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竹讲究天时,但不一定砍了就能全部出手。
用做竹刻的原料竹,不到三年的,太嫩,刻完容易变形开裂;过了五年的,又太老,虫害累积,质地太脆也容易开裂。
为防止货砸手里,那些到了年份的竹子大部分都会被砍下,等过了梅雨季,通风晾晒再出手,质量也是不差。
竹子跟其他的东西不一样,留下根就能重新养出来。
北边山坡角度合适,多得是刚长出来的竹子,这就意味着在这儿的上一批竹子已经被收了。
再换句话说,洪老板仓库里有符合她要求的。
洪老板也没有废话,脸上笑意更甚,爽快地说:“好嘞,小梁师傅,你跟我来。”
沉重的铁门一拉开,竹青那种特殊的味道就铺面而来。
“过不了几个月,就又到梅雨了,我还跟我家里说,这批竹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手呢。”洪老板说。
“是我运气好。”梁舒细细观察着料子,回应说,“我也找了挺长时间了。”
“您往坡上一跑,我就知道您懂行了。”
“谢谢您给机会。之前我还没到跑坡,就叫人忽悠了。”
洪老板保证道:“我这儿你放心啊,绝对不会。”
他又不瞎,半瓶油晃荡的就算了,跟梁舒这种的耍心眼子,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梁舒笑说:“真该让之前那些老板跟您学学。”
“您看着年轻,又是个姑娘。不管到哪儿,少不得有人起坏心眼子觉得您好蒙呢。”
更何况是竹刻这一典型的男多女少的行当。
洪老板自养竹子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女师傅屈指可数。
这一行苦,做的虽是细功夫,要卖的力气却不比砸墙堆瓦少。
梁舒笑容淡了几分:“那是他们见的人太少了。”
这话就差没把“见识短”三个字直接撂到面上了。
“主要没怀好心,做什么生意都不行。”洪老板顺势拉踩了把同行,又问,“那您看这料子,你还满意吗?”
梁舒一边走一边指了十来根,问:“就这些,您给我什么价位?”
洪老板打眼一看。里头有去年三九刚伐的,也有已经过了一年的,顿时对梁舒更不敢小瞧,老老实实报了个价格。
“给我抹个零头吧。”梁舒笑眯眯地还价,“这以后,我少不了再来的。”
洪老板也痛快,将零头抹掉了。
梁舒对着他开好的单子摇了摇头,“再抹掉点儿吧。”
洪老板立马露出为难的表情:“那不行,那就有点儿太多了。”
“老板,我也不是什么行情都不懂。”梁舒态度坚决,“正常情况我再多压个半成也是可以的。您现在给我抹了这一点儿,您不亏。”
“行,我算看出来了,您啊,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当场签了合同,梁舒给了一半的钱,另外一半等下午竹子送过去再微信结给他。
洪老板送梁舒出了门,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了,魏师傅呢?”
梁舒一拍脑门儿,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她擡脚往林子里去,洪老板紧随其后。
“咚咚咚”的声音很闷,从深处飘过来。远远地,就能瞧见其中一根摇曳着。
那绿竹直入云霄,直径粗略估计也有十三四公分。
面朝他们这边儿的伙计候在一边,抱着衣服,见到他们来如蒙大赦,立马迎上来,大声地说:“老板。”
“什么情况啊小胡?”洪老板捂着耳朵抵挡噪音,扯嗓子问。
小胡说:“这人突然找我要东西砍竹子,说是您让的。我哪里敢乱给啊,刚准备给您电话,他就说自己不会抵赖的。”说着将手心摊开,那里还放着张身份证,“把证件放给我这儿抵着,又拉我过来亲自看他。”
梁舒赶紧伸手将他的身份证拿着揣兜里。
洪老板:“哎哟,那你怎么不拦着他呢?”
小胡哭丧个脸:“我拦不住啊,他把衣服一脱就开始了,那刀挥得太猛了,我怕误伤。”
魏宇澈背对着他们,弯腰挥着柴刀,没有技巧更谈不上什么手法,保不齐一个不留意就带到身边的人。
笃笃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就像个永动机。
洪老板问:“小梁师傅,这是?”
“嗯,年轻人,压力大一点,可以理解的。”
洪老板敷衍地笑了笑,脸上写了两个字——不信。
梁舒清了清喉咙:“魏宇澈!”
声音淹没在刀声里,她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干脆擡脚往里走。
“哎别,危险。”洪师傅在后面说。
梁舒也不傻,绕了个大圈到了魏宇澈前面。
魏宇澈光着膀子,宽肩窄腰,肌肉紧实,原本麦色的肌肤在幽深丛林深处显得有些白。汗顺着那流畅的线条往下,跌到裤腰。他高高扬起手中的柴刀,极具力量的背肌显现出轮廓。刀刃落下在竹面发出闷声,竹干枝叶随之颤动。
梁舒还没说话,魏宇澈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擡起头来,正对上她视线。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说着他直起身,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的洪老板和小伙计。
梁舒走到他跟前,天不凉快,他砍了好一会儿,身上湿淋淋的,整个人都往外蒸着热气儿,脸也热得通红。
“怎么回事?”魏宇澈抹了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道,“不是说好给我争取时间的吗?”
梁舒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你快去周旋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魏宇澈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语气太重,又找补说,“放心吧,有我在,这料子肯定让你用上。”
梁舒本意是要捉弄他的,但是看他这样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魏宇澈:“快走啊,别等会儿带到你。”
梁舒摇头:“我来吧。”
“你开什么玩笑?”魏宇澈轻笑。
洪老板也在后头吊着嗓子道:“小梁师傅,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梁舒已经夺过了魏宇澈手里的柴刀。
梁舒转向另外一个方向,对洪老板的劝告充耳不闻,甩了甩手腕,顺便教学:“看好了。”
“喂,很危险的!”魏宇澈连忙上前阻止。
只是人还没到跟前,梁舒已经手起刀落,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靠近泥土的竹面上。
魏宇澈看得呆了。
梁舒是个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弱柳扶风类型的。但那笨重的柴刀却被她舞得虎虎生风,就跟,就跟李逵似的。
魏宇澈从自己浅薄的比喻里回过神来,依旧尝试着让她放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来我来。”
真刀实刃的,这要是伤到自己那可怎么得了。
“闭嘴。”梁舒喝住他。绕着砍了一圈,随后直起身,双手掐住竹竿,往四边转了转。
感受到力度差不多了,她将刀子一丢,找准角度用力,但听得“咔哒”一声脆响,那竹子就这样晃晃悠悠离开了根。
魏宇澈赶紧上去帮忙扶住,两人合力将竹子放倒。
梁舒看着他,眼神里有股骄傲的劲儿:“怎么样少爷,学到了吗?”
斧子很沉,她用力几下就冒出了汗,白皙的脸颊爬上红,眼睛里的光晃得他心跳加速不敢再看。
“学到了学到了。”他说着,将旁边地上的斧头捡起来,“但是下次,这种表现的时刻还是留给我吧。”
这是真的很危险啊。
刚才躲到远处的洪老板跟伙计眼见着这边事儿结束了,才又一道走过来。
梁舒对他们说:“麻烦您把这根也给我算上。”
“没事儿没事儿。”洪老板摆了摆手,“这根长得不好,本来就是不留的。”
魏宇澈擦汗的动作停下,瞪大了眼:“什么意思?我白砍了?”
料子泡汤了?那梁舒可怎么办?
他神色一正,视线再度在林子里梭巡着。
不行,他今天怎么说都要找根能用的出来。
梁舒从伙计怀里拽出衣服扔给他,阻止说:“你还是先穿件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