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科打诨的,轻佻又随意。
魏宇澈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下,挪开视线:“你能不能说点现实的。”
“这还不现实啊?”梁舒觉得自己推理挺正确的,“好好的,是你非要提沈念铻的啊。”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退让道,“但是你也注意一点吧。别逮住人家霍霍了,你知道吗人家小沈今天都准备给你当家庭煮夫了。你这要是收手再晚点,指不定人家就要退学重考新东方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做一手好饭,方便给你当全职保姆呗。”魏宇澈话里有些阴阳怪气的,“不都是迎合你的职业规划吗?”
梁舒该认的认,不该背的锅也绝对要拒绝:“你别瞎说,我可从来没跟沈念铻说过我回来是做什么的。”
他们之间认识也不过一个月,她对沈念铻的兴趣也还远没有到要把自己情况和盘托出的地步。
“那他怎么知道的?蒙我呢?”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反正你好蒙。”
“能蒙这么准,你觉得合理吗?”
梁舒想了想:“可能是我打电话收材料的时候被他听见过?我也不大记得了。”
魏宇澈回想了下,刚才沈念铻只说的是“竹刻生意”。要是梁舒真的跟他讲过自己以前,绝对不会把竹刻说成“生意”。
这么看,倒真的像是听到了一点后自己推测的,为了跟自己面前显摆才说什么未来啊、规划啊通通都晓得。
这小孩儿,真是太幼稚了。
魏宇澈心里感慨了一番,又问梁舒:“我真的很费解,你们俩到底怎么是怎么认识的。”
“公交车站,他钱包掉了,我拾金不昧。”
魏宇澈还等着她荡气回肠地展开一下,结果这短短几句就总结完了。
早知道他还费那么大劲儿跟沈念铻说大道理做什么呐,把人拉过来,看看梁舒这一脸绝情的模样,死心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下次你能擦亮双眼找个可靠的吗?”魏宇澈忍不住多嘴。
“纠正一下,不是我‘找’。”
男人们自己贴过来怎么还成女人的不是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你挑一挑。”
“我挑了啊。”梁舒看他,“你能说沈念铻不够帅?”
还真不能。
沈念铻个子高长得好会打篮球还能来点小情调,放到哪里都是风靡万千那类型的。
只不过他运气差,碰见的是梁舒,挫败也是应该的。
魏宇澈被堵了个满怀,“那你能不能别光看脸?”
“没有光看啊,这不是觉得不合适,拒绝了吗?”梁舒说,“而且,我拜托你现实一点。这世道渣男踩雷率这么高,帅跟不帅都差不多,既然如此,那我干嘛不挑个看起来顺眼的。”
很好,方方面面都说到了,魏宇澈完全没有可以反驳的点。
梁舒接过他手里的车推到屋檐下,之后上台阶进门。
梁舒走后,梁外公很快也离开了乌川。街坊邻居都一个接一个地在市里买房,照看小辈的小辈,跟上班似的,偶尔回来落脚。这些小辈儿也都习惯了城里的高楼大厦,不想回乡与老瓦为伴。
魏宇澈已经不记得这是多少年后再进到这院子里了。
周沿的美人靠上缠了一圈的灯带,小小的,发着黄光,仿佛课本上画着的星星摘下挂在了上边儿。
虽是改的院子,却还是沿用了天井的水枧,跟黛瓦坡顶一起构成徽州讲究的四水归堂。
中央蓄水的太平缸年岁久远,外边的漆面却被擦得锃亮。
屋檐下放着的花盆里不晓得栽了些什么,总之绿绿的,挤挤攘攘地在一块儿,在夜里也生机勃勃,虫子蛰伏在角落里咕咕地叫着。
突地,一道低矮影子在丛中跃过,如同鬼魅,惊得枝桠慌张轻晃。
“什么东西。”魏宇澈低声道。
梁舒眼疾手快,上千一把按住流窜作乱的影子,喝道:“搞什么呢!”
魏宇澈定睛一看,那是一只颇为肥硕的貍花猫,眼睛好似玻璃弹珠一般,缩着脖子,被梁舒控在地面上,虚弱地喵了声。
他认出来,那是她的微信头像。
“你再装?”梁舒掏着她的下巴,语气虽然凶狠,但动作却极轻。
“原来是你养的。”
“嗯?你见过她?”
魏宇澈眸子一低,摇摇头,选择了撒谎,“没有。”
“那好吧。”跟小猫说话的时候,她语气都变得异常温柔,她把小梨花抱起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女儿,小梨花。”
魏宇澈伸手去摸,小梨花往后一缩,喵呜一声挣扎着从梁舒怀里跳了下去,一溜烟儿就跑了没影。
梁舒瞪他:“哎呀,你要温柔点。小猫咪胆子很小的。”
“我都没碰到她。”
“小梨花。”梁舒不理他,一边拍手,一边走到厅堂里,哄道,“出来吃好吃的了。鸡胸肉,要不要?”
中堂画是临摹的《山水轴》,两边用竹片雕刻着程瑶田所摹“风度鹤声闻远谷,山横雨色卷浮岚”的楹联。挨着画底置有一条桌,中间放钟,两边摆古镜,东置花瓶。条桌之下才是摆了茶具和椅子的方桌。
小梨花蹲在方桌底下不为所动。
魏宇澈:“你给人家取名字也太随便了。”是什么就叫什么,略显草率。
梁舒不乐意听这话,将小梨花抱出来,稍稍擡起前爪,“不是狐貍的貍,是鸭梨的梨。看见没有,我们小猫咪肚子梨花白。”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她们又正好是在这个季节遇见的,一语双关,简直不要太上心好吗?
魏宇澈并不知道有相遇这层渊源,顺着问:“那她肚子要是橘色的你叫她什么?小橘花?”
梁舒有些嫌弃:“怎么好端端的话到你嘴里就膈应人了。”
魏宇澈想去摸小梨花,又想到她刚才的“夺命狂奔”,手擡到一半又收了回来。问:“她胆子怎么这么小。”
“她是流浪猫,胆子不小,你让她怎么活?”
他倒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又问:“那我怎么做才能让她不害怕?”
梁舒表情格外放松,用脸蹭了蹭小梨花的头,说:“等她给你标上味道吧。不过你应该没这个机会。”
“为什么?”
“我们小猫咪跟我心意相通。”梁舒摸着小梨花,眸色温柔,“都拒绝丑人。”
魏宇澈险些气笑:“你什么时候瞎的?”
他长这么大,除了梁舒,还没有从任何一个人那里得到过“丑”的评价。
梁舒看他。魏宇澈眉眼素来出众,内勾外翘,瞳色分明,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散漫着,现在没了笑意,整个人都变严肃正经不少,透露出种别样的认真的性感。
是的,性感。
这个印象词一跳出来,梁舒自己都吓了一跳。
难道她审美降级了?
“你才瞎。”梁舒驳了句,少了些底气,“快走,我可没地儿收留你。”
“谁要你收留啊。”魏宇澈举起刚振动起来的手机,示意道,“看见没有,我也是要处理工作办正事儿的。”
这几年他以个人的名义投资,雇了专门的人帮他评估项目,但是最后敲板的还是魏宇澈。
他走回院子,拨回电话。
风投经理兢兢业业地汇报最近几次考察的情况,好几家BP做得漂亮,前景也可观。
魏宇澈对着对方发来的报告,询问了一些市场规模痛点,壁垒和解决方式等,最后选了一款开发运动健身的APP叫星树。
风投经理有些迟疑:“其实,这家是最近这些里,相对来讲不是很好的一个。”
他的话尽量委婉,但核心意思还是在劝魏宇澈收手。
“我觉得挺好的。”魏宇澈一目十行看完报告书,点开软件演示视频,“他们的项目书确实不够专业,但是能看出来内容不错。而且这个团队还很年轻,还有华丰大学专业对口的学历做背书。”
“是的。但他们毕竟还在读研,团队的男女比例也不是很平衡。负责人是个女学生,目前初创期创意能力都还不错,但是后劲就不一定能跟上了。我觉得······”
“后续能不能跟上,是他们团队拿了钱需要解决的问题,跟负责人是男是女没有任何问题吧。”
“是的。只不过这种后期需要大量走访数据,市场调研的项目,投入高,战线长,收益却不是很好。相比较起来其妙工作室的那个手游开发更好一点。负责人在大厂有过同类的成功策划,据我所知,有很多人都想投他们。”
魏宇澈语气冷静:“我看见了,但是我并不觉得将女性角色做成布料很少的外观、角色性格设定成弱智、攻略的男性角色整天走着性骚扰的剧情、说着土味情话的乙女向游戏会走多远。现在市场竞品够多了,别把女生的钱想得那么好赚。”
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说:“恕我直言,刘经理,我现在对你的专业态度非常怀疑。我想要唯能力论的客观评估,而不是用性别定夺好坏的封建迷信。”
一个个难不成真当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抱歉,魏总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风险评估,需要考虑的方面更多一点。”
魏宇澈不想聊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付出,该付的佣金我不会少。明天麻烦你把手头的东西,转给陈经理吧,我记得她已经复职了。”
“但是陈姐刚生完孩子,工作状态可能······”
“这个没关系。”魏宇澈打断道,“我会跟你的领导说清楚的,这次调动是我的问题。”
话到了这里,电话那头的人也知道多说无益,体面地道了谢,挂了电话。
他们这行人动作很迅速,刚关上电脑的功夫,陈姐很快就发来了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谢谢”。
魏宇澈没回,走到院子里,昨天还没觉得,今天再回到家里,他竟莫名觉得有些冷清。
天井,美人靠,四水归堂。
该有的元素明明一样不少,但就是觉得这里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
魏宇澈在廊下偏头看,矮墙另一边,院子里已经黑了,梁舒抱着猫上了拐角楼梯,二楼灯火一点点亮起。
心底涌出丝向往来,说不清楚是羡慕人还是羡慕猫。
他晃晃头,赶走那些乱七八糟的骇人想法,视线瞄准中央那口历经风霜的太平缸。
一定是因为缸没擦干净。
知道了,明天就重找个家政来。
必须也要把外头擦得锃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