法说,离开母亲追求梦想的感觉很美好,但同时他也终于知道,虽然自己一直以来排斥母亲的观念,可来自母亲和继父的金钱到底还是给了他另一种生活。
他像新生一般,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学着省钱,学着挣钱,学着分担家庭的重担——父亲没有编制,但却有伤病,每个月医药费是很大一笔支出。
他再不是从前不管不顾的他了,不会再为了气母亲就去胡乱和女生谈恋爱。
他慢慢习惯了做一个决定把一切都想到。
就好像决定来找桔子前,他几乎快把一辈子想完了——
他想要这只女巫的小黑猫一直在他身边。
插科打诨,并肩作战,相濡以沫。
他只想要她。
而恰好。
这只小黑猫好像也并没有忘了她的香菜精。
这就很好。
天光微明,人间初醒。
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