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清明,落雨纷纷。伴随雨滴来的还有年后的第一个小长假。徽州春意动人,不需要怎么宣传,就能吸引来一大批的游客。
上林虽不是景区,但很多在景区里开店的人都明显忙碌了起来。深夜时分,还有车轱辘在石板上压得吱吱呀呀。
梁舒上午给程汀布置好任务后,下午午休起来就抱着头盔预备出门。
魏宇澈打着哈欠来“上班”,见她戴着头盔忙问:“你做什么去啊?”
“出门。”梁舒含糊道。
“我也去。”
梁舒随手指了指跟出来的程汀,“你帮汀汀磨一下刀,她不会。”
她有正事儿要做,在结果没确定下来之前,她还是一个人保守作战比较好。
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
梁舒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回来得也越来越晚。
魏宇澈有心问她在忙些什么,但往往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走了。
不是说好所有环节的吗?怎么叫自己做家务的时候就说是所有环节,现在又不算了?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魏宇澈仔细回忆这几天梁舒的表现,越回忆越觉得不对劲儿,细小刀片在磨刀石上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程汀大气不敢出一下,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说:“魏老师,这是大斜口刀,您不用把斜面磨得······这么平的。”
魏宇澈“哦”了一声,换了个面儿,又问:“还有别的刀要磨的吗?”
“没有了。”程汀摇摇头,她也不大敢有了。
“那这样。”魏宇澈将刀放回到桌子上,“我还有些事情,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我可以的。”程汀重重点头。每天面对严肃脸的魏老师,她压力也很大的。
魏宇澈嘱托了一番后,就开车出了门,等出了上林才意识到一个核心问题——这么多天了,梁舒从没透露过自己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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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将盖了章的文件递过来,梁舒翻开仔细看了看,确认说:“这样就可以了是吧?”
“对,出门左拐直走,就能看见工作亭,把东西给值班人员看,那边有人带你去确认。有效期到十月底,到期自动失效,要是想续,提前一个月过来提交个人信息就行了。”
梁舒到了谢,将文件放好,按照指示找了过去。
值班的是个小姑娘,来回确认了好几遍,“是本人哦?”
梁舒点点头。
小姑娘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啊,因为我们这边都是男师傅比较多,所以我有些惊讶。”
“没事儿。”梁舒表示理解,耐着性子催促道,“请问我们可以去看场地了吗?”
距离下班只剩下十几分钟了,她可不想把这事儿再拖到明天。
“当然可以。”小姑娘关好工作亭的窗口,过了一会儿才打开门来,坐着轮椅出来了。
梁舒脸上有些惊讶,更为刚才自己的催促感到羞愧。她提议说:“要不然你跟我说具体位置,我自己去吧。”
“不碍事儿。”小姑娘笑嘻嘻地摆摆手,“这儿划分得太杂了,你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电动轮椅发动机声音很轻,梁舒在她身后跟着。
景区的管理严格,尤其是接近旅游旺季的时候,人山人海的,提前做好安保规划就尤其重要。
“这边呢,基本都是手工居多,石雕这种的基本都在这儿。”小姑娘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我以前没见过你啊,你是本地人?”
梁舒点点头:“本地的,上林人。”
“啊,我知道。”小姑娘随手一指,“这边有个卖徽墨的,也是你们上林的。”
梁舒说了个名字问是不是他。
“对对对。你们认识啊?”
梁舒说:“上林地方小,我们基本都认识。”
“那你认识的人也不少了。”小姑娘说,“喏,这边就是你的位置了。”
梁舒看了看地下划的线,预估了一下距离,问,“这边能接电吗?”
“这个还不大行。电线太多的话,下雨不安全,我们这边建议大家自己带个小型的发电机,或者用充电照明。”
梁舒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不用客气。”小姑娘笑笑,“对了,我叫洪桃。”
“我叫梁舒。”
“行,梁舒。你如果有问题的话,去工作亭找我就行了。
“你一直在这边?不轮班儿吗?”
“轮着呢,除了我,还有俩同事,他们外勤出得多一点儿。”
梁舒:“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应该做的事儿。”她摆摆手,夸张地深呼吸了口气,“能出来放风,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都不知道,我每天待在亭子里,都快憋死了。”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接着一顿,“不好意思,你别介意啊。我们这边儿跟我同龄的人,真的不常见。没忍住,话就多了点。”
“不会。”梁舒摇摇头,“你很可爱。”
洪桃一愣,接着笑起来,“谢谢,你也很漂亮。”
女生之间有一种天然成立的磁场,可以轻易地捕捉到善意。而此刻,两人的频道对上了信号。
掏手机、扫码、同意好友申请。
梁舒将她送回了工作亭,这才出了景区。
夕阳西下,给柏油路刷上层橘色的漆,鸟雀低旋在天空,风也褪去了冷冽干燥,变得湿润绵软。
家里没人。程汀的竹刻作业放在桌上,旁边留了张字条说要带程溪去买书了。至于魏宇澈,纸条上没提,那辆高调的跑车也没停门口。
梁舒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听。想想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也用不着自己操心。
一直到夜幕四合,魏宇澈还是没回来。
程汀半夜惊醒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灯亮着,爬起来从窗户往外一看,梁舒还在桌前坐着。
空气里传来虫鸣,细小飞蚊在灯下打着转,梁舒置若罔闻,依旧拿着刻刀在竹面上稳稳行进着。
“梁老师,您还不睡啊?”程汀打了个哈欠,问道。
梁舒说:“唔,快了。”
“魏老师回来了吗?”
话一出口,程汀便自觉问了句废话。梁老师做东西的时候出了名的一心一意,又怎么会注意到这些东西呢。
果不其然,梁舒说,“不知道,我没注意。”接着又叮嘱她,“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出早功。”
程汀乖乖地应了声,院落重新回归安静。
梁舒边打哈欠边看了看手表,万籁俱寂,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挑动着人的神经。
尖利的刀口深入边缘,清除掉细小狭缝间翘起来的竹肌。
事实证明,竹刻是最能检验浮躁的工具,譬如此刻,梁舒的效率就前所未有的低下。
她放下刀,将手中的笔筒对着灯举起,告诫自己要心静,可看着看着又不知道走神到哪里去了。
就这样等了很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又沉又闷,却让梁舒长长松了口气。
“祖宗,你轻点,要是吵醒了姑奶奶,我们俩都别想好过了。”
回应这话的是一声冷笑。
钟灵阳十分头大,魏宇澈下午突然到了店里,风尘仆仆的,面色不善。要了酒自己喝,也不跟人说话。
自己只是问了句梁舒怎么没来,这祖宗就炸了。先说梁舒跟他没关系啦,说她爱去哪里去哪里,又说她反正也不会在乎他们这帮人巴拉巴拉,语气怨恨又委屈,还勒令他们都不准跟梁舒说自己在这儿。
嘀嘀咕咕念叨了一下午梁舒没良心,从小时候告状到长大了不告而别,顺带展示了手上做饭被热油烫到的几个快好的伤。
钟灵阳全程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之后,梁舒电话来了,他不接也不回,等了两小时没下文了,冷笑评价说她不诚心。
酒上了头,他还不知道打了哪里的电话,叫人送了台钢琴来,上去弹的一首比一首苦。
钟灵秀不关注他发什么疯,看着发票单子后头那一串零都快嗝过去了。
好不容易到了夜里,费劲口舌才把这祖宗诓出门,送了回来。
钟灵阳一口气还没叹完,魏宇澈就出幺蛾子了,脚一拐,溜了。
他跟在身后急忙道:“不对不对,这不是你家,你怎么拐这儿来了。”
魏宇澈坐在门楼台阶上,双手撑脸,眉头紧蹙,任他怎么拉也不起来。
“你家在隔壁,咱回去行不行?”钟灵阳急得冒汗,劝他。
然而魏宇澈不为所动,他沉默着像是生长在这里一般,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哑着声音道:“嘘,别吵到她。”
谁?
钟灵阳忍不住回头看,只见到没有边界的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祖宗,你可别吓我啊。”
他还得一个人回去呢。
紧闭的大门突然发出声刺耳的尖叫,就在头顶上方盘旋,钟灵阳觉得心脏被揪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吵死了。”梁舒蹙着眉,语气嫌弃。
钟灵阳擡起头,露出些劫后余生的喜悦:“啊,梁舒啊。”
突然觉得这姑奶奶也不是那么不好惹的,起码她是人啊。
“怎么回事儿啊。”她低头,只看到他毛茸茸的发顶,“喝酒了?”
钟灵阳:“何止啊。我劝了好一会儿了,就是不肯走。”
魏宇澈也不动弹,就这么坐着,看出来是真的喝懵了。
钟灵阳试探地说:“我姐还在等我回去收店呢,你看,要不······”
“你回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钟灵阳如蒙大赦,骑上小电动,“嗖”一下就走了。
梁舒弯下腰推了推他,“喂,回去发疯,别吵到汀汀。”
魏宇澈回过头,迟疑道:“梁舒?”
她直起身抱着手,冷嘲热讽:“是我,怎么?心虚了?”
魏宇澈站起来,就算是在台阶下还是比她高出一截儿。他漆黑的眼珠犹如点墨,映出月光皎洁,有怀疑有期待,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真的,是梁舒吗?”
梁舒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不是,我是你姑奶奶······”
魏宇澈毫无征兆地张开手,双手环绕,将头搁在她的颈窝,干净皂味迅速袭来,将她整个人盖住,梁舒僵立着大脑一片空白。
风声在此刻静止。
男人的呼吸打在极为敏感的脖子上,那里跳跃着的动脉关系到性命。
梁舒分不清此刻自己的心跳是因为紧张还是悸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将她包裹着,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失去指令的吊线木偶。
短得有些扎的头发、高挺的鼻子、温热的眼眶、柔软的嘴唇。眼睛见不到所有都在以另外一种感觉强调着存在。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惆怅、满足、似乎还有些后怕。
“我终于找到你了。”
相贴合的皮肤传来奇怪的触感,湿湿的,温温的。
混沌中杀出一丝清明,梁舒听见一道声音,僵硬又干涩,陌生得让她不敢确认是自己。
“魏宇澈你······”
是哭了吗?